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的日子定在三日後。沈清沒忙著收拾那些虛頭巴腦的行禮,倒是揣著手,溜溜達達出了府,挨個去找他的“自己人”。

第一站,清心茶肆總號。如今這招牌在京城可是響當當,分號開了五家,各有各的門道。

有專供販夫走卒歇腳喝大碗茶的,便宜解渴,消息還靈通;有給文人墨客準備的雅致茶社,焚香插花,談詩論畫;甚至還有家新奇的“蜜語閣”,專賣加了牛乳和蜂蜜的甜飲子,深得各家夫人小姐喜愛,成了京城三姑六婆情報交換中心。

林薇薇正在總號後堂看賬本,算盤打得劈啪響。見沈清進來,她放下賬本,眉眼間帶著笑意,又有些不易察覺的擔憂:“都要走了,還亂跑什麽?”

沈清自顧自倒了杯溫茶,咂摸一口:“來看看咱林大掌櫃的江山啊。五家店,三教九流,盡在掌握。幹得漂亮!”

林薇薇臉微紅:“都是按你當初說的路子,細分人群,各取所需罷了。”

“這就對嘍!”沈清放下茶杯,眼神帶著讚賞:“信息就是耳目,輿論就是刀劍。你把這兩樣握在手裏,比十萬大軍還管用。”

他頓了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以後啊,我這攤子越來越大,家裏沒個靠譜的大管家可不行。我看你…就挺合適。”

“大管家”三個字,讓林薇薇臉頰瞬間飛上兩朵紅雲,心跳都漏了半拍。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蠅:“誰…誰要給你當管家…”

心裏卻忍不住勾勒起未來並肩而立、執掌一切的畫麵。

沈清嘿嘿一笑,沒再逗她,又交代了幾句注意安全、保持聯絡的話,便起身走了。

第二站,京華日報報館。如今的報館,門口多了兩個穿著官服、眼神警惕的守衛,裏麵也多了幾個拿著架子、指手畫腳的禮部官員和太監。徐文長迎出來,臉上帶著苦笑,把沈清請到僻靜處。

“沈兄,你也看到了…如今這報館,說話沒那麽自在了。”徐文長歎氣:“上頭盯得緊,每篇文章都要審,稍有不慎就是‘妄議朝政’。”

沈清拍拍他肩膀:“意料之中。皇帝吃了輿論的虧,肯定要把喉舌抓在自己手裏。不過,明的不行,咱來暗的。”

“暗的?”

“對。”沈清壓低聲音:“他們管得住《京華日報》這一份,還能管得住全京城所有小報?你找幾個信得過的落魄文人,多搞幾個名頭,什麽《士林雜談》、《文苑菁華》、《格物新編》…印成小冊子,不定期發行。內容嘛,多聊聊詩詞歌賦,偶爾‘不經意’地討論下士子出路,為何千軍萬馬擠科舉獨木橋?為何不能效仿古人,投筆從戎,或者鑽研格物,實業報國?”

徐文長眼睛一亮:“你是說…引導讀書人的思想?”

“沒錯!”沈清點頭:“不能讓所有聰明人都困在科舉文裏內卷。得讓他們看到別的路,得讓他們知道上升通道為什麽會被堵死,得讓他們保持進步思想。這股力量,將來有大用。”

徐文長重重點頭:“我明白了!這事,我悄悄去辦!”

離開報館,天色已晚。沈清拐了個彎,熟門熟路地摸進了百花樓,直奔柳如煙的繡閣。

柳如煙依舊是一身素雅,正在撫琴。見沈清來了,琴音戛然而止。她揮退侍女,親自斟酒。

“沈大人明日便要南下,今日是來與如煙辭行的?”她聲音依舊柔媚,卻少了些平日的煙視媚行。

沈清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是啊,來跟你喝杯告別酒。東南那地方,聽說海鮮不錯,就是沒京城這麽好的曲兒聽。”

柳如煙輕笑:“大人說笑了。以大人之才,到哪裏都能攪動風雲。”

她又給沈清滿上:“此去江南,山高水長,大人…多加小心。”

兩人推杯換盞,聊了些風月,也隱晦地提了提朝堂局勢。沈清能感覺到,柳如煙似乎知道些什麽,但始終滴水不漏。

酒過三巡,沈清裝作不勝酒力,趴在桌子上,含糊道:“如煙姑娘…你這酒…夠勁兒……本官怕是要醉了…”

柳如煙看著他“醉倒”的背影,沉默良久。房間裏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

她走到窗邊,望著夜空中那輪冷月,用幾乎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低語:

“前朝…鳳閣…遺澤未絕…複國大業…豈能…假手於人…”

“沈清…你究竟是攪局者…還是…那一線契機…”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窗欞,留下幾道淺淺的印痕,眼神複雜難明。

趴在桌上的沈清,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嘴角在陰影裏,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前朝?鳳閣?

嗬,這京城的水,果然深不見底。

他繼續“醉”著,心裏早就有猜測,柳如煙可能不是一個人,都是背後有個組織,但現在沒有必要揭穿,繼續保持這種各取所需的合作關係對雙方都有利。

江南,他要去。

京城這盤暗棋,也得有人下。

林薇薇掌民間輿論,徐文長引士林思想,柳如煙…這條藏在最深處的線,或許將來也能派上大用場。

這一夜,三杯別離酒,三種不同的心思,在這座龐大的帝都悄然沉澱。

第二天,沈清帶著趙鐵柱等寥寥幾個隨從直奔渡口。

至於那位趾高氣昂的督軍劉承業,他並不和沈清一起走。

沈清隻是過去造船的,而人家劉大將軍則是率軍去剿匪的,怎能混為一談。

他完全一副驕傲的將軍嘴臉,帶著京營的新兵,以及小部分禁軍,大張旗鼓,招搖過市,恨不得讓全京城百姓都看到。

在城門口,更是當著父老鄉親和送行的官員立下誓言:“隻要海盜敢登陸,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城門外,沈清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牆。

下次回來,不知是何光景了。

他笑了笑,轉身打馬,向著煙雨江南,絕塵而去。

身後,是他布下的暗子,和一座即將因他離去而更加波譎雲詭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