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像雨滴一樣,在骨麵上聚成一顆小珠,然後順著骨頭的弧度,無聲地滑落,滴在白絹上,洇出一抹深紅色的印子。
仵作將骨頭舉高,轉過身麵向珠簾,聲音洪亮得整個太極殿都能聽見:
“回太後,天子之血,不入遺骨!”
殿中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不入骨?那就是說——”
“祁琨不是皇室血脈!”
“康王帶了綠帽子?”
“綠什麽呀,世子本來就是假世子,康王故意送假世子入宮,就是為了找借口起兵造反!”
楚妘聽著各種各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秦太後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不緊不慢,卻壓過了所有的嘈雜:“你確定?”
仵作道:“老朽以四十年的經驗擔保,血不入骨,康王世子非皇室血脈。”
這個仵作出自刑部,是出了名的經驗老到。
太後在簾後微勾唇角:“再驗一次。”
老仵作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次用清水洗淨骨頭,又換了另一塊骨麵。
聖上再取銀針,重新滴上血,這一次,結果一模一樣。
血凝結成珠,滑落而下,沒有一絲滲入。
第三次,結果依舊。
嘉柔公主此時主動上來道:“聖上龍體不可再三損傷,這一次,用我的血再試。”
站在人群中的高首輔麵色陰鬱,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她,又在嘉柔公主察覺前,低垂眼簾。
嘉柔公主莫名心慌了一下,不過還是當著眾人的麵,取來銀針,在手指上紮出血珠來。
滴落到骨頭,依然順著骨頭滑落在白絹上,形成一朵刺目的血花。
嘉柔公主亦是皇室血脈,她和聖上的血都未能融入康王世子的骨頭,可見康王世子身份有假。
幾次三番的驗證,完全證實了結果。
太後這才滿意地靠回鳳椅上,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那是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落入陷阱的笑意:“好。很好。”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威壓:“康王祁桓,以‘替子報仇’為名,起兵造反。如今當堂驗證,康王世子祁琨,非皇室血脈!康王所謂‘親子’,不過是個抱養來的孽種!康王起兵,不是為了兒子,是為了自己的野心!”
她一字一頓地說:“康王,欺天!”
楚妘這時大聲喊道:“太後聖明!康王欺天!”
有了這一聲高呼,殿中百官齊齊跪倒,山呼:“太後聖明!康王欺天!”
內閣諸人,以及部分朝臣,見大勢已去,隻能陸續跟著跪倒。
高首輔閉上眼,長歎口氣。
從這一刻起,康王那麵“為子報仇”的大旗,徹底倒了。
沒有了這麵旗,康王就隻是一個普通的叛臣,一個被天下人唾棄的亂臣賊子。
太後的聲音從簾後傳出,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得意:“傳旨下去,將今日滴骨驗血的結果,寫成邸報,傳檄天下。讓天下人都知道,康王起兵,是欺天之舉。”
楚妘站出來道:“稟太後,臣鬥膽進言,康王以偽子為旗,欺瞞天下,其罪滔天。臣請太後下詔,廢康王為庶人,削其封地,布告天下。”
“臣附議。”
“臣...附議。”
“逆王當誅!”
...
康王欺天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民間再次物議如沸,輿論很快一邊倒,百姓痛罵康王謀逆,攪得天下不寧。
然而田間瓦舍的聲音,還是影響不了戰局。
雖然朝廷出兵鎮壓,可康王兵馬甚多,一時間戰局焦灼,僵持不下。
一隻飛鴿入了高府。
高首輔正跟兒子高彬一起對弈。
親信把信拿過來的時候,該高首輔走棋了,他手裏拿著一枚相,猶豫要下在哪裏。
高彬便率先接過信,打開一看,而後麵色凝重地遞給他的父親高閣老:“父親,康王府求助。”
高首輔隻好放下手裏的棋子,展開信來看。
信上說青州雖然糧草充足,兵力強盛,可架不住謝照深英勇善戰,雖隻有三萬兵馬,可總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滴骨法之後,驗證康王世子並非皇室血脈,更是讓康王的兵馬士氣不振,節節敗退。
若再這麽下去,兵敗隻是時間問題。
高閣老手裏把玩著棋子,閉目合眼,似乎在猶豫下一步該怎麽走。
棋盤上,父子二人同樣相持不下。
高彬眯起眼,鷹視狼顧:“父親,咱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回頭就是粉身碎骨。”
高閣老老態龍鍾,一直緩了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一般:“剛才下到哪兒了?”
高彬靠近道:“兒子願為父親馬前卒。”
高閣老睜眼,看到兒子目光如炬,燃著熊熊欲火。
高閣老終於下定決心,將手裏的相又在棋盤上頂了上去,喝道:“倒秦!”
棋盤上,“相”已暴露在“車”和“炮”之下,躲無可躲。
高彬驚道:“父親!”
高閣老花白的胡子微顫:“我老了,你還年輕。”
當夜,天水巷秘密來了許多人,高府的燭火一夜未滅。
滴骨驗親半月之後,朝堂上的風向悄然發生了變化。
康王再發檄文。
“康王祁桓泣血告天下軍民。
近聞妖婦秦氏,以滴骨邪術惑亂人心,妄稱吾兒非吾骨肉。此等荒謬之辭,三尺童子亦知其偽,而秦氏竟敢公然行之於朝堂,欺天下之人耳目!
吾兒祁琨,生於王府,長於青州,先帝親封世子,玉牒有名,宗廟有祀。秦氏以一具腐骨、一滴天子血,便欲抹殺父子之情,抹殺先帝之封,抹殺宗廟之祀?此非但誣吾,實誣先帝,誣宗廟,誣天下!
秦氏之心,路人皆知。彼懼吾起兵清君側,懼天下忠義之士共討奸佞,故出此下策,欲毀吾起兵之名,其心可誅!
秦氏垂簾四載,外托輔政之名,內行專權之實。戀棧不去,把持朝政。彼所用者,宦官奸佞;所殺者,宗室忠良。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天下人,試思之:秦氏今日能誣吾兒為假,明日便能奉孽子為尊。今日能殺吾兒,明日便能殺盡宗親,以秦氏外戚代之!此非危言聳聽,觀其四年所為可知矣!
吾今起兵,非為私仇,實為存祁氏之社稷、清君側之奸佞。秦氏一日不除,吾一日不退兵。天下忠義之士,當共鑒之!
祁桓泣血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