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骨驗血帶來的振奮餘溫尚存,此檄文一出,有一種更隱秘、更危險的暗流正在朝堂之下湧動。
相比於之前的那份檄文,指責的是太後身邊的宦官七虎,這份檄文,簡直是指著太後的鼻子罵。
那一句與禽獸何異,直接是把太後的臉麵往地上踩。
可見康王是被逼急了。
朝會之上,太後臉色鐵青,朝臣一片肅穆。
可就在這緊張萬分的時候。
左都禦史上前一步:“檄文是檄文,康王是康王。康王造反,是亂臣賊子,這一點無可置疑。但康王檄文中有一句話,臣以為不無道理。”
太後透過簾幕,眯起眼看向左都禦史,眼神十分危險。
左都禦史緊張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依然道:“秦氏垂簾四載,外托輔政之名,內行專權之實。”
“大膽!”
衛棲梧忽然嗬斥,他的聲音一向輕柔細膩,但今天這聲,卻是聲震屋瓦,讓所有朝臣為之一抖。
可就在這種低壓的氛圍中,左都禦史依然道:“今臣大膽死諫。”
“河東三縣,秦家占的良田不下十萬畝,百姓敢怒不敢言。去年有個佃戶交不起租子,被秦家的管家活活打死,案子報到縣裏,知縣不敢受理,直接壓了下來。”
太後臉色鐵青,秦家勢大,分支眾多,難保不會出一些不肖子孫。
然而作為第一世家,有太後坐鎮,從前無人敢參秦家。
就算有人敢參,也時常不了了之。
但今天,康王檄文帶給朝廷的餘震還未消,左都禦史就當朝參秦,這是火上澆油,實在沒將他放在眼裏。
太後剛想下令,讓人將左都禦史拖出去處刑,戶部侍郎孫兆年也上前一步。
“臣這裏有一筆賬,秦家在各地兼並的土地,保守估計不下三十萬畝。這些土地,有的是低價強買的,有的是趁著災荒用幾鬥糧食換的,有的是直接霸占的。這些土地上原本的佃戶,有的被趕走成了流民,有的變成了秦家的佃奴,日子過得豬狗不如。”
群臣嘩然。
就連楚妘等女史,也被這個數字驚到了。
三十萬畝,這還是保守估計,那實際上呢?
都說秦家勢大,可大到這種程度,還是讓人心驚。
楚妘看向內閣幾位閣老,嗅到幾分不尋常,看來倒秦是不可逆之勢了。
陸陸續續又站出來幾個朝臣。
“秦家人秦昉,今年年初在京城開了三家當鋪、兩家酒樓,強買強賣,欺行霸市。去年他的家奴在酒樓裏打死了一個書生,京兆尹抓了人,秦昉一句話就放了。那書生的老母跪在順天府門口哭了一整天,至今沒人敢管。”
“前年,秦家人秦暘在河東老家看中了一個民女,要納為妾。那女子已經許了人家,秦暘派人把那女子的未婚夫打了一頓,那未婚夫氣不過,告到縣衙。知縣不敢管,那未婚夫就在縣衙門口撞了石獅子自盡。那女子被搶進秦家,第二天就投了井。”
“...”
彈劾聲四起,哪怕太後震怒,依然沒有阻擋他們上諫的腳步。
這些事,就連女史們都無法替太後說話。
說句實在話,秦家有多狂妄,她們也都看在眼裏,隻是蒙太後之恩,隻做不知。
如今朝臣群起彈劾,若隻是勸太後撤簾還政,她們還能站出來,替太後辯解。
可如今百官呼籲倒秦,她們實在沒有替秦家反駁的餘地。
就連其中幾個女史,也曾受過秦家欺淩。
單說楚妘,當初不過是名聲超過了秦皇後,就被秦家人多處為難。
當初山匪那件事,楚妘也是被秦家拉過去頂禍。
若說不恨秦家,不恨太後,絕對是假的。
所以在太後被群起而攻之的時候,女史們罕見沉默。
楚妘也隔岸觀火,恨不得這陣風再大一點,把火燒得更旺一點。
就在太後黑著臉,就要宣布退朝時。
高首輔出列了:“太後,臣有本奏。”
高首輔的聲音不大,但渾厚沉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推出來的,在大殿中回**。
高首輔是三朝老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朝中六部、地方督撫,近半都與他有師生之誼或同科之緣。
他甚少在朝堂上說話,更從不會跟太後正麵衝突,想要什麽,在背後操縱門生故吏,師門同科便可。
而在今天,群臣倒秦的時候,他站出來,就代表了一種態度。
楚妘看出來了,今天的朝會,是一場有預謀的倒秦。
就是不知,麵對這麽多人逼迫,太後究竟會怎麽收場。
楚妘遙遙看向簾幕後的太後,心中五味雜陳。
太後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依舊平靜:“高卿何事?”
高首輔雙手舉起笏板,深深一揖,然後直起身,目光直視珠簾。他的聲音不急不緩:“臣收到多份彈章,彈劾秦氏族人橫行霸道、草菅人命、兼並土地。臣身為內閣首輔,不敢壅蔽聖聽,今日將這些彈章一並呈上,請太後禦覽。”
麵對首輔帶頭逼迫,秦太後沒有說話。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有人開始冒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太後終於開了口,但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一樣冷:“高卿,你想說什麽?”
高首輔抬起頭,目光如炬,聲音忽然拔高:“臣想說的是——太後垂簾四載,有功於社稷,臣不敢否認。但功不掩過。秦氏族人倚仗太後之勢,橫行不法,兼並土地,草菅人命,天下怨聲載道。太後若真為社稷著想,便當嚴懲秦家,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他頓了頓,忽然跪了下來,笏板舉過頭頂,聲音震動著整座大殿:“臣請太後,嚴懲秦家!”
他這一跪,像一聲號令。
所有高首輔的門生故吏,都跪在高首輔身後,聲音洪亮:“臣附議!秦家罪惡滔天,太後不可包庇!”
“臣附議!太後若不嚴懲秦家,天下人將謂太後徇私枉法!”
越來越多的官員從列中走出,跪倒在丹陛之下。十個、二十個、三十個、四十個......
眨眼之間,殿中跪了將近一半的朝臣。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大殿中回**:
“請太後嚴懲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