太後閉上眼,遲遲不願醒來,疲憊如潮水般蔓延。
她夢到自己初入宮闈,渾身都是蓬勃的朝氣。
也夢到她在宮闈傾軋中,痛失女兒。
她想,她再也不要任人宰割,再也不要被人欺負,再也不要讓旁人站在她頭上。
於是她拋棄七情六欲,將自己淬煉成一個滿心滿眼,隻有權勢的人。
她的確做到了。
從不受寵的皇後,到權傾朝野的太後。
她這條路走得太難,卻也做到了。
千秋宴上,聖上和皇後聯手宗親刺殺太後,皇後又當場撞刃而亡,群臣驚恐,朝野不安。
她感到深深的疲憊,可還要無數爛攤子等著她處理。
最令她心寒的是,跟聖上、皇後一起密謀的,還有太後一心想要扶持的秦家。
太後垂簾聽政這幾年裏,感受到了權勢帶給她的無上快感,她一度沉醉於此,並為之瘋狂燃燒著自己的生命。
直到今夜。
她的至親家人,一個,兩個...都背刺了她。
高處不勝寒。
她以為她早已心硬如鐵,可看到秦方好死在她麵前時,為何還是如此痛徹心扉?
太後睜開眼時,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仿佛走過了她的一生。
可轉頭一問衛棲梧,時間不過剛過去一炷香。
南柯一夢,讓她疲憊不堪,但還是讓衛棲梧將她攙扶起來。
衛棲梧道:“娘娘,群臣已經散了,外麵有奴才們張羅,您放心休息。”
太後搖搖頭:“發生這麽多的事,哀家睡不著。”
哪怕今夜的刺殺,在太後意料之中。
可在千秋宴之前,她心裏總是存著幾分希望。
希望皇後能明白她的苦心,希望秦家能體諒她的難處,希望他們不會做出那等不忠不孝的蠢事。
可打開箱子,鋒芒畢露那一刻,她的希望徹底落空。
她不得不忍痛麵對現實,她這個一心想要扶持家族的太後,被家族先一步拋棄了。
“打壓秦家,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隻待青州事了,內外安定,哀家便可逐漸起複秦家。”
“他們怎麽都不明白哀家的苦心。”
衛棲梧看著太後難得露出倦怠的神色,一句話都不敢說。
太後在閨中時就是這樣,性格強硬,感情冷漠,她要做什麽,從來不屑與人解釋。
這也造成哪怕她是真心實意為旁人好,那副冷硬心腸,也總讓人退避三舍,更別說領情了。
好在太後說出這些話,也並不是真要人勸的。
太後喝了一口濃茶,便問道:“拾光公主如何了?”
衛棲梧道:“她肩膀受了傷,還未醒來。”
太後道:“隨哀家去看一眼。”
畢竟那一刀,楚妘是替她受的。
一踏入楚妘所在的宮殿,太後就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氣。
楚妘的傷在肩膀,當初跟楚胤搏鬥,她的左肩就受了重傷,好不容易養了回來,同樣的位置,再次受傷。
禦醫給她上藥期間,楚妘疼得滿頭大汗,淚水不可控地往下落。
太後一進來,所有禦醫連忙朝著太後下跪行禮,把楚妘晾在一邊。
太後坐在蔡燁給她搬過來的椅子上,輕輕抬了一下手:“都起來吧,好好給拾光公主上藥,不可留下後遺症。”
禦醫們連忙警醒,轉身重新給楚妘上藥。
原本楚妘就因上藥包紮,撕心裂肺喊疼,太後一來,她喊得更起勁兒了,恨不得把嗓子喊出血來。
她邊喊邊哭,嘴裏還叫著“娘親”。
太後按了一下耳朵,皺著眉頭罵道:“嘔啞嘲咋難為聽。”
雖是抱怨,可看著鮮血染紅了床榻,楚妘因痛苦而扭曲的芙蓉麵,太後眼底閃過幾分不忍。
即便清楚楚妘這樣的大喊大叫,又賣慘博同情的成分,太後依然為了那幾聲“娘親”動容。
楚妘的慘叫聲還在繼續,蔡燁看到太後眉頭微蹙,便過來諂媚道:“太後娘娘,拾光公主這兒怕是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這裏吵,血腥味兒又重,不如奴才扶您出去等。”
太後瞥了蔡燁一眼,冷冷道:“你這差事當得愈發好了,都管到哀家頭上來了。”
蔡燁一縮脖子,當即輕輕給了自己一耳光:“奴才多嘴,太後心疼公主還來不及,怎麽會覺得吵。”
太後沒再看蔡燁。
蔡燁默默退了下去,心道還是妘主子厲害,就這麽嚎了幾嗓子,就讓太後心疼了。
要知道,方才皇後撞刃死在太後麵前,太後的眉頭可是都沒皺一下。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楚妘的傷口這才包紮好。
禦醫又給她開了藥,蔡燁親自拿著藥方下去熬。
楚妘總算不嚎了,但她臉色慘白,滿臉是汗躺在**,像朵被雨水打濕的嬌花。
太後讓宮人都退了下去,自己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楚妘。
“你倒是對自己狠得下心,刀口也敢撞。”
楚妘抬頭,眼中的淚沒幹,就這麽可憐兮兮地看著太後:“太後遇險,孫女兒豈能袖手旁觀?”
太後無奈地揉了一下眉頭,低聲罵道:“裝模作樣。”
也不知楚太傅那個迂腐耿直的性子,是怎麽教養把楚妘教養成這樣,慣會撒嬌賣癡。
楚妘眨眨眼:“是孫女兒的肺腑之言。”
太後道:“你早就知道,皇後聯合秦家,意圖在哀家壽宴上動手了吧。”
楚妘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皇祖母折煞我了,我若是提前知道了,必定會告知太後娘娘。”
太後懶得跟她打太極,楚妘那點兒小心思,她摸得透透的。
被太後這麽冷冷看了幾息,楚妘隻好道:“我隻知道他們有密謀,卻不知道她們打算什麽時候動手,以什麽方式動手,更沒想到,他們真敢動手。所以我才始終跟在太後娘娘身邊,以防真的出現意外。”
事實證明,楚妘賭對了。
以皇後和秦家那點兒道行,是無法跟太後相抗衡的。
太後對一切都盡在掌握,甚至包括她會跟上去,幫著擋刀。
楚妘忍著疼,朝太後露出一抹笑:“皇祖母,皇後和聖上,實在愚鈍,不懂太後娘娘的一片苦心啊。”
言下之意,楚妘才是那個最懂太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