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給過你們機會。”
太後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隻有近旁的幾個人能聽見：“皇後，你是哀家的親侄女兒，哀家待你如珠如寶。”
即便是再強硬的人，心裏都有一片柔軟的地方。
太後早年喪女，便把對女兒的哀思寄托到秦方好身上。
最初，她是很看好這個侄女兒的，畢竟年少時的秦方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素有才女之稱，也是這一代秦家，最有出息的女兒。
她甚至想過，培養秦方好成為下一個自己。
可在後宮，空有才華，沒有腦子，便是害人害己。
秦方好入宮後，非但不親近她這個姑母，反而將她視為仇敵，暗中跟聖上這個傀儡勾結起來。
她原諒了秦方好一次又一次，秦方好一次又一次背刺她。
既然她費盡心思，給秦方好鋪的路，她不走，就別怪她無情了。
太後又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聖上。
“聖上，當初若沒有哀家，你怕是早在奪嫡之中，化作一抔黃土了。”
這時，聖上恍若如夢初醒，連忙跪爬到太後腳邊，痛哭流涕。
“母後！朕錯了！朕隻是一時糊塗！你放過朕和姐姐吧！”
一國之君，如此卑微地跪在太後腳下。
這一幕刺激著眾多朝臣的心弦。
有個老臣看不下去了，當即站出來道：“太後娘娘，今日之事，還有諸多疑點，說不定另有隱情，請太後明察。”
太後什麽都沒說，隻是淡淡看了那個老臣一眼，便有禁軍過去，一聲不響地了結了此人的命。
眾臣都看出來了，現在麵容平靜的太後，是徹底怒了。
刺客和那位老臣的血還未幹透，禁衛軍還手持刀劍，守在含元殿中，沒人敢再替聖上求情。
殿中一片死寂。
隻有聖上的哭聲。
令人心驚。
聖上如此啼哭，太後又如此鐵石心腸。
這場鬧劇，又該如何收場？
楚妘捂住傷口，看向眾人。
她心裏清楚，即便聖上有錯，派人行刺太後，他也還是聖上。
即便他懦弱無能，即便他忤逆不孝，即便他德不配位。
太後也不能當眾處置他。
楚妘當即閉上眼，放任自己倒下。
就在殿中的空氣幾乎要冷凝之際，蔡燁忽然驚叫一聲：“拾光公主！拾光公主您怎麽了？”
眾人被這道聲音吸引，連忙看去。
隻見楚妘滿身是血，臉色蒼白如紙，緩緩暈倒在蔡燁的懷裏。
蔡燁連忙道：“太後娘娘，方才拾光公主為您擋刀，現在失血過多，已經昏迷了。”
太後顧不上哭泣認錯的聖上，連忙走到楚妘身邊，握著她冰涼的手喚道：“好孩子！妘兒！”
楚妘微微睜開眼，額頭上盡是疼出來的冷汗。
她氣若遊絲，緊緊握著太後的手道：“皇祖母，您...您沒事兒就好。”
一邊是要弑母的聖上和皇後，一邊是拚死保護太後的拾光公主。
莫說太後了，就算是滿殿看客，一顆心也都偏向了拾光公主。
禦醫這才姍姍來遲，看了楚妘的傷口道：“回太後，拾光公主受傷嚴重，失血過多，命懸一線。”
太後當即道：“拾光公主是在替哀家擋刀！若不是她機敏，現在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之人就是哀家了！哀家不論你用什麽法子，務必保住公主性命！”
禦醫連忙道：“臣一定竭盡全力，救治公主，隻是此處人多口雜，恐驚擾了臣為拾光公主療傷。”
太後當即命人將楚妘抬了出去。
經過楚妘這一打岔，群臣再次意識到，聖上和皇後今天安排的這場刺殺，根本沒想讓太後活著。
若非拾光公主，那麽倒下的，就是太後了。
眼下這個朝廷，沒有聖上，依然可以運轉下去。
可沒了太後，卻是會出大亂。
方才痛哭請罪的聖上，很難再哭下去了。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群臣下跪，地上鮮血淋漓，禁軍威嚴肅穆，太後麵若寒霜。
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是好。
太後轉過身，麵對滿殿跪伏的文武百官，聲音如金石交擊：“今日之事，你們都親眼看見了。聖上、皇後聯合幾個宗親，意圖弑殺哀家，並嫁禍於拾光公主。”
“傳哀家旨意。”
太後的聲音被夜風傳得很遠：“皇後廢為庶人，打入冷宮，三司會審，從逆者一律嚴懲不貸。”
“至於聖上...”
聖上身子一抖，等待著屬於自己的宣判。
太後會廢掉他這個天子嗎？
不！
他是父皇的兒子，是大雍的皇帝，朝中還有許多擁躉。
即便拾光公主手握先帝遺詔，也不過是個五根無基的女人，如何能跟他比？
太後不可能輕易廢棄自己！
聖上有萬千句話要說，可看著太後的身影，他不知為何，什麽都說不出口。
就在此時，秦方好突然站了起來。
“今日刺殺太後，皆是我一人的所為，與聖上無關，亦於旁人無關！”
她遙遙看向太後，看向那個打著為她鋪路的名義，卻毀了她人生的姑母。
那一瞬，太後意識到什麽，卻沒有阻攔。
秦方好紅著眼，落下兩行淚來：“方好願以死謝罪，還求姑母，勿要牽連他人。”
說著，秦方好便閉上眼，態度決絕地往一旁禁衛軍手中的刀撞去。
“不！”
聖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
可他根本攔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秦方好撞到刀上，而後緩緩墜落在地。
太後瞳孔微縮，握住衛棲梧的手，有一瞬的顫抖，呼吸也有一瞬停滯。
衛棲梧連忙攙扶著太後的身子，不讓她有絲毫動搖。
秦方好能勾結宗親，將刺客送入宮，其中離不開秦家的相助。
她這般將萬千罪過攬於一身，當眾赴死的行為，亦是給了太後一個台階下。
即便秦家背刺了太後，太後依然舍不得處置秦家。
秦方好的死，換來了秦家從中脫離，也為聖上博來了一線生機。
此時的聖上，已經撲到秦方好身上，撕心裂肺哭了起來。
“姐姐！皇後！你不要死！不要拋下朕一個人！朕隻有姐姐了！”
“啊啊啊！”
太後在衛棲梧的攙扶下，也緩步走到秦方好身邊。
這個曾經被她寄予厚望的女兒，脖子截斷處不斷湧出血來。
那張美人麵，逐漸慘白。
秦方好的性子一直都是軟弱的。
可今日，她卻為了保住秦家，態度決絕地撞向刀刃。
臨終之際，秦方好看向太後，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眸中，依然滿滿恨意。
她很想告訴太後，不是所有人，都醉心權勢的。
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為了那至高無上的地位，拋棄七情六欲。
可她氣管已斷，什麽都說不出口，隻能在滿心恨意中，走向死亡。
秦方好徹底閉上眼那一刻，太後也撐不住了，跌倒在衛棲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