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已經不能討論康王世子究竟是不是假世子了。

他隻能是假的!

楚妘趁機道:“臣曾翻閱宋慈的《洗冤錄》,上麵記載了一種可以校驗逝者是否為親生血脈的法子——滴骨法。”

太後微微頷首,示意楚妘繼續說下去。

楚妘道:“將活人的血滴在死人的骨頭上,如果血滲入骨中,就是親骨肉。如果不滲,就是外人。此方法在民間和司法中也流傳甚廣。”

太後眯起眼,當即吩咐下去:“去昭告群臣,哀家要開棺驗屍。”

嘉柔公主和楚妘對視一眼,而後又別過頭。

太後看著她二人,肯定道:“若能驗證,康王世子非皇室血脈,哀家對你二人重重有賞。”

嘉柔公主和楚妘同時道:“謝太後。”

離開後,嘉柔公主還有些失魂落魄。

這一回,她是徹底背叛了內閣,背叛了康王府,也背叛了她的父王和母後。

下樓梯時,嘉柔一時分神,險些踩空。

好在有楚妘在她旁邊扶著,才不至於讓她跌落。

嘉柔有些渾身脫力:“楚妘,我真的做對了嗎?”

楚妘沉默,宋晉年將康王世子遇害的過程都告訴了她,其實她大可以自己去求見太後,說出自己的猜想。

可嘉柔夾在內閣和太後中間,左右為難,又因她的猶疑,被兩方都不信任。

時局混亂,她若一直做這個牆頭草,定會被兩方厭棄清算。

所以她隻能當那個惡人,逼嘉柔做出選擇。

楚妘握著她的手,堅定告訴她:“無論錯對,我們一起承擔好不好?”

嘉柔倚靠在楚妘懷裏,眼淚掉在了楚妘的衣襟。

“楚妘,你會永遠相信我的對嗎?就算我做錯了事,你也不會離我而去的,對嗎?”

楚妘再次肯定:“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嘉柔突然嗚咽起來,一向驕傲公主殿下,這會兒不依不饒起來:“你發誓,你發誓!”

楚妘哄著她道:“我發誓,我絕對不離開你。”

嘉柔公主泣不成聲。

可憐的楚妘怎麽會知道,她做錯的,何止是投靠內閣,助康王謀逆?

當年楚妘被山匪劫走,雖非她本意,卻是經她之手做的。

她怕內閣報複她的背叛,將當年楚妘被山匪擄走的真相說出來。

一把劍就懸在頭頂,她們的友誼岌岌可危。

嘉柔隻能期待那天來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楚妘全然不知嘉柔在想什麽,她隻是對嘉柔心疼不已。

嘉柔已經告訴她,她的父皇和母妃,皆死於太後之手。

如今她要為太後做事,定然心裏難過。

楚妘隻能溫聲細語安撫,可她越是溫柔,嘉柔公主內心就越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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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隻有一具棺材。

一具黑漆棺材停放在太極殿前的丹墀之下,四周站滿了禁軍,棺蓋半開,露出裏麵一具已經腐爛發臭的遺骸。

屍骨頭顱微側,下頜骨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麽。

滿朝文武站在丹陛之上,麵色各異。

高首輔臉色鐵青,但終究沒有說什麽。

康王世子的屍骨本該送往青州,由康王將其安葬。

可還未運送回去,康王便舉旗謀反。

太後怨恨康王謀逆,並未將康王世子葬入皇陵,隻在青山腳下埋葬。

如今要開棺驗屍,又將他的棺槨挖了出來。

聖上站在太後身邊,聞到了那股臭氣,一雙手在袖子裏抖個不停。

康王世子的死相太過慘烈,至今給聖上留下了不小的心裏陰影。

如今天氣炎熱,康王世子的屍體迅速腐爛,可又沒有腐爛到底,依稀還能看到他的模樣。

仵作先是過去挪了一下康王世子的腦袋,他的左耳後果然沒有黑痣。

這時,內閣的劉閣老一臉痛心:“太後!死者已矣,開棺驗屍已是於禮不合。若再對宗室遺骸做什麽....什麽不當之舉,恐天下人非議!”

太後的聲音冷冷地接過來:“劉閣老,你說開棺驗屍於禮不合,那康王起兵造反,就合禮了?”

劉閣老一窒。

太後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道:“康王以‘世子被害’為名,起兵謀反。本宮今日若不把這樁案子查個水落石出,天下人還以為是宮裏害死了康王世子。到時候,康王是為子報仇的義士,本宮和陛下倒成了殘害宗室的暴君。”

劉閣老默默退了下去。

太後道:“哀家聽說了這麽一件往事,當年康王妃誕下世子,可世子生來孱弱,不過一月便夭折了,康王府為了讓康王後繼有人,從農婦手裏抱養了一個孩子,充作皇室血脈。”

此言一出,群臣嘩然。

高首輔麵露諷刺,故事是假,可世子身份也的確是假。

太後這招,著實惡心。

太後道:“既然康王說聖上害死了他的親兒子,那哀家今日就代天下人看看,康王世子,到底是不是皇室血脈。如果是皇室血脈,本宮親自向天下謝罪。如果不是...”

太後一雙淩厲的眉眼掃過眾人:“那康王起兵,就是欺天!”

“敢問太後,打算如何驗證?”高首輔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太後淡淡吐出三個字:“滴骨法。”

周遭又是一陣**。

高首輔給了劉閣老一個眼神,劉閣老隻得硬著頭皮道:“聖上龍體尊貴,豈能受損?”

太後看向聖上。

聖上隻能硬著頭皮道:“若真驗證康王世子非皇室血脈,一滴血罷了,朕還能給。”

最重要的是,若康王世子非皇室血脈,他心中的罪孽感也可減輕。

在太後的命令下,仵作從遺骸的胸骨處取下一小塊肋骨,用清水洗淨骨頭表麵,又放在一塊白布上,呈到聖上麵前。

聖上強忍不適,從衛棲梧手中接過銀針,紮在了指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幾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骨頭,盯著那滴天子之血。

血塗在骨麵上。

起初,它像一層薄膜覆在骨頭上,晶瑩剔透。

然後——它慢慢地、慢慢地,沿著骨麵的紋理流了下來。

沒有滲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