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鵬飛一行在滇池邊遛鴿。

他受到了空前的禮遇,凡是在他出現的地方,至少人們隻要正眼看見了他,大家都會對他報以崇敬的微笑。對於如此的尊崇,黑敕命斷言,這在軍鴿隊的曆史上將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這樣的評價就連對雲鵬飛有些腹誹的曾光虎與郭猛也無異議。

這天上午,滇池裏的海鷗成群結隊,呱飛在波光粼粼的湖麵上。空氣中充滿了湖水的芬芳氣息。含黛的遠山與一望無際的油菜花,在高原的陽光下交相輝映,顯得生機勃勃、壯麗無比。

可與眼前絕美的景致相比,雲鵬飛的心境似乎黯淡了下去,他有些魂不守

舍地坐在一旁,似有滿腹心思。

遛鴿與遛馬一樣,每天必須將它們驅趕到野外,讓這些小精靈不知疲倦地飛翔起來。這樣做的好處,既能鍛煉軍鴿的飛翔本領,不過分戀家戀巢,又能讓軍鴿脫去好吃好喝長滿的肥膘,便於今後的實戰需要。

此時,軍鴿在飛翔中加入到海鷗的群落裏,停留在了那些樹樁與湖邊。

畢鍵望望一直心不在焉的雲鵬飛,趕忙給郭猛與曾光虎遞了個眼色。在這個時候,這片天地,雲鵬飛是絕對的權威,就連軍鴿隊的最高軍事長官黑敕命也是規規矩矩、言聽計從,仿佛雲鵬飛是領導,他們則是職部。

有能力才會有作為,有作為才有地位。你想不通?不通自通!這是黑敕命教育大家尊重雲鵬飛時常掛在嘴邊的話。好在大家的基本覺悟是有的,盡管對黑敕命過分尊重雲鵬飛頗有微詞,但執行起來還是不折不扣。

郭猛立刻揮舞竹竿,曾光虎吹著口哨一起上前,試圖將與海鷗聚集到一起

的軍鴿驅散開,讓他們重新遛飛起來。

不料,雲鵬飛居然勃然動怒,他高喊道,你們這是幹什麽?

畢鍵說,你不是不讓這些小家夥歇息下來嗎?

雲鵬飛氣惱地說,人累了還得打個盹!

畢鍵不說話了。郭猛、曾光虎則放下手中的竹竿悻悻地走開了。

一旁的黑敕命像裝作沒看見似的,趕忙背過了身。曾光虎走過來,低聲說道,鵬飛同誌怎麽啦?因為以往這時候遛鴿,要是看見軍鴿飛到了海鷗群裏,或是歇息了下來。雲鵬飛準得發火。可今天,他卻一反常態。

黑敕命不露聲色地看了曾光虎一眼,不著邊際地說了一句,軍鴿進了海鷗群,那也是物以類聚。然後,他就走開了。

雲鵬飛看見黑敕命朝自己走來,他勉強笑笑,點了點頭,卻又像先前一樣,將眉宇擰得更緊了。

黑敕命也報以一笑,默默地坐到他身邊,隨手接過雲鵬飛每次出來必定帶在身邊的大煙筒,伸手搖了搖,確信煙筒裏麵晃**著水以後,他就從口袋裏悉悉索索地摸出了一包駱駝牌香煙。

鵬飛。黑敕命將煙高舉到雲鵬飛的鼻翼邊說,美國貨,繳獲的戰利品,張參謀長讓他的警衛員給你捎來了一條,說是犒勞犒勞你。不過,我可是先拆了一包。你不會小氣吧?

雲鵬飛看也不看依舊木然地望著遠方。

黑敕命不禁興味索然,他將煙插在大煙筒的煙嘴上,嚓地一聲擦亮火柴,點燃猛吸了一口。隨著大煙筒裏咕嚕嚕翻動的水聲,煙嘴上的火節被燃去了大半。黑敕命屏住呼吸,略一閉眼,隨即長噓一口,頓時,黑敕命那張百般討好雲鵬飛的臉就隱秘在了濃濃的煙霧中。

他滿是愜意地說,鵬飛,這樣吸煙,真是過癮。還虧你們高原人想得出,這煙霧經煙筒裏的水過濾一遍,既去除了尼古丁,又增加了水汽,簡直就是活神仙。不過,就是浪費了點。

雲鵬飛不接話,依然是麵無表情。

黑敕命一時不知該如何張口了。

雲鵬飛默然良久,終於開口問道,老黑,你說這古人的話還真是有道理。

黑敕命忙抱緊煙筒迅速湊過身去,關切地問道,鵬飛,你有心思。有什麽盡管說出來。看我能不能幫你?

雲鵬飛麵無表情地說,古人講,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黑敕命想起來了,這是慶功會那天,張參謀長表揚雲鵬飛的話,說他這麽短的時間裏,就旱地拔蔥似的成為了軍事骨幹,實在是不簡單。當時,黑敕命與於必水等人還悄悄背過身,掩口而笑。雲鵬飛本來就是軍鴿天才,幹這一行是駕輕就熟,還旱地拔蔥呢,他表揚人也太不從實際出發了。

黑敕命有些大惑不解地看著雲鵬飛,小心翼翼地說,張參謀長那天表揚你就說過這話。不過,我記得首長他還說,像你這樣的專家型人才,一下就檢驗出來了,哪用得了那麽長的時間?

雲鵬飛一下就激動了起來,他呼地起身,憤然作色道,張參謀長既然說過我雲某人是個人才,還說第二天就辦理我人伍的所有手續,名額由他親自給。還說讓老於第二天就去辦理。可你們為啥拖了快一個星期了,還沒有辦下來?

原來是這樣。黑敕命明白了雲鵬飛今天的滿腹心思。可令他難以說乎的是,人伍名額與手續,於必水按照張參謀長的指示,第二天就順利地辦好了。但接下來的問題出現了,雲鵬飛雖然可以入伍,但在張參謀長的權限內,卻不能解決他的幹部待遇。換句話說,雲鵬飛雖然一路綠燈,人伍成為了一名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但卻不是軍官。

如果是這樣,顯然對不住雲鵬飛,也會留下日後難以說清的後遺症。

思來想去,於必水與黑敕命合計後,決定不但要爭取雲鵬飛光榮入伍,同時還要讓他成為一名軍官。可是,人伍提幹是兵團幹部管理部經手,有十分複雜而煩瑣的手續。連日來,於必水為這是幾乎跑斷了腿。就在今天早上,於必水草草喝了碗粥,就拿著兵團司令員和政委雙雙批好的批文出門到幹部管理部去了。

想到這裏,黑敕命把頭一搖,滿不在乎地揮揮手,安慰道,鵬飛同誌,連日來,於政委可是一刻也沒有閑著,為了你的事情,他一會兒跑機關、一會兒跑業務部門,知道為什麽嗎?

雲鵬飛不解地搖來搖頭。

黑敕命咂巴著嘴得意地說,還不是為了落實你的軍官身份。

雲鵬飛有些不解,他反問道,軍官身份?可是,張參謀長……

黑敕命擺擺手,打斷雲鵬飛道,他給的隻是人伍的名額,可提幹當軍官是幹部管理部說了算。你想想,你雖然順利人了伍,說俗氣一點,那隻是一個大頭兵。以你的貢獻以及將來的發展而論,那得是軍官呀。如果你實在等不及,先當一名戰士也行。

雲鵬飛想了想問道,那小曾、小郭,還有我的助手畢鍵,他們是戰士嗎?黑敕命搖搖頭說,不!他們都是軍官了。

雲鵬飛把頭一搖說,那不行。他們都是幹部了,我還是戰士,這差距就沒法說了。不說別的,就說小畢,連他都是軍官,我還是戰士,可這工作就沒法上手了。

黑敕命試圖開導開導說服教育一番,可終覺不妥,他換了個語氣說,即便是那樣,不要說他們,就是我老黑、老於,甚至張參謀長,在軍鴿業務上還得聽你的。

那不一樣。雲鵬飛一下急了,他漲紅著臉,陡地高聲說道,名不正則言不順。再說了,我在歐洲時,美國人、法國人都邀請我加人他們的國籍,成為軍方軍鴿部門的軍官。

黑敕命連忙做了個雙手下按的姿勢,示意雲鵬飛不要激動。

雲鵬飛卻似乎餘怒未消,還想喋喋不休。

黑敕命故意沉下臉,鵬飛同誌,你仔細想想雲家穀的事情。閻王爺那裏都勾了生死簿,九死一生僥幸而活,比起這些微不足道的名義,這又算得了什麽。回憶在過去的槍林彈雨中,我們不少戰友臨上戰場前還活蹦亂跳的,可一仗打完,人就沒啦,他們很多人連個名字也沒有留下。我常講,比起那些個犧牲的戰友,什麽名與利,能活著建設新中國,那就是最大的幸運。

雲鵬飛像個泄氣的皮球,頓時頹然跌坐在了地上。良久,他伸出手,像剛才黑敕命拍他的肩一樣,反過來也拍著黑敕命的肩安慰道,老黑,你說的事我明白了。其實也沒啥,比起小曾、小郭他們,甚至畢鍵,我才來這裏幾天?當軍官的事以後再說吧,眼下我隻有一個心願,參軍人伍。

黑敕命不相信地反問道,你真這麽想?不待雲鵬飛作答,他又自言自語道,

越是這樣,我們越不能讓你吃虧。

雲鵬飛說,捫心自問,想想雲家穀法場,想想你說的那些犧牲的同誌,我該知足了。還是再早我說過的那句話,知恩不報非君子。老黑,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我一定要把軍鴿隊給弄好,爭取讓你出彩,將功折罪,重新當上部長。

黑敕命連連擺手道,不不!不是為我個人,是為我們的國家、我們的軍隊。當初救下你,大膽使用你,我個人無權決定,是代表組織所為。

嗨!雲鵬飛不以為然地說道,組織也是人說了算。我最不喜歡的就是,你

們動不動就抬出什麽組織來。反正,我心裏有數。

黑敕命一下正色道,鵬飛同誌,你馬上就要成為一名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

軍戰士,這個認識可不行。說直白一點,你也將是我們這個組織中的一員。

好好好!雲鵬飛連忙擺手道我說錯了還不行嗎?連老於都說,對我的教育

改造得慢慢來。總得讓我有個認識的過程。

黑敕命一下笑了,好你個雲鵬飛,不愧是留過洋,見過大事麵的人,說起道道來一點不比我們的政工幹部差。說到這裏,他一下斂住笑問道,老於背地裏說的話,你咋知道?

雲鵬飛得意地笑道,上次我衝他們幾個發火,你弄得左右為難。老於給你說的時候,我聽見了。

一棟略帶歐式風格的獨立小樓前。於必水背著一個軍挎,急匆匆地走了出來。他抬手向兩旁敬禮的衛兵還了禮後,便向操場裏走來。

夕陽的餘暉中,生龍活虎的戰士們高喊著口令,在演練著拚槍刺。

於必水拖著長長的身影走了過來。漸漸地,他的眼光落在了訓練的戰士們身上,步履變得遲緩了起來,繼而完全癡癡地定在了那裏。這個場麵,於他而言,既熟悉而又陌生。許多次,他隻要一聽到戰士們出操的口令、跑步的腳步、訓練時的振奮之聲,心裏就會湧出莫名的感動與失落。如果沒有這支新組建的軍鴿隊,沒有黑敕命的點將,今天,他已經帶著獨立團馳騁在了滇西的千裏疆場上。最初,有好幾次在給張參謀長匯報工作時,他差點就衝動地提出,離開軍鴿隊,回到野戰部隊,哪怕是平職安排也行。可是,張參謀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總要或輕或重、若明若暗地給他敲敲——那意思很明白無誤——如果在軍鴿隊不安心,幹不出成績,就別想其他的進步。

於必水是個涵養極好的聰明人。

他明白張參謀長說話的分量所在,鑼鼓聽音,說話聽聲,他慶幸自己沒有貿然表露自己的不安現狀,盡管張參謀長對他的想法心知肚明。可是隔行如隔山,通信乃至情報偵緝絕非他所長,隻有帶兵打仗才是自己的最佳位置。在走進軍鴿隊最初的時間裏,麵對百廢待興的局麵,一個草台班底的架構現狀,他的失望與鬱悶簡直難以名狀。後來,當明白軍鴿隊承載的前景與榮光後,他的心裏稍稍平靜了下來。及至現在,軍鴿隊完成了那麽重大的戰鬥任務,使他意識到這是人生重大的機遇。

幹好了,海闊天空,不比去獨立團差,幹不好,就很有可能折戟沉沙,前功盡棄。一味的怨天尤人乃至離經叛道,得到的往往是自食惡果。

於是,既有軍人的祟高使命使然,又是個人小九九的準確劃拉。他在雲鵬飛回到軍鴿隊後,就完全感覺到,不但是黑敕命與他於必水個人,就是整個軍鴿隊的希望,都維係在這個性格怪異卻有分外透明,身體不好卻又做事認真、經曆複雜卻有命途多舛的前土司少爺身上。

他對雲鵬飛的厚望與關愛,與黑敕命不相上下。就拿這次人伍提幹來說,本來按照張參謀長的現場拍板,很快就拿到了特殊指標,辦妥了人伍手續。但細心的他與黑敕命很快就發現了其中的疏漏之處,那就是雲鵬飛雖然順利入了伍,可軍官待遇沒有解決。要想馬兒跑得好,就得讓馬兒吃好草。如果不是軍官,雲鵬飛今後開展工作,也十分不利,同時,對他個人也不公平。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幹部管理部水部長是個十分講究原則規矩的人。當於必水拿著張參謀長的批件火急火燎地找上門時,水部長兜頭就是一瓢涼水,他說雲鵬飛的政審不過關不說,連起碼的革大培訓都沒有。結論是無法辦理。於必水反複說明雲鵬飛的特殊作用與貢獻,懇請對方特事特辦,但水部長還是一口回絕。沒辦法,他隻好又回到張參謀長的辦公室。張參謀長得知了水部長的態度,皺著眉頭思忖一番,便撥通了水部長的電話。幾句玩笑與哈哈打了後,就進人正題,水部長不急不惱,又是一番解釋,還是那層意思,此例不好開,雲鵬飛不符合提升為軍官的條件。不獨如此,水部長甚至還說,現在就是將雲鵬飛特招入伍當一名戰士,也是急迫了一點,必要的政審考察還是要的。當然,這不歸他管理,是負責兵員的軍務部門的事。別人怎麽做,他無權過問,但幹部管理的事情他會按原則辦。一句話,雲鵬飛提升為軍官的事情,門都沒有。

張參謀長哪裏受得了這個,論資曆與年齡,他都在水部長之上,可論某些隱權力,水部長就不那麽簡單了。過去不大覺得,可解放後逐漸進人和平年代,水部長這類管官的地位就尤顯突出了。不是流傳出這樣的說法嗎,跟著司令部,天天走正步,跟著政治部,年年有進步。張參謀長聽說後,一笑置之,還說那是扯淡,可扯淡歸扯淡,事情還得辦。他怒不可遏地摔下了電話,立刻將直政部吳主任叫到了他的辦公室。

吳主任也是抗戰時期與於必水、黑敕命資曆差不多的幹部。此人過人之長在於極富親和力,事事拎得清,看待和處理問題像個化有形於無形的太極高手。難能可貴的是,在粗線條疾風驟雨似的軍營生活中,他待人接物從不疾言厲色,在政治工作方麵頗有招法和建樹,尤其善於總結。他說的很多話在兵團上下都成為了經典。

果然,聽完張參謀長與於必水的講述後,他說,我支持你們的做法,雲鵬飛有特殊作用與貢獻,可以特事特辦,今後我們司令部在用人方麵,就是要用那些想幹事、能幹事、會幹事的人。

張參謀長一下笑了,笑過後就說,小吳你總結得好。就這樣做,我們自己給雲鵬飛提升為軍官,不用求幹部管理部。那幫人拿腔拿調的,是黨管幹部,不是他們管幹部。

吳主任儒雅地笑著,始終是那樣的親和。他說,首長,這不行,即便我們給雲鵬飛提升為軍官,可還得水部長那裏認可批複才行。因為,直政部雖然有這個權限,但雲鵬飛是特殊人物,審查關還得過,萬一水部長那裏看不慣我們的做法,這就牽扯到了政策問題。所以,最穩妥的做法還是不要繞開水部長那裏。

發火歸發火,張參謀長冷靜下來後,也明白其中利害。於是,他帶著吳主任與於必水親自來到了水部長的辦公室。

僅僅是幾句話的客套後,雙方就有些話不投機了。張參謀長說雲鵬飛的事情一定要特事特辦。

水部長不露聲色地看了他一眼,說,政審這一關必須得走。要是不合格,還真不能辦。

張參謀長知道政審的後果,以雲鵬飛的家庭出身以及本人經曆,這是萬難通過的。如果水部長抱著必須要過政審的理念,雲鵬飛提升為軍官的事情絕無指望。他一下就急了,他雲鵬飛還須政審嗎?生硬的不以為然的語氣連吳主任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了。可張參謀長不管這些,他滿腔怒火地吼道,常委裏麵,誰不清楚。他是土司少爺,出身於反動剝削階級家庭,又留學過法蘭西。還有,在雲家穀那檔子事情也是人所共知。可不就是因為他是特殊人才,於我們的部隊建設有特殊作用,這才網開一麵,把他留在了我們的軍鴿隊。

水部長說,這些我都知道。可是,他還是雲家穀土匪暴亂的司令呢。人都押在了刑場上,可你們硬生生給搶了下來。說句你不愛聽的話,老張,這種做法可不妥。

沒料到水部長居然敢於質疑當初解救雲鵬飛之舉。張參謀長漲紅了臉責問對方,有何不妥?水部長說影響不好。會給當地的群眾工作帶來很大程度的負麵影響。

還是老習慣,盛怒不已的張參謀長一掌震在桌子上,怒斥的話極為不雅。水明華,客氣一點,我叫你一聲你的大名,不客氣我得叫你小水。怎麽,給我也打起了官腔。我告訴你,雲鵬飛是作為特殊人才,必須留在軍鴿隊,而且他這次的幹部待遇必須解決。

張參謀長是紅軍時期的團職幹部,資曆遜色得多的水部長當然得讓三分,起碼的表麵尊重那是必要的。他打著哈哈連忙拉拉張參謀長的衣袖,示意他千萬別動怒。張參謀長強壓怒火又是一番好說歹說,但水部長就是堅持己見,雲鵬飛的政審必須得搞。最後,張參謀長撂下一句,我會找人解決的。就氣衝衝地回來了。

於必水與吳主任跟著他走進辦公室,隻見張參謀長胸前的胸牌還因生氣而劇烈地起伏著。他抱怨道,還居然給自己打起了官腔?水明華當初參加革命時,他已經是冀魯豫軍區參謀長了,而水明華在軍區機關當個小幹事,連褲子都紮不穩。如今當了管官的官,瞧那神氣活現的樣子,仿佛隻有他最講原則。別人不知道,他知道,就在前不久,他水明華還憑著某個首長的條子,招收進了好幾名青年學生入伍當了幹部,而這些人都是家庭出身有很大問題的人,那時候,他的原則哪裏去了?

說著說著,性急的他不顧二人的勸阻,讓二人留在他的辦公室,他這就去找兵團宋政委。

大約一個時辰後,張參謀長居然喜笑顏開地回來了。不用說,他拿到了政委給的尚方寶劍。黑敕命與吳主任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張參謀長得意地講,在政委辦公室,他遇到了同樣充滿委屈的水部長。倆人唇槍舌劍理論一番後,政委雖說各打了五十大板,但支持了張參謀長的主張,立刻將雲鵬飛特招入伍並提升為軍官。水明華見政委都發話了,他不好在爭辯什麽,當即誓言鏗鏘地應道堅決執行政委的指示。

出來後,水明華明顯地不痛快。張參謀長問,小水,什麽時候辦理雲鵬飛的手續?水部長甕聲甕氣地說,有了政委的尚方寶劍,你們隨時可以辦理。

當即,張參謀長指示,立刻到幹部管理部辦好手續,免得夜長夢多。手續辦下來後,軍鴿隊要為雲鵬飛舉行個儀式,由直政部吳主任親自宣讀雲鵬飛的任職命令,並就軍鴿隊的政治工作做個動員講話。

於必水經過兩天的奔跑,終於有了結果,就在臨下班前,他辦完了雲鵬飛的手續。眼下,可以回家給黑敕命、雲鵬飛一個圓滿的交待了。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開心地笑了,心中驀然輕鬆開來。

這時,訓練中的戰士們發現了一直癡癡立在那裏的於必水。帶隊的排長立刻整理好隊列,跑步上前行禮報告。於必水揮揮手,示意對方繼續訓練,然後就走開了。

高音喇叭裏正放響著令人豪情萬丈的革命歌曲。

雲鵬飛踩在豪氣的樂點上,從訓練場回到了軍鴿隊。就在剛才,於必水親自趕到訓練場通知他,趕緊回來填表履行手續,他特招入伍並被提升為軍官的事情解決了。

今天上午,與黑敕命那番推心置腹的談話後,一直覺得心中鬱悶的雲鵬飛,心裏輕鬆了不少。憑著某種本能的敏感,他知道自己的入伍似乎在某個環節給卡住了。所以,距離張參謀長表態後的連日幾天來,他望穿雙眼,也沒有等到人伍通知來。心中的那份焦急與落寞可想而知。沒想到,思想上剛放下包袱,問題就得到了解決。

剛才,當著於必水的麵,黑敕命還告訴他,這次的入伍提幹頗費周折,是兵團政委親自發話,方才迎刃而解。當時,他瞪大了眼,張參謀長這麽大的首長,難道還有他不能解決自己的問題?黑敕命耐心地告知他這裏麵的個中道理。我們不是舊軍隊,不拉丁、不拉夫,多少有誌有為的青年想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那可是要經過極為嚴格的挑選與政審。正因為我們軍隊的素質高,所以我們戰無不勝,打敗了蔣介石、美帝國主義。最後,黑敕命感慨地說,鵬飛,你千萬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雲鵬飛釋然於懷。

他心中的感動簡直無以言表。穿上了軍裝,就意味著與黑敕命他們一樣,可以成為彼此的同誌,可以融為一體,可以名正言順地開展工作。更為主要一點,他沒有明說,曾光虎、郭猛等人私下抱怨說,他們這些老革命還不如新革命,新革命還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畢鍵聽到這話,並氣惱地轉述時,他還不明就裏。待到畢鍵解釋後,他才明白其中的道理,自己不兵不民的尷尬身份多少讓人頗置微詞。許多次,他們外出訓練,老百姓對軍人的那份尊崇讓他特別感動和羨慕,而他穿著一身軍便服混雜其中,顯得不倫不類的。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想到了自己無論如何也要穿上這身令人羨慕的軍裝。

穿上軍裝,成為一名光榮的解放軍軍官,這是多麽的愜意和榮耀。雲鵬飛想到這裏,完全陶醉在了自己的夢幻中了。

這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了。雲鵬飛在陶醉中起了身,他眼巴巴地向那道月亮門望去。

於政委該拿著那些煩瑣的表格回來了吧。老黑說,就在今天,人伍與提幹的手續會一並辦妥。

果然,是於必水他們。在黑敕命與李必興衝衝的簇擁下,他腋下挾著個公文包,手裏還提著一個大煙筒,像個英雄似的正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從他們溢滿了全身的喜氣可以看出,自己的事情已經功德圓滿。雲鵬飛心頭一熱,忙激動地迎了上去。

破天荒地,也是進入軍鴿隊來的第一次,他學著畢鍵、曾光虎行軍禮的姿勢,立正繃直了雙腿,抬手行了不甚標準的軍禮。

黑敕命哈哈笑道,大手一揮,有進步,我們的鵬飛同誌也知道行軍禮了。

於必水趕緊還禮道,雲鵬飛同誌,走,進屋吧!

雲鵬飛忙趨身引領著三人向他的屋子裏走去。

畢鍵見大家都進來了,立刻提著茶壺過來倒水。於必水環視了屋子一眼,隻見床單、床被還有蚊帳,已經煥然一新,桌子上淩亂的書籍已經歸置齊整。最讓於必水欣慰的是,書桌前的牆壁上,還貼上了毛澤東與朱德的畫像。

雲鵬飛不好意思地笑道,老於,這房間是老黑幫著收拾的。

黑敕命擺擺手,示意雲鵬飛不要這麽說。雲鵬飛嘿嘿地幹笑道,眼裏卻死死地盯住於必水的公文包。

於必水笑道,鵬飛同誌,等急了吧。情況老黑已經給你說清楚了,這個特招入伍連帶提幹,可是有很多的手續。你是知識分子,這個道理你懂。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雲鵬飛忙不迭地點著頭道,我懂,我懂。老於,你費心了。

黑敕命端著水杯,指著雲鵬飛打趣道,鵬飛,你的麵子可大了。這次的特招入伍是咱們兵團宋政委特批的,這個宋政委的官比張參謀長的官還大。

李必也走上來,一把握住雲鵬飛的手,祝福道,雲鵬飛同誌,祝賀你成為了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

雲鵬飛傻傻地笑著,眼裏已是熱淚盈盈。

黑敕命走上前,對於必水道,老於,別磨磨唧唧了,把那些表格拿出來,讓雲鵬飛同誌現在就填,省得他心裏不踏實。

於必水笑著,立刻從公文包裏拿出了一疊表格,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上。

隨即,在於必水的指導下,雲鵬飛端坐在桌前,一筆一劃、一絲不苟地填好了所有的表格。最後,雲鵬飛忐忑地問道,老於,這樣行嗎?這些表格填好以後,我就是你們的同誌?就是咱們軍鴿隊裏的軍官了。

於必水一麵看著表格,一麵回答道,基本上這樣了。雲鵬飛點點頭,看著於必水將那些表格小心翼翼地裝回了公文包,心中突然想到了什麽,他喂過一聲,欲言又止,眉宇間又擰緊了。

李必問道,鵬飛同誌,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雲鵬飛指著於必水的公文包,說,是不是我的表格沒有填完?

於必水擺擺手,認真地說,沒有啊。都齊了。

雲鵬飛問,那我的黨員身份呢?

大家一下明白過來。於必水幹咳兩聲,試圖想好好解釋一下。雲鵬飛卻惴惴不安地問道,是不是人黨比人伍還難?

於必水笑著點點頭。

雲鵬飛忙問道。那我什麽時候能入黨,不是說當了軍官以後,都可以入黨嗎?

鵬飛同誌。於必水拍拍他的肩,說,你有這個願望是好的。以後,要好好爭取,處處刻刻做好表率,不但在軍鴿隊的業務,就是工作作風、生活中都是一個先進。

雲鵬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見雲鵬飛似乎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神情,黑敕命生怕於必水再說出有關人黨的一係列嚴格規定,讓雲鵬飛頓時泄了氣。以雲鵬飛的出身而論,他入黨的問題肯定比人伍提幹還要費神,至少目前情況是這樣的。於是,黑敕命趕忙岔開了話題道,老於,你給鵬飛同誌的禮物呢?今天這麽高興的日子,開始是雪中送炭,現在來個錦上添花,讓鵬飛高興高興。

於必水心領神會,他忙拿起那個大煙筒俯身遞到雲鵬飛的手上,得意地問道,鵬飛同誌,這個大煙筒怎麽樣?

雲鵬飛接過大煙筒,反複把玩著。這隻大煙筒光潔有度、通體鋥亮,足有近一米之長,吸口更是有海碗之寬。他試著埋首進吸口出,那張方正的臉就隻剩下一雙眼睛露在了外麵。

李必好奇地問道,這麽大的大煙筒,好看是好看,能吸嗎?

雲鵬飛立刻起身,向大煙筒裏灌了足足兩口缸水,然後迎著大家驚奇的目光,將煙插在了煙嘴上,猛吸起來。隨著大煙筒裏咕咕的水聲響起,一支煙在轉瞬間就燃成了灰燼。雲鵬飛取口抬頭,噴出了一口長長的煙霧。

他叭嗒著嘴,愜意至極。

黑敕命問道,鵬飛,這大煙筒還行吧?

不錯!雲鵬飛將大煙筒往牆角一放,高興地說,是於政委做的?

於必水搖搖頭。

黑敕命說,是老於在獨立團給你弄回來的。他知道你好這一口,正好他去那裏看望老戰友,發現了這個寶貝。

雲鵬飛點點頭,一臉的感激之情。

又過了三天,雲鵬飛終於成為了一名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官。

在軍鴿隊舉行的全體幹部戰士大會上,張參謀長親自蒞臨,直政部吳主任宣讀了雲鵬飛的正式人伍通知、提升為軍官的任職命令並作了重要指示。

至此,已將張參謀長那身新軍裝穿得有些肮髒的雲鵬飛,重新換上了一套嶄新的軍裝,胸前也綴定上了他夢寐以求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胸標。兩位領導臨別時,一直沉浸在喜悅之中的雲鵬飛樂和個不停,張參謀長意味深長地說,雲鵬飛同誌,軍裝穿上了,可別盡顧著高興。

張參謀長所言不虛,對雲鵬飛的考驗馬上來臨。

踏著夕陽的餘暉,雲鵬飛帶著大家訓練歸來了。他大步走在隊伍的前列,身後逶迤著騾馬、毛驢馱負著的一籠籠軍鴿。一身新式軍裝合體地襯托出了暫新的精氣神,尤其是那頂軍帽罩在了頭上,將雲鵬飛往昔的散漫與另類驅散得幹幹淨淨,進入了營區,站崗的小戰士立刻給他行了一個端正的軍禮,這讓雲鵬飛很受用。以往,他因為不軍不民的身份,站崗執勤的戰士不會如此禮遇他。而自從他穿上了軍裝起,他就和其他幹部一樣了。

晚上,吃過晚飯,黑敕命就來軍鴿隊找他。大老遠,黑敕命一如既往地高揚起手,風風火火地走進了軍鴿隊後院。人隨聲到,他對正抱膝看天的雲鵬飛道,鵬飛,吃好了嗎?雲鵬飛立刻起身,點頭迎著。黑敕命說,走!一道散散步吧。

倆人出了後院,緩緩地在密林小道中比肩而行。四周很安靜,星影綽綽之中那些老樹的落寞氣象,伴隨著空氣中的芳香,靜靜地收攏一脈溫情的分享與期盼,雲鵬飛的興致也高,心底更是流過了一泓暖暖的清泉。穿上軍裝,成為了軍鴿隊須臾不可或缺的人物,那份感動與自豪以及破繭而出的新生狀態,讓他感到了自己的生命無比契合的情愫。

可是,黑敕命暗夜中的表情盡管難以看清,但雲鵬飛從他的欲言又止以及步履緩緩中,卻感覺到了黑敕命明顯的心思與往日的不同。以往倆人漫步聊天,看似不經意,實則都是在談論軍鴿方麵的專業知識,黑敕命會不厭其煩地從軍鴿品相、培育過程、放飛訓練等專業性知識聊個沒完,那不恥下問的認真勁,對訓練中的關切程度,讓雲鵬飛時常感佩不已。今天,他手舞足蹈地談起了下午的訓練收獲,對某些軍鴿的表現大為得意,黑敕命卻嗯聲連連,看得出,他心不在焉的表情在被淡然的淺笑極力掩蓋。

於是,並不敏感的雲鵬飛停下了了敏感的腳步。

雲鵬飛問,黑主任,你今天怎麽啦?是不是有事情?不待黑敕命作答,雲鵬飛欣喜地繞到黑敕命身前,一把抓住他的雙肩,搖晃道,準是有新的戰鬥任務了?

黑敕命看著暗夜中那雙忽閃忽閃的眼睛,搖頭淺笑。雲鵬飛頓時心裏一沉,該不會是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吧?他鬆開手臂,囁嚅道,主任……

黑敕命知道他的心思,忙輕鬆地笑道,不是戰鬥任務,但不亞於你以往執行的每次任務,甚至可以說還更艱巨。

比戰鬥任務更加艱巨,這會是什麽呢?雲鵬飛一下狐疑起來,在他心中,除了培育訓練一流的軍鴿,執行完成好各類軍事任務,就不會有其他值得說乎的事情了。見他滿腹疑問,黑敕命故作輕鬆道,其實也沒有什麽,就是政治部來了個通知,要求你們這批新提幹的軍官要到警衛團進行強化訓練。

雲鵬飛大為不解,進行什麽訓練呀?我們軍鴿隊不天天都在訓練嗎?再說,沒有聽說警衛團裏能訓練軍鴿呀。

黑敕命知道他誤會自己的意思了,就拍拍他的肩,字斟句酌道,不是訓練軍鴿,是訓練你。根據軍區黨委安排,你們新任的這批幹部必須進行輪訓。這個新訓是比較艱苦的,有基本的一日作息、步兵百米障礙、投彈、射擊、拚刺、隊列……說到這裏,黑敕命停下了腳步,不無擔憂地強調道,當然,這些是成為一個合格軍官必須具備的科目,可問題是,全副武裝五公裏越野、器械等科目,你行嗎?

有什麽不行?雲鵬飛不屑地答道,他顯然明白了黑敕命話裏有話,雙手立刻做了個擴胸的姿勢,驕傲地昂頭答道,不就那些單雙杠、引體向上、跳跳木馬什麽的,還有你說的五公裏全副武裝越野,我跟你說,你們不了解我,當初在西南聯大時,我非但不落人後,而且考核成績還蠻不錯。

黑敕命吃了一驚,要真是這樣,他和於必水還有什麽可擔心的,還真看不出雲鵬飛平時養尊處優慣了,能夠輕鬆完成這些活兒。不過,他還是不放心地問道,鵬飛,軍中無戲言,這牛皮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你……

雲鵬飛不滿地打斷他的話道,黑主任,你這是瞧不起人,還得加上個杞人憂天,我可是給你立下軍令狀,要新訓不合格,給咱們軍鴿隊抹黑拖後腿,我……我這身幹部服就不穿了。

好!你有這個決心,我就放心了。黑敕命咧嘴嘿嘿笑開了懷,下午接到通知後,他與於必水還為這事犯愁呢?萬一這瘦弱如一杆枯竹的雲鵬飛掉了鏈子,訓練成績不合格,那就意味著新訓不能結業,直接後果就是提升不了軍官。為了這事,他甚至提出讓於必水去活動活動,到時候萬不得已一定要采取一些非常措施,讓雲鵬飛考核過關。於必水沒有答應什麽,但一直點著頭在仔細思索著。後來,他給張參謀長打電話請示,鑒於訓練任務極重,能否讓雲鵬飛不去警衛團參加新訓了?電話那端,張參謀長不容於必水講完話,就劈頭蓋臉地罵了他們一頓,不讓雲鵬飛參加新訓,不是關愛之舉,而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放縱。試想,這麽難得的機會,對雲鵬飛的培養教育該有多大幫助。玉不琢不成器,這麽簡單的道理還不明白?雲鵬飛不但要參加新訓,而且成績一定要合格達標,否則,他與黑敕命屆時難辭其咎。

那還說什麽?放下電話,二人愁了一陣,決定先給雲鵬飛談談摸摸底,如果他有畏難情緒,讓他自己去找張參謀長,沒準首長會做特殊處理。眼下,底是摸了,雲鵬飛沒有絲毫的畏難情緒,相反,他還挺輕鬆的呢?

果然,雲鵬飛又開始順杆爬了。他像個孩子似的跳起來,順手將一棵樹枝哢嚓一聲用力折斷下來,順勢在手中舞得呼呼作響,然後得意地說道,經過這次新訓,就再也不會有人說我一天兵沒有當,連走路都晃裏晃**,渾身上下一點兵味都沒有。

黑敕命知道他的心結,好幾次有同誌背後或者當麵不鹹不淡地議論時,他都會替雲鵬飛辯解一番。防人之口甚於防川,背後的議論沒有減少,雖說不太敏感,可自負、自尊、明白事理的雲鵬飛,其愀然不樂的心境可想而知。因為,每每當麵得知或是從他人口中轉述而來的這類議論時,他會無言以對,赧然垂首。

夜風起了,樹葉沙沙作響,雲鵬飛摘下一片樹葉翻卷在口中,吹起了哈尼人家的樹葉琴,咿呀之聲宛若隔水的雲簫,流淌在楓林中別有一番風味。夜空裏那輪高掛的明月透過斑駁的樹影,灑落一地,如同吐絲的纏繞。黑敕命默默走在後麵,心情霍然清爽起來。

警衛團就駐紮在北校場軍區大院內,然而由該團承辦的新訓連卻在西壩軍法隊旁邊。營區很大,足可容納一個團,隻不過那些森然冷寂的器械、障礙物、深不見底的戰壕還有那長長的跑道,在一片萋萋荒草中顯得近乎空曠荒涼。

雲鵬飛他們這批新訓軍官住進來後,營區頓時就變換得生機盎然起來。與猝然而至的勃勃生機相比,這些新訓軍官們個個表現出的是興奮和激動。無一例外,雲鵬飛精神抖擻、笑吟吟的臉上寫滿了躊躇滿誌。隻是最初的新奇與亢奮未能持續多久,就在一夜之間被難堪的現實擊碎得無影無蹤。

他被分在了五班,九個學員一個寢室,睡的是高低床。頭天晚上,相安無事,在戰友們的幫襯下,沒費多大事就鋪好了被褥。班長名叫範一才,是個解放戰爭初期人伍的老同誌,他對大家很熱心,處處體現出一個老大哥似的範兒,或許他已經對雲鵬飛的情況有所耳聞,洗漱用具以及其他雜物的放置,都由他替雲鵬飛一手代勞。據說,這個範一才頗有意思,解放後就想回山東老家種地,多次提出複員,都被組織上留了下來。他說,他不是當官的料,鬥大的字識不了幾個,拿啥去建設新中國,回家種地、學敬父母才是正道。

然而,多年後雲鵬飛在幹休所見到他,這個常年穿著軍便服的老頭得意洋洋地告訴雲鵬飛,我現在享受正師職待遇,是離休幹部。

雲鵬飛的興奮與激動是在這天的黎明之初被帶走的。那時,他還在睡夢中。突然,哨子聲猛然響起,全班9名學員確切地說是雲鵬飛除外,都驚醒過來並且很快反應出——這是緊急集合,通常新訓第一課開始的下馬威。大家如炮彈彈射出膛似的紛紛跳下床,麻利地打起背包,衝了出去。可憐的雲鵬飛,在驚醒過來後,卻揉著惺忪的睡眼茫然四顧,他根本不知道什麽緊急集合。好在範一才反應過來,一把把他拉下床,低吼一聲,還愣著幹嘛?快打背包,緊急集合呀。說著,他三下五除二,幫雲鵬飛羿卷起背包,怠急火火中,雲鵬飛這才有了些許的清醒,他按照昨天臨來隊時黑敕命教給的辦法,總算打好背包背在了肩上。門邊,範一才與其他人不停地催促,他眼琅蹌蹌地衝出屋,全連最後一個排上了隊列。

晨曦一抹,隊列一行,起伏的背包與激烈的腳步聲震顫在營區裏。霎時,雲鵬飛就湮沒在了百餘人的隊伍裏。

於他而言,這實在是一個個夢魘般的黎明。收操時,他的形象隻能用狼狽不堪來形容。連長在若明若暗中走到了他跟前,以低沉但卻充滿了成儀的聲音喝令他出列。這時,天已經放亮了。雲鵬飛站在了隊列前,他的背包早已散了架,被笨拙地抱攜在腰際,那條長長的背包繩像條彎彎曲曲的蚯蚓散落一地。這還不算什麽,雲鵬飛的衣服扣錯了紐扣,襯衣突兀而出,下麵的褲子居然在匆忙中穿反了。真不知道,他在隊列中跑起來也不覺得別扭。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他盡然腳上沒有穿鞋,完全**著腳。

一切顯得那麽滑稽和狼狽。人群一下哄笑開來。連長沒有笑,冷冷地看著他的。

如果還有其他學員是這副模樣,興許這事情就好說了,不是說法不責眾嘛。可是,全連就他雲鵬飛一人如此。連長威嚴地掃視著隊列,高喝道,都有了,部隊不要動。

隊列立時安靜下來。

連長說,有什麽好笑的?還有沒有隊列紀律?說完這話,他轉身指著雲鵬飛道,你們看看這位學員的尊容。旁的話我不多說,仔細想想,大家都是革命幹部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官,難道比剛人伍的新兵都比不上?

新訓第一天早上因緊急集合而丟人現眼隻是個開始。接下來,在緊張嚴格的集訓中,他的丟人現眼已經不可勝數。疊被子整理內務,往往是大家收拾一新,他還在那裏累得手忙腳亂,滿頭大汗。班長範一才會默默上前,報以善意的一笑,然後手把手教。有幾次,雲鵬飛自以為整理得不錯,為了不傷他麵子,範一才和戰友們待他不在場時,會幫他重新整理一番。這在新訓中是很常見的事情,大家不以為怪,然而,雲鵬飛生活中的弱智處處讓戰友們目瞪口呆。他穿不好衣,洗不來衣,在軍鴿隊時,黑敕命教過他一些生活技能,兼之有公務員梁先和的代勞,飲食起居尚可應付,一旦獨立麵對,那就又抓了瞎。皺巴巴的衣服晾曬出來後,洗衣粉、肥皂泡依然沾滿其間。早上洗臉、刷牙時,他常常拿錯別人的牙刷、毛巾,穿錯別人的襪子。有好幾次,他收回襪子、毛巾,卻將女兵排那些女學員的襪子給收錯了,鬧出了不少笑話。為此,他在範一才給他結對談心時,總是懊惱地歎息一句,怪不得燕子呀。

範一才聽得一頭霧水,追問誰是燕子,他馬上又三緘其口,顧左而言他。

其實,在西南聯大和巴黎求學時,生活中更多的還是依靠了尤春燕,還有他土司家族花了大價請來的仆役。

組織參觀原解放軍滇桂黔邊縱隊總部遺址,他鬧的笑話更大。

那天,百多號人以徒步拉練的方式來到了這個位於大山深處的地方。四周山高林密,地形嵯岷險峻,一條陡峭的山澗小道懸掛其間。爬上山頂;卻豁然開朗,那裏盡然是一塊寬敞的平地,當地人俗稱壩子。總部遺址就設在了這裏。過去,也就是幾排木板房外加一些茅屋。解放後,修了樓堂館所,便於展覽陳列先輩們的英雄業績,配套建有招待所、餐廳之類的輔助設施。同時,還往山下修築了一條寬闊的等級公路。

雲鵬飛與大家一樣,滿懷虔誠與景仰之前,感受著先輩們崢嶸歲月的過往。然而,在下午以排為單位組織的參觀學習討論中,雲鵬飛又出醜了。他首先舉手要求主動發言。範一才本來要先挑頭,他見雲鵬飛如此積極,就鼓掌讓了。一片掌聲中,滿麵春風的雲鵬飛走上了台,可是他一開口的感慨就語驚四座,讓大家相顧茫然,繼而笑得前仰後合。他說,遊擊隊那些革命先輩真英明,選這麽好的地方作指揮部,不但有吃有喝,還有這麽好的樓房。

見台下笑得炸開了鍋,雲鵬飛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範一才急了,忍不住打斷他道,雲鵬飛同誌,你看清楚了嗎?這些樓房是解放後才修的。

雲鵬飛這才明白,他懊惱地拍拍腦袋,台下笑得更歡了。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發言沒法進行下去了。

發言講錯話如果說情有可原,那麽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就更讓人哭笑不得。節假日,每個班會輪流派人到炊事班進行幫廚。這天,輪到了雲鵬飛所在的班,以往,因為雲鵬飛的情況,範一才從來都是派別人,可這次雲鵬飛死活要去,他懇求班長不要照顧自己,還說一點一滴積累,自己的合格轉變就會水到渠成。範一才不好堅持,想到前幾天他發言鬧笑話,已經夠讓他懊惱鬱悶的,索性就讓他幫廚出個公差,爾後給個表揚或者嘉獎什麽的,這對雲鵬飛是個鼓勵。

就這樣,雲鵬飛去到了炊事班,大家都知道他的情況,上灶蹲鍋台的事情就別指望了,於是就分派他去菜地裏割韭菜,周末要吃一頓水餃。不就是割韭菜,多簡單的活兒。雲鵬飛信心滿滿,標槍似的站在班長麵前,把胸脯一挺,誓言錚錚。

菜地就在後山圍牆之外,與當地老百姓的菜地緊密相連。明媚的陽光鍍金似的灑滿在菜地裏,碧綠的韭菜苗在微風中浪趕一浪,翩躚而舞,雲鵬飛走到菜地裏,滿滿地割回了好幾背。爐灶裏,熊熊的火焰燃燒著,撲撲的火苗貪婪地舔舐著黑黑的鍋底,大鍋水騰騰的霧氣蒸騰著雲鵬飛極致的好心情,淘洗、剁肉、切菜,雲鵬飛汗流浹背、心無旁騖地工作著,可謂別無二致,以至於炊事班的同誌都懷疑了對他另類的那些傳言。

餃子上桌了,雲鵬飛殷切地歡迎著戰友們。同誌們知道他渴望得到哪怕是言不由衷的口頭上的一句讚賞。鵬飛,這餃子是你做的?他得意地說,那還有假?

範一才誇過一句,咱們的雲鵬飛同誌進步明顯啊!就迫不及待地咬開了餃子餡,雲鵬飛在旁邊巴望著,範一才不停地說,不錯!不錯!吃著吃著,他就覺得總有某些不對勁,今天的韭菜咋不香?甚至連韭菜味道都沒有,口感不細膩還很粗糙,範一才嘟嚷一句,韭菜割老了。雲鵬飛沒有聽清,追問一句,他兀自搖搖頭,不好再說什麽。畢竟是周末改善生活,自己怎能挑三揀四,何況大家都沒有這個感受。

第二天早上,問題出來了。大家剛收操課,還沒來得及洗漱,連部就傳來了連長異常盛怒的怒吼,是誰昨天割韭菜時割了鄉親們的麥苗?糟糕透頂!雲鵬飛不辨菽麥,五穀難分,居然將老鄉家菜地裏長勢喜人的麥苗錯當成了韭菜,難怪大家吃不出韭菜香。

賠付了麥苗錢,連連道歉,又推說雲鵬飛家鄉不產韭菜,這事情才取得老鄉的諒解。雲鵬飛那個難受無法形容,全連軍人大會上,他聲淚俱下地檢討,從始至終眼淚都沒有幹過。雲鵬飛痛心疾首地請求組織上給予自己處分,範一才這時走上台也作了檢討,實際上是替雲鵬飛打圓場。他認為,自己吃餃子的時候,頓覺味道不對,若能夠稍稍警覺一番,也不至於弄出老鄉來告狀討要說法的事情來。大家何嚐又不是這種心理,明知餃子變了味,卻不多想當然也想不到那裏去。

處分當然沒有給,可鬧出的笑話很快傳遍了,這自然也傳回了軍鴿隊。

黑敕命坐不住了,於必水到底比他沉得住氣,也在處理這類事情上要老辣得多。他對著急上火的黑敕命說,這時候去,隻能徒增鵬飛同誌的壓力,要找個合適的機會。黑敕命知道他說的合適機會是指雲鵬飛取得了一點小進步,得到了個什麽嘉獎之類哪怕是口頭上的也行,這樣就能順杆爬,起到真正勵誌之用。可是,這個機會能有嗎?比誰都清楚雲鵬飛的黑敕命真不敢抱這個奢望。不過,他沒有說出心中的隱憂。

雲家穀有句被人掛在嘴上的鄉諺,桃子也要紅兩天。這話還應驗在了雲鵬飛的身上了。

這天,進行手槍實彈射擊的訓練,雲鵬飛拔得頭籌出了大彩。開初,誰也不會想到他竟然會打出滿堂紅,班長範一才瞅見他模擬訓練時的漫不經心樣,心裏直打鼓,這回的訓練考核成績沒準又要被這位特殊人物拖了後腿。豈料一到訓練場,雲鵬飛將手槍在掌心掂量掂量,然後驗槍、裝子彈,打開保險,隨著指揮員一聲令下,雲鵬飛幾乎隨意地看看靶子,就抬手扣動了扳機。砰砰砰10發子彈不消一分鍾,就全部報銷了。這時,大多數人還在凝神聚氣,牢牢盯住靶心,緩緩地扣響著槍。

範一才閉眼低下了頭。這哪裏是在進行手槍實彈考核,分明就是在過槍癮。

可是,公布考核成績時,雲鵬飛卻高中九十九環,成為全連第一。大家刮目相看,紛紛圍上前讚不絕口,雲鵬飛卻淡定地說,手槍我10多年前就打得很好。

消息反饋回軍鴿隊,於必水拉著黑敕命來到了新訓連。這就是他們期待的合適時機。

連長迎住二人,有些詫異,這麽多預提軍官參加新訓,單位雙主官同時來看望了解情況,這可是頭一遭啊,可轉念一想,誰讓他雲鵬飛是個英雄,是個有著特殊貢獻的特殊人才,這也正常。他簡單介紹了雲鵬飛參訓以來的表現,當然也包括那些讓人噴飯的笑話。這個人的確另類不群!不過,他有一個非常好的優點,進步欲特強,尚能吃苦,有了這一點,就有好的希望。

三人一路聊著來到了雲鵬飛的班裏。當時,雲鵬飛正滿頭大汗地蹲在床鋪上將自己的被子已不知打開了多少遍,他周而複始地重複著內務的整理,被子已經疊得有模有樣了,有幾次連裏統一組織檢查內務,他還被評上了小紅旗。

黑敕命輕輕拍拍雲鵬飛撅起的老高的屁股,雲鵬飛回過頭稍稍一愣,咧嘴笑道,主任、政委,連長你們怎麽來了。

連長接住跳下床的雲鵬飛,感動地說,雲鵬飛同誌,黑主任、於政委聽說你昨天的手槍實彈射擊得了全連第一,可為你高興了。這不,倆位首長特地來咱們新訓連看看你,給你加油打氣,你可要戒驕戒躁、再接再厲呀。

雲鵬飛成立正姿勢站在那裏,臉上溢滿了傻笑,不知該說什麽好。於必水看看四周,見幾名戰士全都齊刷刷站在四周,個個臉上都眼露緊張之色,他一麵揮手讓大家坐下,一麵說,連長,我們還是去你們連部吧。

連長趕緊點頭應著,黑敕命上前拉過雲鵬飛,告別了其他班裏的戰士來到了連部。

連部不大,裏麵隔開兩間房是連長、指導員的寢室,外麵是擺有一條長桌子的連隊支委會議室。指導員去了女兵排,還沒有回來。連長牽引著大家就在長條桌邊坐了下來,雲鵬飛筆直地站在一邊,把個腰身、胸脯挺得緊繃繃的。按照慣例,任何一名軍人在上級指揮員麵前,必須禮必恭敬、絕對服從。沒有指揮員的應允,非請勿坐。

於必水笑著招手道,鵬飛,坐下嘛。

黑敕命表揚道,鵬飛進步多了,以前大大咧咧屁股往凳子上一挪,也不管其他了。對!這就好,軍人的養成就是從一點一滴開始的。剛才連長簡要匯報了你的情況,進步不小啊。尤其是手槍的實彈射擊,還放了衛星,得了全連第一,不簡單。我估摸著,以後在咱們通才倉庫,也就李必副主任的手槍射擊能和你比比。我不行,老於也不行。

於必水道,這跟你過去喜歡打獵有很大關係吧。

雲鵬飛點頭道,那還用說,不瞞二位首長,我所有的槍都打得好,就是山民家的獵槍到了我手裏,不是吹,我就朝目標稍微的那麽晃上一眼,根本無需瞄過去、瞄過來,保準手起刀落,槍響物墜。我8歲的時候,就玩槍了,所以這射擊的科目自然難不住我。

於必水眨著眼又問,那你養鴿子呢?

雲鵬飛不假思索地答道,也一樣,天長日久,水到渠成。

黑敕命嘿嘿地笑了,嘴裏還念念有詞,我亦無他,唯手熟爾!

於必水接過話道,這是賣油翁裏的老話,很出名。

任何事情都是這樣,隻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老掉牙的老話卻有他老不掉牙的道理。話題說到這裏,雲鵬飛知道,這是軍鴿隊兩位領導在開導自己,隻要咬緊了牙關,下足了功夫,那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於必水這個人就是這樣,他做思想工作從來都是采取潤物細無聲的辦法,總是把看似深奧的道理講得淺顯明白,特別讓人受聽。

雲鵬飛說,就是這個道理。

黑敕命把身子往前挪挪,說,鵬飛呀,於政委說得有理。你在新訓連的進步那可是有目共睹,就說這次的手槍實彈射擊吧……

別老提這一出呀。雲鵬飛打斷黑敕命的話,轉頭看著於必水,誠懇地說,兩兩首長,我有時感覺自己真沒用。來參加新訓,出了多少洋相,這不說你們肯定也知道。同誌們不說,可我自己臉上能掛住嗎?手槍射擊第一,那不能一俊遮百醜,更不能叫花子拾塊鐵,從早念叨黑,自個兒當個寶貝,其實沒什麽值得炫耀的。

於必水說,鵬飛,話不能這麽說,你想想,這是你取得的實實在在的成績呀。

雲鵬飛像個孩子似的既委屈又難堪,難過地說,眼下不說其他了,就說隊列吧,我始終走出同麵手,怎麽也改不過來。

黑敕命說,這有什麽難的。我跟你說,這次我們來呢,就是幫你解決這些難題的。

雲鵬飛一下仰起臉,真的?

黑敕命說,可不是嗎?於政委他們團裏有很多剛走隊列時,就出現你這種情況的新兵,但最後都糾正過來了。

雲鵬飛亟不可待地問,他們用的什麽辦法?

黑敕命敲敲桌麵,招呼於必水道,老於,你給講講。

於必水接下來講出的辦法讓雲鵬飛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原來,隊列裏出現同麵手現象主要是一種痼弊,於必水原先那個團的新兵訓練時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也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先用繃帶掛在脖子上,如果抬左腳時,就將右手塞進繃帶裏,反之亦然,采取一步一動與流水作業方式,久而久之就會克服掉痼弊動作。

第二天,雲鵬飛就把於必水教用的辦法付諸行動了。範一才陪著他來到操場裏,遇有閑暇就開始苦練。真管用!也就不到一個星期,他走出的隊列像模像樣了,同麵手的痼弊動作迎刃而解。

隊列會操時,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一些同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雲鵬飛所在班雖沒有取得前三甲的名次,但也沒有落於人後。

回到連部,站在軍人風紀鏡前,他對著那麵碩大的鏡子反複端詳自己,做著各類隊列動作,他對身邊戰友的擔憂乃至那些女學員的嘲笑似乎視而不見,仿佛看到了風紀鏡中那個舉止幹練、軍容齊整的自己。正是那一刻,雲鵬飛決心為自己的合格結業傾盡全力。但是,幾天以後的新科目訓練卻又讓他差點毀掉了剛剛建立起的那尚不牢固的自信心。

按照訓練計劃,新訓連的最後一個科目訓練是在惡劣天候下進行全副武裝的五公裏越野。背上背包槍支、掛包、灌滿水的水壺,在規定時間內跑完5公裏,一般人不要說負重20多公斤,就是徒手跑完5公裏,那也不是一件易事。

雲鵬飛遇到了天大的難題。

訓練開始這天,天上的日頭很足,但微風拂麵,並不會讓人有酷熱難當之感。隨著指揮員的發令槍響起;大家齊刷刷地衝了出去。頭一兩圈,還沒有拉開距離,到第三圈,就涇渭分明地出現了幾個梯次,雲鵬飛在二梯隊裏。可是,跑完7圈下來,雲鵬飛明顯體力不支,他隻覺心裏透不出氣來,就像背上背負了千斤巨石,腿上帶了沉重的鐐銬,整個鼻子和嘴巴被人捂住了,吭赤吭赤地發出風箱一般的聲音,最後累倒在一旁,範一才與全班戰友急忙上前,將他拖起來,有的脫下他的槍支、背包,有的幫他拎過水壺,企圖帶著他徒步跑完全程。

這時,連長疾奔而至,虎著臉怒喝道,不許卸下背包、槍支,水壺,一定得全副武裝跑完全程。可剛勉強跑完一圈,他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嘴裏隻有出氣的卻沒有進氣的,臉色煞白,滿嘴青紫,汗水似下雨似的流淌不止,醫生跑上前,又是灌葡萄糖水,又是為他輸氧,老半天才舒緩過來。

再跑要出人命了。連長歎息一句,讓範一才將他半扶半背實際上是背負了回去。

回到寢室,雲鵬飛重重地跌躺在**,一點力氣也沒有,身體軟綿綿的,兩條腿像是假的。雖然沒有大喘粗氣,但雨點似的汗珠仍傾盆而下。他對有些擔憂的範一才說,本來跑到第4圈自己就堅持不住了,因為看見前麵有十多名女學員還在跑,他實在不好意思放棄,所以多堅持跑了一半。

範一才不知說什麽好,全連沒有跑下來的也就那麽幾個,女學員掉隊的也不多。這是咋回事?連女同誌都跑不過?

這話可不能當麵給雲鵬飛說,但問題是5公裏跑步下來,非但要拖全班訓練成績的後退,就是他本人也不會結業,不結業就意味著不能順利提升為軍官。

範一才特地請假找到軍鴿隊,黑敕命似乎早有預感,他問,小範,憑你這個班長對他的了解,他能跑下來嗎?

範一才說,懸!關鍵是這麽短時間,如果不進行嚴格訓練,很難。

黑敕命說,我知道了,那得另想辦法。

他的另想辦法就是找張參謀長,做個特殊處理,不讓雲鵬飛跑這5公裏了。於必水勸止他,不要這樣做,弄不好是幫倒忙。可黑敕命還是找了張參謀長,誰知,話一出口,就被張參謀長訓了個狗血淋頭。慈不掌兵!虧你們說得出口,連5公裏都跑步下來,怎麽成為軍人,怎麽執行將來的任務。想想,也是這個理。

回來後,黑敕命把情況講了,於必水與李必也認為首長的批評有道理。於必水說,訓練軍鴿每天多大的運動量,也要跑呀,雲鵬飛不是從來沒有叫苦叫累嘛。

真難為了三人,他們決定來到新訓連,陪著雲鵬飛訓練。於是,在新訓連的訓練場上,五個人的身影成為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黑敕命、於必水、李必還有範一才陪著雲鵬飛,全副武裝跑得風雨無阻。

世間事很多都是被憋出來的,換句話說就是有壓力才有動力,黑敕命等每每在雲鵬飛難以堅持時就會說,你雲鵬飛要把自己證明給大家好好看看,自己不單是馴養軍鴿的天才,還是一個堂堂正正的軍人。

李必說得更絕,堅持不下來,達不了標不是體能問題,根本就是思想深處危難怕苦,好胳膊、好腿,身體沒有問題,怎麽會跑不下?

一個月後,雲鵬飛在測試中過了關。

出了洋相,鬧了風波,費了周折,雲鵬飛結業回到了軍鴿隊。他明顯黑了,瘦了,但卻結實了,有“軍人味”了。

雲鵬飛和他的軍鴿又接到了新的任務。

那天上午,兵團作戰室裏的氣氛異常肅穆。當黑敕命與於必水剛剛跨進門,衝張參謀長行禮的手還沒有來得及從額前落下,牆上厚厚的一層絨布唰地一聲被一把拉開,牆上那幅碩大的布滿了紅綠箭頭的地圖立刻出現在眼前。

張參謀長單刀直入地介紹了叫來二人的目的。當前,雲南大規模的剿匪平叛已經進入尾聲,總的大勢將會呈現出海清河晏的景象。不過,當初的逃緬殘軍仍然流竄在我南線邊境地區。最近,台灣又派專人整肅了這股已達五六萬人的武裝,準備在佤山縣邊境的阿佤山主峰一帶建立所謂的陸上台灣,作為一個席卷大西南的跳板。逃緬殘軍派出了一個軍,號稱萬餘人,裹脅當地的佤族頭人,已經占據了阿佤山。本來,派出部隊進剿是舉手之勞的事,但是這股武裝一得到消息後,立刻利用邊境進退自如的優勢,馬上退人金三角地區。可我們的剿匪部隊一走,他們又會卷土重來。這次,殘軍占據阿佤山主峰以後,蠱惑當地的少數民族群眾與頭人,儼然建立成了他們的所謂第二個陸上台灣。針對這種情況,總部指示兵團,務求全殲這股殘軍武裝,不可使之漏網,更不能像以往一樣,隻是潰散而不是聚殲。兵團黨委決心執行軍委的戰略意圖,取得此次進剿的全麵勝利。

介紹完情況,吳主任如是說,給任務就是給信任,出戰績就是出人才。雲鵬飛同誌立大功的機會又來了。

聽到這裏,一直神情緊繃的黑敕命咧嘴笑開了,這還不簡單,不就是像上次一樣,讓雲鵬飛帶上軍鴿交到進剿部隊的手上,完成好通信保障與情報傳遞任務。請首長放心,給任務不但是給信任,還是給機會,軍鴿隊有信心。

可是,聽到黑敕命如此輕鬆的表態。張參謀長卻神情嚴峻地猛搖起了頭。

黑敕命與於必水相視一眼,頓時迷惑不解。用雲鵬飛就是用軍鴿隊,用軍鴿隊也就是用雲鵬飛,可除了像上次一樣,難道還會有其他變化?

張參謀長微微一笑,將一直坐在一旁的一名瘦小的解放軍戰士叫到了二人跟前,介紹道,這個小鬼名叫岩坎,是去年人伍的佤族戰士。別看他其貌不揚、身形單薄瘦小,可入伍不到一年,就是偵察連的班長。這次的任務,就是給雲鵬飛做好助手。

助手?黑敕命一愣,不解地說,雲鵬飛的助手是畢鍵呀。

張參謀長擺手道,這次的任務不同以往,雲鵬飛要做一回孤膽英雄。

做孤膽英雄?於必水衝口而出,眼睛一下瞪得老大。他囁嚅著說,首長,能把任務說得具體一點嗎?

張參謀長點點頭,說,前麵我已經說了,兵團這次的進剿宗旨是聚殲而不是潰散。我們有這樣一個初步設想。說到這裏,張參謀長又覺他說的初步設想似有不妥,便目光炯炯地盯著黑敕命、於必水,強調道,不隻是設想,是我們司令部黨委已經定下的戰役決心。雲鵬飛同誌要挑選出一批出類拔萃的軍鴿,帶上它們,然後裝扮成剛從泰國買鴿歸來的土司少爺。岩坎同誌則以他貼身奴仆的身份隨行。他們倆帶上軍鴿,爭取混入阿佤山殘軍內部,把山上殘軍的裝備、兵員配製、進出路線、防禦工事,搞他個一清二楚,然後讓軍鴿把偵查到的情報傳遞回來。

於必水一下子擰緊了眉頭,有些怔怔地望著張參謀長。

黑敕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默不出聲。他轉臉看看坐在一旁的岩坎,越看越覺心中沒底。還偵查班長呢。皮膚粗糙黝黑,麵若瘦猴,兩片黃黃的門牙從尖尖的嘴裏突兀而出。讓這樣一個人與雲鵬飛獨闖虎穴,去做孤膽英雄,這能行嗎?

張參謀長看出了黑敕命的疑慮,他伸手親熱地拍了拍緊挨在一旁的岩坎,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別看這小鬼穿咱們兵團最小號的軍裝都不上身,可他是出了名的偵查英雄。身手敏捷、腦瓜子好使,槍法奇佳。已經立下了兩次大功。對於阿佤山的地形,民風民俗,他可是熟悉不過。有了他為雲鵬飛同誌做幫手,我們相信,一定能夠出色完成這次的任務。

於必水字斟句酌地說,首長能把如此急難險重的任務交給雲鵬飛同誌,這既是對他個人的充分信任,更是對我們軍鴿隊工作的肯定。不過,雲鵬飛同誌能否完成這樣的任務,我覺得還是有不少困難。

哼!張參謀長不悅地看了於必水一眼,不以為然地說,瞧你這話說的……沒困難那還叫孤膽闖虎穴?

黑敕命嘿嘿地笑了起來,他解釋道,於政委的意思是,雲鵬飛同誌能否完成這樣的任務,我們覺得沒有把握呀。

張參謀長已經皺緊了眉,說說你們的理由?

黑敕命板起指頭數落道,老百姓常說,三分錢買兩個李子,誰都清楚誰的底子。雲鵬飛同誌雖說是咱們軍鴿隊的軍事骨幹,他從來沒有執行這方麵任務的經驗。鬥爭的殘酷、執行任務中的困難、對個人的要求等方方麵麵的問題,都是環環緊扣的。以他目前的情況看,根本擔當不了。而且他沒有經過血與火的洗禮,與一個堅定勇敢的解放軍戰士標準,還相差甚遠。這萬一出點什麽紕漏,那可就麻煩了。恕我直言,派他去完成如此重要的任務,有賭博的味道在裏麵。

張參謀長轉臉問於必水,小於,你的意見呢?

於必水答道,我同意黑主任的看法,是不是再慎重些?

張參謀長緩緩地點頭,眉宇一下擰緊了。他說,你們的意見,我們不是沒有考慮過。任何一次軍事行動,都或多或少有賭博的味道在裏麵。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的理由是第一,他曾經的本色身份是土司少爺、信鴿高手,裝扮起來容易。對於當地的語言、風俗民情,他也熟悉。其次,有岩坎的偵查協助,問題不大。最為關鍵的一點,如何使用帶去的軍鴿,他才是行家裏手,別人去還真不放心。至於你們擔心的紕漏,我明白,也相信雲鵬飛同誌不會叛變投敵。

可是,我們心中還是沒底。黑敕命還想爭辯,張參謀長站起了身,揮揮手道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定下戰役決心的是我,一旦失敗,責任也在我。你們倆先回吧,給他吹個風,晚上帶他來這裏受領任務。

黑敕命與於必水見張參謀長態度如此堅決,他們知道再解釋爭論下去,非但無濟於事還會讓首長極度不快,倆人隻得起身怏怏地告辭而出。

夜已經很深了。

那輪金黃的圓月仍就不知疲倦地高掛在無聲的天宇裏,將滇池邊的遠山近水籠罩在如煙如霧之中。

黑敕命顯然在承受忐忑焦慮的折磨。那雙眼睛已經光芒不在。他看著一旁的於必水替雲鵬飛收拾著行囊,心緒就像浸泡在暗夜的迷霧裏。

終於,於必水收拾停當,他起身叫上黑敕命,快快離開這裏,讓雲鵬飛睡個踏實的好覺,畢竟明天起得早。

倆人就這樣高一腳、淺一腳地離去了。

雲鵬飛站在了望台上,朝月光下告辭而去的二人揮揮手,又背過了身。與黑敕命、於必水沉悶的心境不同,在得知自己被張參謀長親自點將,行將踐行孤膽英雄之舉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莫名的欣喜之中。以致於他根本就沒有顧及到軍鴿隊兩位主官的深刻隱憂。尤其是今晚去到張參謀長那裏時,雲鵬飛將臨行前黑敕命反複嘮叨的不能勝任的理由、於必水委婉的暗示都拋之腦後。當張參謀長單刀直人問及他能否勝任此行的任務,他學著軍人的壯舉,拍打著他那並不厚實的肩膀,擲地有聲地保證道,不人虎穴、焉得虎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黑敕命與於必水大吃一驚,倆人頓在心中叫苦不已。這個二百五,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你雲鵬飛養軍鴿是一把好手,可當孤膽英雄,有這個能耐嗎?臨來時,怎麽交待的,一定不要答應張參謀長,要講出自己不能勝任的充分利用。推脫這類任務,不是怕苦、怕累、怕死,也不是丟人現眼,而是對革命事業乃至組織與個人的充分負責。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咱們不會不要緊,要緊的是不能不切實際地去逞能,以致於帶來無法想像的後果。可是,雲鵬飛一見到首長卻變了卦。

張參謀長高興不已。

高興的同時,還批評了黑敕命與於必水,你們倒好,前怕狼,後怕虎。看看鵬飛同誌,革命幹勁多足。他在部隊過的日子還沒有你們的星期天多,吃的飯還沒有你們吃的鹽巴多,穿上身的軍裝還不及你們穿的馬褲多,真是!

批評完二人,他又將早已等待在那裏的岩坎叫了過來。雲鵬飛與岩坎一見如故,在受領任務時,如同唱了雙簧一樣,說得頭頭是道,對完成任務充滿了信心。

金三角殘匪占據的那個地方名叫馬街,是個囿限在茫茫的阿佤山深處的邊陲小鎮。

馬幫的鈴鐺聲清脆地響徹在了彈丸之地的馬街,那是雲鵬飛與岩坎正招搖過市。

臨行前,他們可是做足了保密工作,就連助手畢鍵也不知道。黑敕命與於必水大張旗鼓地宣稱,雲鵬飛是以調幹生的身份赴重慶學習,軍鴿隊還為雲鵬飛舉行了簡單的送別儀式,大家將他送上了開往重慶的汽車。結果,走到川滇邊境才改道來到邊境。

此時,岩坎故意一麵抽打著馬匹,一麵高喊道,三少爺回來了。路人指指點點,為之側目。不少人駐足打探,岩坎驕傲而大聲地告訴大家,這是鮑嘎斯王爺家的三少爺,從泰國的清邁回鄉省親。經岩坎這一說,大家恍然大悟,將信將疑。鮑家三少爺自幼到泰國姑母家求學,已經十餘年了。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雲鵬飛一身西裝革履,以佤幫鮑嘎斯王爺的三公子身份雇傭了一隊馬幫,為他裝載了百餘隻軍鴿和一批上好的煙土,岩坎則裝扮成他的仆役。倆人按照計劃約定,由泰國清邁回國省親。此時,盤踞於此的殘軍正極力拉攏佤幫王為他們服務。然而,佤幫王鮑嘎斯一直親共,早就為殘軍們做好了套子。

很快,鮑嘎斯王爺家三少爺回鄉的事情就傳遍了四方。

雲鵬飛他們就這樣大搖大擺地來到了昔日的佤王官寨。

官寨修建在一座森林密布的山崗上,依山而建,近乎於一座城堡,既有佤寨風格,也融人了漢族碉樓似的建築特色。看得出,鮑嘎斯當初改建這座土司官寨時,是頗費了一番心思的。通往外界,是一條陡峭的山道。殘軍進駐官寨後,加修了寨門,在碉樓、山道等多處險要地段設置了工事及火力點。

鮑嘎斯王爺在殘軍進犯之時,舉家逃離了王府,去向成秘。各種傳言不盡相同,有說去了內地,有說去了緬甸或者泰國。實際上,他帶著家眷逃至了保山。雲鵬飛與岩坎深入虎穴時,兵團已經通過當地政府做通了鮑嘎斯的工作,讓雲鵬飛裝扮成鮑家三少爺。所以,鮑家也放出風來,說是三少爺回家與國軍接觸了解,投石問路,以便將來與國軍進行精誠合作。

殘軍司令柳林書在進犯得逞後,台灣當局透過李彌告知他,一定要爭取在邊境六縣站穩腳跟,建立類似於金三角一樣的根據地。重點是與共產黨在爭取鮑嘎斯這個佤族自然領袖的問題上,一決高下。

因此,殘軍進駐土司官寨後,柳林書除去占據為匪巢後,並未人為破壞什麽,甚至可以說秋毫無犯。

雲鵬飛與岩坎帶著馬隊攀岩而進,柳林書早已得報,他親自帶人迎接到了官寨大門。雲鵬飛滾鞍下馬,仔細地打量著執禮甚恭的柳林書。隻見這位殘軍司令官並非傳言中的那樣草莽,他穿一件長袍,手握一根文明棍,腳蹬一雙圓口布鞋,雙手抱拳在胸,臉上掛滿笑紋。渾身上下看不出有絲毫的匪味與殺伐之氣。相反,鼻梁上架著的金絲眼鏡還為他平添了幾分儒雅之氣。

正待雲鵬飛仔細打量之時,柳林書突然揚手一搖,劈劈啪啪的鞭炮驟然響起,齊聚在門口的軍樂隊立刻吹打了起來。柳林書走上前,抱拳道,歡迎三少爺回家。不好意思呀,貴府暫時被國軍借用一下,還請鮑家上下勿要怪罪。

雲鵬飛抱拳還禮,謙恭地答道,柳司令官見外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柳林書指著身後的官寨說,謝謝三少爺的深明大義。不過,請放心,共產黨解放軍有所謂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我們國軍做得比他們還好。

雲鵬飛說,早聽說柳司令官的部隊秋毫無犯,今此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柳林書上前熱情地拉過雲鵬飛的手,一路踏進了土司官寨。雲鵬飛不失時機地說,柳司令官,家父目前遠在泰國姑母家,有些或多或少的傳言,讓他有些擔心。

柳林書說,不就是擔心這座官寨嗎?這我知道,回頭告訴他老人家,我們對土司官寨是保護性地進駐,但請放心,我們不會破壞一草一木。

雲鵬飛從口袋裏摸出一封信,遞給柳林書道,家父還有一封書信,要我親自轉交給司令官。

柳林書接過信看起來。雲鵬飛瞟了柳林書一眼,舉目感慨到,變了,一切都變了,十多年不回家,沒想到這官寨變化這麽大。

柳林書心不在焉地應著,眼睛卻貪婪地看著信。末了,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信,問道,三少爺剛才說什麽?雲鵬飛說,我走了十幾年,沒想到官寨變化這麽大。阿爹是在我走後的第三年,重新翻修了這座官寨,所以我都找不著東南西北了。

柳林書說,滄海桑田,物換星移嘛。三少爺慢慢就會熟悉的。說完,他又問雲鵬飛道。老王爺信中說,等這裏的局勢穩定了,他就舉家遷回來。三少爺,你給老王爺說,這裏已經是國軍的天下了,李彌長官說得好,我們今年要打到昆明過春節。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老王爺可要審時度勢,不要徘徊歧路,坐昧先機盡失呀。

雲鵬飛矜持地笑笑,說,阿爹不是不願回來,實在是為局勢擔心。

柳林書不屑地說,國軍一部立足金三角,經過這些年的慘淡經營,目前已經光複邊境六縣,滇西一線的共軍望風披靡,大好形勢就在眼前。蔣委員長說了,要緊緊依靠鮑嘎斯王爺這樣的自然領袖。所以,煩請轉告他老人家,我們對他與國軍的合作充滿了期待。

雲鵬飛連連點頭,心裏卻暗罵道,與你們合作那才是自取滅亡……

清晨,鳥鳴聲將雲鵬飛驚醒了。

窗外的密林裏,萬道霞光從斑駁的樹蔭中噴薄而出,像一個萬花筒搖曳出繽紛多姿的色彩。雲鵬飛揉揉惺忪的睡眼,一躍而起。早已恭候一旁的岩坎提著他的皮鞋,趨身上前問候道,三少爺休息得還好嗎?不待雲鵬飛作答,他蹲下身麻利地給雲鵬飛穿上了鞋。

雲鵬飛張口驚呼“岩坎”,岩坎卻在嘴間急速地豎起一根手指,示意雲鵬飛千萬別大驚小怪,他朝窗外歪歪嘴,雲鵬飛抬眼一看,隻見窗外密林中,人影憧憧,原來,殘軍早就在監視著屋內的一切。

他明白過來,若非岩坎機智,豈不在細節上就要露出破綻。

於是,雲鵬飛閉眼坐在床沿上,心安理得地由岩坎侍候著穿衣穿鞋。這一切,岩坎做得精細,雲鵬飛消受得自然。

昨天的見麵,沒有任何緊張與危險,晚上,柳林書還設宴為他舉行了盛大的宴會與舞會,鬧騰了大半夜,才由柳林書親自送回房間休息。如果以為雲鵬飛就此成功地打人了匪巢,那可是大錯特錯。

柳林書早年畢業於雲南講武堂,與越南的武元甲、中共元老朱德、葉劍英是校友。曾經官職中將兵團司令官。盧漢起義後,他遠走泰國,李國輝在金三角拚死保有一塊地盤後,李彌從台灣趕來,極力保薦並將他帶到金三角,成為了李彌的副手。這次竄犯邊境六縣,他是前敵總指揮。以他的閱曆與成熟,要相信雲鵬飛這個回鄉省親的三少爺,那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果然,考驗開始了。

雲鵬飛端足了三少爺的架勢,這對他而言,是輕車熟路。岩坎屁顛屁顛地打來洗臉水,為他擠好牙膏,殷勤地服侍著他準備洗漱。突然,一個黑黑瘦瘦、身量矮小的佤族人打扮的中年漢子奔到他眼前,眼光嗖嗖地在他身上瞄來瞄去。

還未等雲鵬飛與岩坎反應過來,那佤族中年漢子就高聲道,你不是三少爺。不是,絕對不是。

柳林書不知從什麽地方鑽了出來,他故作驚訝之狀走上前,問道,炎龍,這一大早你在三少爺麵前大呼小叫的,為哪樣呢?

被喚作炎龍的中年漢子,回頭看看柳林書,轉眼指著雲鵬飛道,報告司令,這位貴客不是三少爺。

喲!不是。柳林書悚然一驚,怪異的眼光在雲鵬飛與岩坎身上打量一番,回頭追問炎龍道,三少爺出去的年份久了,你可別看走眼。

炎龍說,我沒看錯。打小我看著三少爺長大的。

柳林書還想問,不料,岩坎卻疾步上前,抬手就朝炎龍那溝壑縱橫的臉上劈劈啪啪掮了過去,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岩坎就用地地道道的佤語罵道,瞎了你個老賤人的狗眼,該看清楚了,這不是三少爺是誰?

炎龍捂著火辣辣的臉,連連後退。顯然,他們沒有料到岩坎會有如此舉動。

柳林書剛要張口勸止,雲鵬飛也走上前,一把抓住炎龍油漬斑斑的衣領,像拎小雞似的緊扯著推搡起來。他也用佤語喝問道,你個老奴才,回頭我跟阿爹說,把你拿來祭天?

佤族在民族改革前,有用人頭祭天的陋俗。他們通常用俘虜來的戰俘,部族內違規的人,當眾“砍頭祭天”,期望風調雨順。直到1956年,毛澤東聽說後,在北京接見佤族代表岩波時勸道,我看祭鬼節上用人頭祭鬼,能不能改一下,比如用牛、羊之類的作替代。岩石波回到佤族山寨,轉告了最高領袖的勸導,這個陋俗才被廢止。

炎龍當然知道厲害。

他求救似的看看柳林書,哀求道,司令,司令。柳林書擠著僵硬的笑意,走上前輕輕掰開雲鵬飛的手,將炎龍假意斥責一番。炎龍趁機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雲鵬飛每天提籠架鴿、東遊西逛,不是進茶館與人喝茶聊天,就是呼朋喚友,流連於茶樓酒肆,胡吃海喝,活脫脫一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浪**公子模樣。好幾次,他佯裝醉酒,回到王爺官寨,故意牢騷滿腹地發泄對鮑嘎斯王爺的不滿,不就是一座搬不動的老府第嘛,比起泰國的那些個房子,差遠了。柳司令帶著國軍來,雖然暫時征用了,可並沒有損壞呀。這些故意的牢騷,讓監視的殘軍傳遞到柳林書耳中,柳林書漸漸相信了雲鵬飛這個三少爺回來是要全力守住他們的官寨。

自此,雲鵬飛與岩坎就完全可以自由活動了。他們在殘軍總部附近可以隨意轉悠,那些火力配置點、兵力部署圖、進出的主要通道都被他們悉數掌握,這些重要情報被帶來的軍鴿一一傳遞了回去。

僅僅距離兵團發布剿滅李彌殘部作戰命令十天之後,殘軍在張參謀長親率的兩個師打擊之下,就土崩瓦解了。最後,解放軍三路大軍在馬街合圍,柳林書的衛隊拚死掩護,他才僥幸帶著少許殘軍逃回金三角。至於雲鵬飛與岩坎,他倆趁亂配合進攻的戰友,將官寨外最險要的暗堡炸毀了,開辟出一條通道,讓敵人的指揮中樞徹底癱瘓,與戰友們一道將勝利的紅旗插在官寨的屋頂。

正是雲鵬飛這次出色地勇闖虎穴,導致殘軍全軍覆沒,也使金三角殘匪從此恨透了鮑嘎斯家族,以致於追殺了幾十年,直到八十年代金三角城頭變換大王旗,鮑嘎斯家族全麵接管佤幫,彼此的恩怨才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