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下,樹的陰影大了,蔓延一地。走廊裏煤爐上的那壺水已經燒開了,撲撲地冒著熱氣。一名小戰士貓腰跑過來,往壺裏灌著水。
雲鵬飛的腋下挾著一摞資料,旁若無人地迎麵走來。剛從會議室出來的郭猛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前,招呼道,鵬飛同誌,你怎麽又遲到了,政委和主任正等你呢。
雲鵬飛沒有理會,旁若無人地向會議室走去。
郭猛盯著雲鵬飛消失在門邊的背影,使勁啐了一口,不滿地嘟嚷道,有什麽了不起,不就養了幾隻鴿子提溜著去了一趟土匪窩嘛,一來二去成了孤膽英雄,被人捧上天了都快不記得自己姓啥了。
郭猛抱怨完,氣衝衝地大步離去了。自從倆人上次發生衝突以後,為了便於工作的開展,也為了倆人不再起紛爭,軍鴿隊就決定成立另一個軍鴿分隊,由郭猛與曾光虎分任正、副隊長,悄悄啟用原來蘇聯老大哥那批被束之一旁的軍鴿,畢竟是總部費了老勁從老大哥那裏弄回的寶貝,棄之實在可惜。
當然,始終對蘇聯軍鴿存有偏見的雲鵬飛一直蒙在了鼓裏。
郭猛與曾光虎也是憋足了勁頭,沒了張屠夫、還吃帶毛豬,他們決心訓練出好的軍鴿,讓一貫自大自負的雲鵬飛瞧瞧。
再說會議室內,雲鵬飛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不緊不慢地將資料放在了桌子上。黑敕命遞過一杯水,小心翼翼地說道,鵬飛,我今天的事情多,待會兒還得去兵團開會,所以特地把你叫到會議室來。
雲鵬飛看看四周,不解地問道,於政委呢,不是說你們倆都找我嗎?
黑敕命笑笑說,他呀,等不及,走啦。雲鵬飛點點頭,不待他接話,黑敕命又說,機關的同誌把他叫去,給你弄典型材料。還真看不出,這個老於,還是個筆杆子。
搞我的典型材料?雲鵬飛大為不解,如墜五雲之中。
黑敕命意味深長地看著雲鵬飛,笑道,你現在是孤膽英雄,兵團上下要大力宜揚和表彰,自然得把你的事跡材料搞好。這是好事。
聽到這裏,雲鵬飛不由得赧然一笑,他端起杯子輕輕呷過一口,濃濃的咖啡回**在嘴裏,他定睛一看,黑敕命遞過的水居然是一杯咖啡。一股感激與溫暖之情油然而生,他輕輕說道,老黑,這以後你就別給我喝咖啡了。
說這話,他的神情既認真又有些不好意思。
黑敕命眉梢一揚,一臉的莊重。他說,不就是一杯咖啡嘛。你想喝就喝,這不,張參謀長還托我給你帶了兩聽越南的小顆粒咖啡。據說味道比非洲產的還好。說著,黑敕命彎腰就從桌下的抽屜中拿出了兩個包裝精美的小鐵桶,遞給了雲鵬飛。
雲鵬飛仔細地看著,不時滿意地點著頭。隨即,他抬起頭正色道,老黑,是不是又要給我們布置什麽任務了?你說吧,我保證完成任務。
黑敕命笑,你還真猜的準。是有任務,不過,這次的任務難度可不小。
雲鵬飛一下激動起來,他呼地起身,說道,隻要組織上充分信任我,再難找苦的任務我都會努力。
可剛聽完,聽完黑敕命的話,雲鵬飛一下子跳了起來,連連搖著頭,什麽?要求一個女同誌?這可不行,女同誌怎麽能做我的助手。
黑敕命趕緊問道,為什麽不行?
雲鵬飛漲紅著臉,吱吱唔唔道,養軍鴿不比其他,女同誌陰氣重,會壞事情的。再說,從古至今,養軍鴿都是男人的事情。
雲鵬飛同誌。黑敕命故意沉下臉正色道,這我可要批評你。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這可是嚴重的歧視婦女同胞,婦女能頂半邊天,不能有封建的那套陳腐觀念,你現在是一名光榮的人民解放軍戰士,服從組織安排、不能歧視婦女同胞,這可是最基本的革命覺悟。過去,剝削階級不把婦女同胞當人看,可咱們共產黨人要領導婦女翻身鬧革命,要獲得與男同誌一樣的平等權利。明白嗎?
聽黑敕命這麽一說,雲鵬飛不再爭辯什麽,他緩緩地點點頭道,我明白了。那就……那就來吧。不過,她可得聽招呼。
黑敕命咧嘴一笑,這你放心,組織上會交待的。軍鴿隊的業務是你說了算。行!等著吧,人下午就來。
原來,這是張參謀長的意思,雲鵬飛這樣老放著單線也不是個事情。即便全軍鴿隊的人都來關心照顧他,那有些東西是無法替代的。組織上已經替雲鵬飛物色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過幾天,把準備工作做好以後,這個人就會安排到軍鴿隊。要盡量創造條件讓二人接觸接觸,培養出革命感情,但是不要把話挑明,也不搞拉郎配,一切的一切在悄無聲息、水到渠成中完成。黑敕命與於必水隻要做到心中有數就行了。特別注意,不要讓其他同誌知道了。
果然,幾天後,直政部吳主任親自打來電話,軍鴿隊將分配一名剛從西南軍區革大畢業的優秀學員前來報道,希望軍鴿隊做好接待與工作安排。黑敕命握著話筒嗯嗯地應著,大家心裏心照不宣。吳主任不會平白無故打破常規來關注一名普通幹部的分配。
隻是,黑敕命和於必水沒料到這麽快人就來了。
雲鵬飛第一次見到韓月蘭是在那個秋日的下午。
並不酷熱的夏天過去了,軍鴿隊四周的景象仍是一片春意盎然,上天賜予了這裏絕好的天氣,冬無嚴寒、夏無酷暑,一年到頭四季如春。此時此刻,雲鵬飛一如既往地站在了望台上,舉目查看那些進行飛翔訓練的軍鴿。他的心境就像眼前的滿目春色一樣,完全活泛了起來,嘴邊時常掛著矜持的笑意,走起路來昂首挺胸,甚至他還哼唱起了誰也聽不明白的法蘭西歌曲。
他如同鳳凰涅槃一般獲得了徹底的新生。
他的個人生活確確實實需要一個人來打理和照顧。如同魚翔海底、花開枝頭,任何一種如火如荼的光鮮始終需要一個有力的支撐。
於是,韓月蘭來了。
站在院中那棵香氣四溢的金桂樹之下,雲鵬飛並未如張參謀長、黑敕命他們所期預的那樣,在見到韓月蘭時,一定會錯愕著嘴,驚為天人。他隻是冷冷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名剛從西南革大分配來的女幹部,不僅沒有起碼的禮儀上的熱情,甚至還有些冷漠。
韓月蘭穿著一身已經洗得泛白的軍裝,局促地站在一旁。
黑敕命替韓月蘭拎著背包,熱情地指著韓月蘭介紹道,鵬飛同誌,這位是新來的韓月蘭同誌。剛剛從西南革大畢業。根據組織上安排,從現在起,就到軍鴿隊工作。
雲鵬飛嗯聲連連,始終麵無表情。
黑敕命笑道,她可是當代的花木蘭,重慶解放後,她頂著家庭的壓力,毅然同過去的剝削階級家庭徹底決裂,第一個報名參了軍。別看小丫頭文文靜靜的,表現可好啦,還是革大的五好學員呢。
雲鵬飛冷眼看著韓月蘭,不置可否。
韓月蘭更加窘迫了,她的立正姿勢還頑強地保持著,但雙手卻不聽使喚地扯拉著衣襟,像是要極力掩飾自己的窘迫似的。
黑敕命見雲鵬飛毫無反應,他有些不甘心,繼續賣力地介紹道,鵬飛呀,你可能不知道,這位韓月蘭同誌在學校還是出名的校花,不但革命態度堅決,而且人也長得漂亮。組織上經過慎重挑選,決定讓她和畢鍵一道做你的助手。邊說邊著急地給雲鵬飛使著眼色。
雲鵬飛視而不見,卻一下皺緊了眉頭。
黑敕命有些尷尬,他轉眼對韓月蘭解嘲似的說道,川妹子都是嬌小玲瓏,可韓月蘭同誌卻長得牛高馬大,既有川妹子特殊的漂亮,又有北方女孩子的身段。
韓月蘭一下羞紅了臉,她答道,我爸爸是北方人,媽媽是……
雲鵬飛卻猛然打斷韓月蘭道,行吧!既是組織上的安排,那就歡迎你吧。
韓月蘭趕緊伸出那雙白皙的手,做出欲與雲鵬飛握手的姿勢。不料,雲鵬飛卻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韓月蘭的手懸在空中,頓時無比的尷尬。她偷眼看看黑敕命,臉更加紅了。
沒關係!黑敕命大度地一笑,說,他就這脾氣,一回生、二回熟,以後時間長了就好了。可別小瞧他了,咱們軍鴿隊,他是一柱擎天,在軍委總部都是掛了號的。
韓月蘭點點頭,滿臉虔誠地答道,是!主任,我記住了。能夠到軍鴿隊給雲鵬飛同誌這樣的大英雄當助手,是我的榮幸。我一定不辜負組織和各級首長的信任。
黑敕命高聲朝室內喊道,畢鍵,畢鍵。
屋內,正探頭探腦張望的畢鍵聞聲後,立刻跑了過來。黑敕命將背包遞給他道,這是新來的韓月蘭同誌,組織上決定將她分配到一分隊,配合你給雲鵬飛同誌做好助手。
畢鍵一麵殷勤地應著,一麵接過了背包就往屋內走去。走著走著,又覺得似有不妥,他回過頭,尷尬地問道,主任,韓月蘭同誌的住宿……
黑敕命這才恍然大悟,他猛拍腦門,懊惱得有些誇張,瞧!我這急的,把韓參謀的背包拿到隊部去,給後勤的張助理,兩個女同誌正好有個伴。
畢鍵轉身拿著背包走了。
韓月蘭就這樣走人了雲鵬飛的生活裏。
韓月蘭婀娜的身姿引人注目地出現在了隊部宿舍區。
幾乎是在同時,不少幹部戰士好奇地注視著她,相互間交頭接耳、指指點點。這不足為怪,女軍人始終是部隊一條亮麗的風景線,何況韓月蘭這類既有柔美之氣,又有颯爽英姿的人?
郭猛剛從二分隊的鴿舍回來,他在心裏狠狠啐了一口,兀自昂首闊步朝韓月蘭身邊急速走過,目不斜視、一臉凜然。正被大家當著熊貓寶貝指指點點的韓月蘭已經羞紅了臉,埋頭向自己的宿舍走去。郭猛一陣風似的從她身邊掠過,她本能地抬起頭,不經意地看了看,然後驚喜地喚道,郭猛同誌。
郭猛回頭一望,大為驚奇,他停下腳步,轉身一把伸出手,又覺不妥,然後不好意思地縮回手,臉已經紅得像個大蘋果,有些結結巴巴地問道,韓月蘭同誌,是你呀,你怎麽在這兒?畢業了嗎?
韓月蘭偷偷看看四周,嬌羞地點了點頭。
郭猛抬起頭,見那些官兵仍在好奇地看著他們,一臉的豔羨與興奮。他驕傲地揮起手;故意板起臉高吼道,看看看!看什麽?
韓月蘭低聲說道,你還是這麽凶巴巴的。
郭猛訕笑著說,我就看不慣這些人,一見到女同誌就好奇,尤其是見了像你這麽漂亮的女軍人,眼睛珠子都快瞪得掉了下來。
韓月蘭聽郭猛這麽一說,臉羞得更紅了,她埋下頭,嬌羞一笑說,看你說的,郭猛同誌,我可沒有你說的那麽好。
郭猛急了,認真地說,當初在革大時,你可是出了名的漂亮。
原來,倆人說起來還頗有緣分。西南軍區革大成立後,招收了不少矢誌革命的女學員,準備為地方政府與部隊輸送一批女幹部。韓月蘭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正好,郭猛參加為期一個月的短期輪訓,他在革命的充滿了朝氣和理想校園裏,應邀為學員班登台講述革命傳統,引來許多崇敬和讚譽。那時的價值理念不似今日這般多元與功利,有著強烈英雄崇拜情結的韓月蘭就此與他熟悉了。倆人的人生、理想、信念談了很多次,郭猛講得一本正經,韓月蘭聽得熱血沸騰,沒有其他任何多餘閑恬的話題。但有一點,誰也無從知曉,韓月蘭的青春美麗、活潑上進一下就撞開了郭猛老革命那年輕的心。可紀律嚴苛、禮法所囿,郭猛如同老僧坐定一般,不敢有絲毫流露。終有一天,因接到緊急調令而回來軍鴿隊的郭猛在戀戀不舍之後,痛下決心,不辭而別。
因為,關於韓月蘭的傳言在革大已經不脛而走,一個紅軍時期參加革命的老師長已經將愛的目光牢牢鎖定在了韓月蘭身上,前來撮合說媒的人如過江之鯽,搞得沸沸揚揚。自知不是更老的老革命對手,郭猛痛苦地選擇了悄悄而安靜地離開。
韓月蘭當然不明白郭猛為什麽不辭而別,也一時想不到那裏去。此時此刻,她聽郭猛誇自己漂亮,一時間愣住了。誇她的人不少,耳朵早聽起了繭子,但郭猛的誇耀卻令她始料不及,聽起來也是怪怪的,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因為,在她的印象中,郭猛是個不食人間煙火,一身正氣的男子漢。
見她一臉的惑然,郭猛立刻意識到了,他忙換個話題問道,對了,你還沒回答我,你畢業了嗎?
韓月蘭笑著點了點頭。
郭猛急忙問,那你分配去了哪裏?
韓月蘭環顧四周,愜意地答道,就咱們這通信倉庫。
郭猛大吃一驚,分配到了咱們這兒?說著,他驚奇地打量著韓月蘭,有些不敢相信。
韓月蘭莞爾一笑,郭猛同誌,你是老革命了。可要多幫助我。
郭猛雞琢米似的連連點頭,別客氣,都是革命同誌,咱們互相勉勵,共同進步。
韓月蘭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對了,光說我的事情,還沒來得及問你,你還在兵團通信部嗎?那咱們這個通信器材倉庫就歸你們管啦。
郭猛搖搖頭,我現在不在通信部機關工作,調到了這裏,是老部長也就是咱們通材庫黑主任把我硬生生地調了過來。
郭猛同誌,你這就不對呀。韓月蘭一下凜然作態,批評道,聽你這口氣,你好像有些不滿。革命戰士一塊磚,哪裏需要那裏搬,可不能鬧情緒。我家在重慶,組織上分配時,我堅決要求到邊疆、到一線、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結果我就來了這兒。
郭猛一下窘了起來,紅著臉爭辯道,我可不是鬧情緒。隻是……隻是……怎麽說呢,算了,你以後就會就知道了。還是說你的事情吧,組織上分配你幹什麽工作?
韓月蘭把胸脯一挺,驕傲地說,給雲鵬飛同誌當好助手。
什麽?給他當助手?郭猛一下瞪大了眼,神情有些怪異地看著韓月蘭,好半天回不過神。
韓月蘭被他的神情嚇住了,一時不知所措。郭猛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輕輕一笑說,你別誤會呀。我是說沒想到組織上把你分配到他那裏去做助手。
韓月蘭滿臉肅然,組織上說了,雲鵬飛同誌是咱們軍鴿隊的主要業務骨幹,不但出色地完成了咱們中國人民解放軍唯一的一隻軍鴿隊的初建工作,而且還是有勇有謀的孤膽英雄。他真了不起。能做他的助手,是我個人的光榮和榮幸,我一定不會辜負組織上的信任。說到這裏時,韓月蘭的神情一下浮現出了一絲淡淡的憂傷,欲言又止地說道,不過,這個雲鵬飛同誌好像性格有些古怪,就在剛才,黑主任帶我去報道的時候,他好像討厭讓一個女同誌做他的助手。見著人愛搭理不搭理,可把我搞緊張了。
郭猛安慰道,沒關係。雲鵬飛同誌就是這樣,有點本事,立過大功,人可能看上去是驕傲了點,但人不錯。相處久了,就沒事。
韓月蘭點點頭,心裏稍微輕鬆了點。
郭猛又試探著問道,你到這裏工作,那個……那個……他同意嗎?
韓月蘭好奇地反問道,誰呀?你究竟想說什麽?
郭猛漲紅著臉說,就是……你愛人,那個李師長。
韓月蘭一下忍不住咯咯地大笑了起來。郭猛被笑得尷尬極了,垂下頭,不好意思地一笑說,瞧我又犯大男子主義思想了。他哪能不太同意呢,婦女同誌能抵半邊天。
韓月蘭斂住笑,盯著郭猛有些氣惱地說,郭猛同誌,我鄭重地告訴你,我跟那個李師長沒有任何私人關係,我還是獨身一人,沒有婚約,更沒有男朋友。
說著,她氣呼呼地大步離去了。郭猛回過神,不禁心頭一熱,連忙喜滋滋地追了上去。
就在韓月蘭巧遇郭猛的同時,在雲鵬飛軍鴿分隊的後院,黑主任正繞山繞水地與他談著話。
談話的主題自然是韓月蘭。
雲鵬飛今天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委實出乎黑敕命的意外。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再說韓月蘭是個一心向往革命的女同誌,初到陌生的工作環境,冷不丁遇到這事情,該作何感想。更為主要的是,他黑敕命、張參謀長乃至組織上都有心撮合二人,這個雲鵬飛怎麽就不理解呢?
雲鵬飛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一臉完成了工作後的豁然,他哪裏知曉黑敕命等人的煞費苦心。
黑敕命笑道,鵬飛呀,伸手不打笑臉人,你今天的態度可不好喲。再怎麽說,小韓是個女同誌,我們起碼的尊重還是要有的。將心比心,你高高興興來,卻受到別人的冷遇,整個一個熱臉貼到了冷屁股上,換了你,你作何感想?
雲鵬飛不服氣地說,我上午就說了,女同誌陰氣重,不適合養鴿子。再說了,老黑,我也不隱瞞自己的真實想法。你知道當年我為啥瘋的嗎?
黑敕命一怔,他沒料到雲鵬飛會在這時問一個軍鴿隊內路人皆知卻又敏感異常的問題。當初,誰不知道他雲鵬飛是因為新娘在新婚之夜暴病而亡,才導致了他瘋瘋癲癲。為此,他與於必水多次告誡官兵,不許議論這個話題。
雲鵬飛將手中的拂塵往地上一扔,悲憤地說,就是女人,一個不要臉的漂亮女人。韓月蘭也是漂亮的女人。
黑敕命不明白雲鵬飛的意思,他反問道,這麽說,韓月蘭比你的女人還漂亮?
雲鵬飛不滿地白過黑敕命一眼,氣呼呼地說,你老黑可是門縫裏瞧人。我讓你看看我的燕子。說完,他一把將黑敕命拉起,就跑進了屋子。雲鵬飛蹲下身,從床底拉出了一個碩大的藤條箱,一把抱起來“咚”地一聲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後打開鎖,其開箱子,接著在黑敕命驚異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紅布包捧在了手中。雲鵬飛恨恨地盯了黑敕命一眼,就像變戲法似的慢慢地一層層打開了紅布。隨後,他虔誠而又得意地將那塊紅布攤開在了桌子上。
一摞略微泛黃的照片呈現在黑敕命的眼前。
黑敕命定睛一看,最麵上的照片是一個女孩子的半身照。女孩有一頭旖旎柔順的長發,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膚、似笑非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帶有幾分嫵媚,又有幾分妖冶。看得出,生活中一定是個漂亮女人。否則,也不會被土司家族選中為未來的兒媳。但要說是否比下午來的小韓漂亮,這可不好說。黑敕命心裏這樣想,嘴上卻不能直說;否則,雲鵬飛會不依不饒。他隻能順著雲鵬飛的心思接過話茬。
黑敕命滿臉堆笑,故意瞪大眼,嘴裏誇張地說,鵬飛,這真是你的那個……那個人?
話一出口,黑敕命就後悔不迭。果然,雲鵬飛氣惱地瞪了他一眼,說道,什麽話?這就是燕子,這張照片是巴黎光複以後,我陪她去照的。
我信我信。我的意思是說,這麽漂亮的女孩子長得就像畫上的仙女,這世間可是難得所有。黑敕命嘖嘖讚歎道。
雲鵬飛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黑敕命一下慌得手足無措,他沒料到雲鵬飛有如此的突兀之舉。於是,他趕忙拉住雲鵬飛,勸道,鵬飛,鵬飛,沒事的。你會找到一個比燕子更好的老婆。
雲鵬飛猛搖頭,抽泣道,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燕子這麽好的女人。嗚嗚鳴……燕子,你現在還好嗎?……嗚嗚嗚……
在黑敕命隱隱的擔心之下,雲鵬飛並未出現病情的反複,清晨起床後就恢複了平靜。
一段時間之後,黑敕命等人欣喜地發現,事情總算朝著他們預期的那樣在春風細雨中慢慢發展。
第一個星期,雲鵬飛對韓月蘭不大理睬,有什麽話和需要做的事情,一般是通過畢鍵來轉訴,但態度與表情明顯比初次見麵時要好多了。韓月蘭的心裏漸漸安穩下來。很快,雲鵬飛的傳奇故事讓她在震憾的同時,又充滿了愛憐和崇敬。更主要的一點,她與雲鵬飛有著相同的出身背景,這對於急於革命,願同過去徹底決裂的韓月蘭而言,是巨大的激勵和鼓舞。韓月蘭很乖巧,她適應得很快,甚至在做助手方麵比一向對雲鵬飛路子的畢鍵還出色。平時,無論是在鴿舍還是訓練場,韓月蘭默默無語如影隨形,漸漸與那些軍鴿打成了一片。
不過,真正讓雲鵬飛對韓月蘭刮目相看的是這位女助手居然能熟練地背誦出他一貫推崇備至的《鴿經》。
那天,像往常一樣,雲鵬飛給軍鴿喂食,這些工作他是從不假手他人的。可是,在那段時間裏,鴿舍裏不少雛鴿突然變得沒精打采,一看就是身體出了問題。雲鵬飛急得不行,仔細檢查,沒有發現其他病兆。韓月蘭卻一語點破了問題的關鍵所在——行將出窩單飛的雛鴿一定是食用了過量的綠豆。起初,傲慢自負的雲鵬飛不以為然。韓月蘭朱唇旦啟,琴聲悠揚一般的吟誦道,鴿性嗜豆。綠豆性冷,多食則病。
雲鵬飛大為驚異,按理喂食軍鴿綠豆是為了調節鴿子的腸胃、清亮它的眼神。沒想到,有些性急的他居然犯了這方麵的低級錯誤,讓那些雛鴿食用過量了。
雲鵬飛於是第一次在韓月蘭跟前有了謙虛之態。
他說,你讀過《鴿經》?
韓月蘭謙虛作答,偶爾讀過一點。不過,比起雲老師來,那差遠了。
雲鵬飛的臉上立即浮現出引為知己般的信任之情,他又問,那你能說說《鴿經》上關於鴿子療治類的記述嗎?
韓月蘭像個緊張的小學生一樣,背誦道,鴿性嗜豆。綠豆性冷,多食則病。受煙火之氣則病。不見陽光則病。不獲沐浴則病。飲琢不得沙石則病。熱病作喘,冷病下希。
聽到這裏,雲鵬飛已經喜上眉梢,就又問,還有治療手段呢?
韓月蘭不慌不忙地說,熱療以鹽,冷療以甘草。按禽獸之療,方書不載。窮之以理,察知以情,木石可格其性,況蠢動者乎?
雲鵬飛故意把臉一板,況蠢動者乎?你在罵我?
韓月蘭一下窘迫著急紅了臉,連連擺手爭辯道,沒有沒有,絕沒有這意思。雲老師,我隻是個初學者,略知皮毛而已。
雲鵬飛大手一揮,哈哈大笑道,這是《鴿經》的原文,我知道。
轉過臉,他又對畢鍵伸出食指點點,說,畢鍵,看看人家韓參謀,才來幾天呀,就將一本《鴿經》背得滾瓜爛熟。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這《鴿經》可是我們吃飯的家什,得爛熟於心。還有那個老黑,每次說到《鴿經》的時候,他頭點得比誰都快,可就是不見他念過一句。回過頭,又表揚韓月蘭道,韓參謀不錯。
雲鵬飛又問,韓參謀,你說說如何提高軍鴿的歸巢速度?韓月蘭朗聲答道,主要有以下幾種方法,一是寡居法。對非育雛的雌雄鴿分棚飼養,訓放也不讓它們夫妻見麵,直到參賽前幾個小時,才讓它們合棚十幾分鍾,至多半小時。這時夫妻相見感情格外地好,親熱、踩蛋,準備生兒育女了,就在這時送賽,歸巢速度就會快。
雲鵬飛不住地頷首點頭道,那第二種呢?
韓月蘭說,思偶法。讓過著舒適美滿生活的夫妻鴿子參加單個競賽,另一隻留舍,夫妻不見麵,它們就會思念配偶,鴿子思偶心切,放翔它會急於歸巢的。至於放雄,還是放雌,由鴿主自定。
曾光虎不以為然地插話道,有這麽玄乎嗎?
雲鵬飛回頭瞪過他一眼,說,繼續說,第三種辦法呢?
韓月蘭說,第三種是占巢法。對已確定的參賽鴿,要在前10天左右,采取激發它們占巢心切的方法。趁黑夜看不清的時機,將另外的鴿子偷偷地放到已確定的參賽鴿的鴿舍房內,天亮“主人”發現有“不速之客”占據了它的巢房,會拚命地逐趕。這樣連做幾次,它就產生了一種恐懼感,恐怕別鴿占它的巢房。所以,時時不敢遠離,在這樣的心情下,送去參賽,它會拚命地往家飛。
雲鵬飛追問道,還有嗎?
韓月蘭說,還有餓食法。隻適用於平時的訓練和當天能歸巢的參賽鴿。放時不喂食,使其餓腹,因急於飲食,它會加快行程回家“吃飯”的。對500公裏以上的賽程不可以采取此法。
雲鵬飛大手誇張地一舞,滿意地說,回答得完全正確。他轉臉對曾光虎等人道,看看你們,來了這麽長時間,能明白這些嗎?再看看人家韓參謀。
就這樣,雲鵬飛完全默認了韓月蘭工作助手地位的存在。
生活中,韓月蘭的乖巧與善解人意更是無處不在。自打她來到雲鵬飛身邊後,黑敕命就基本上沒有給雲鵬飛擔當“公務員”的角色了。不是黑敕命不想,而是根本沒有他插手的機會。韓月蘭每天把雲鵬飛的寢室收拾得纖塵不染,衣服換洗得幹幹淨淨。
最令雲鵬飛感動的是,說到他引以自豪的尤春燕時,韓月蘭不僅嘖嘖讚歎其超人的美豔,還反複安慰鼓勵他,並且如同一個母親一樣,總是靜靜聆聽他祥林嫂似的不厭其煩的嘮叨。終有一天,在看完尤春燕那一大摞照片後,韓月蘭默默地記在了心上,待到雲鵬飛驅趕著軍鴿從訓練場歸來後,赫然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精美的影集,那裏麵的燕子的黑白照大多被恰如其分地修飾成了彩色照片。雲鵬飛撫摸著煥然一新的影集,看見愈加光彩奪目的尤春燕,當時的感動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如果說,在他的情感世界裏,尤春燕占據了全部的心靈空間,那麽,現在韓月蘭如同潤物的細雨一樣,逐漸淅淅瀝瀝地灌溉進了他饑渴的心田。
終有一天,異樣的情愫在彼此間被無聲地傳遞到了。
那天黃昏,晚霞高燒在那一簇簇木棉樹上,成群結對的軍鴿嬉戲追逐,構成了一幅令人心醉的晚霞飛鴿圖。一叢香蕉林上,兩隻漂亮的配對成功的軍鴿咕咕歡叫著,穩穩地落在那已經熟透發黃的香蕉上,隨後,那隻母鴿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樣,羞答答地蓬鬆著羽毛,翩躚起舞、花枝亂顫,緊隨而至的公鴿顯然受到了極致的**,隻見它怪異地歡叫一聲,猛地騎到母鴿的背上,打算盡情**。可是,一隻體型更加碩大的灰黑色公鴿陡然從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將騎在母鴿背上的那隻掀了下來,然後趁虛而入,跳上就踩。在大家的目瞪口呆中,兩隻軍鴿完成了它們無所顧忌的野合。旁落一邊的那隻軍鴿顯然不甘心自己的失敗,追上前去與心滿意足的得勢者追逐在了空中。
母鴿餘情未了,仍趴在那裏陶醉不已。
畢鍵驚奇地問道,雲老師,這是怎麽回事情?不是說鴿子一般情況下不會**嗎?
雲鵬飛詭異而曖昧地一笑,說,你說的是一般情況,可還有特殊情況呢?
這句話勾起了畢鍵的極大興趣,他不合時宜地打破沙鍋問到底,那什麽是特殊情況?
雲鵬飛看著**未息的母鴿道,《鴿經》有雲,鴿喜合,不雜交。以鴛鴦配夫婦,謂其交頸有別,守節不亂也。
畢鍵迷惑了,他還是鍥而不舍地問道,既然已經配對成功了,那為什麽還會出現剛才那種情況?
雲鵬飛侃侃而答,不與配鴿以外的鴿子雜交,但不是絕對的。一般而言,有兩種情況出現時鴿子會出現**的情況。一是鴿群中雌多於雄,母鴿求歡急迫,會引雄而人。我記得在歐洲時,一位科學家曾經給我說過男女之別,女人的生命力與自製力遠在男人之上,尤其是她們的自製力,通常是男人的十倍以上,要不然會把這個世界搞得亂糟糟的。可話說回來,這女多男少,那她們的自製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畢鍵一下大笑起來,說,我們的鴿群不存在性別失調的現象呀。況且,這隻母鴿與被趕下的那隻已經配對成功了呀。
雲鵬飛搖搖頭,不還有第二種情況嗎?老雄少雌,容易出現**。當踩蛋後雌鴿情未了時,仍趴在地上不起,就像那隻鴿子一樣,有些雄鴿就急不可耐,趁虛而人,來個霸王硬上弓。或者還有個別無賴的鴿子,就像剛才的那種情形,猛把別的鴿子掀翻,來個鵲巢鳩占。
畢鍵不住地點著頭。
雲鵬飛得意地笑道,小畢,這動物世界的法則其實與人類是很相通的。
倆人就這樣品評著,卻完全忽略了局促一旁的韓月蘭。
終於,韓月蘭冷不丁地說道,哎,時候不早了,咱們該歸隊吃晚飯了。
此語一出,雲鵬飛與畢鍵不禁麵麵相覷。剛才那番露骨的“動物性事”的談話,在得意忘形中,根本沒有顧及到韓月蘭的在場。
雲鵬飛羞紅了臉,偷眼看看韓月蘭,眼光卻與同樣羞澀的韓月蘭正好相遇。倆人的眼光不對勁了。
夕陽醉了。雲鵬飛的心就像眼前這誘人的香蕉一樣,青澀與甜蜜雜陳其間,結下了豐碩而沉甸甸的果實,在一地青藤間幻化出潮濕的清香。
正午刺目的陽光透窗而人,照在了郭猛那張熟睡中表情痛苦甚至有些悲憤無助的臉上。
郭猛在午睡中做著惡夢。
夢境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海水沒有陽光與寶石般的蔚藍,四周仿若暗夜一般,但奇怪的是遊人如織。綽約多姿的韓月蘭凸顯著曼妙的身段,風情萬種地靠著一隻救生圈衝他不停地歡笑招手,媚態十分逼人。站在岸邊的郭猛急於奔至而去,可是遲疑中韓月蘭在轉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郭猛驚駭至極,他光著腳丫四處呼喚,發瘋似的圍著海邊四處找尋,但卻怎麽也不見韓月蘭的身影……
郭猛就這樣聲嘶力竭地呼喚著,呼喚著,嚎叫一聲,醒了。他一把坐起身,四下一看,太陽亮的刺人,滿地都是奧熱的光芒。郭猛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閉上眼猛甩一下頭,汗珠下雨似的滴落一地。他伸手摸摸背上,滑溜溜的,感覺是全身如同浸泡在了雨水裏,濕透了肌骨。確信剛剛是一場惡夢,郭猛抹把臉,有了回到現實的恍然,嘴裏喃喃自語,夢是反的,夢是反的。
他跳下床,連忙來到井邊,絞上幾桶清水,痛痛快快地全身衝了個涼。回到屋內,換上一身幹淨的襯衫,他對著鏡子仔細地梳理好了那一頭亂發。這時,滴滴嗒嗒的號聲響起,那是下午的起床號。郭猛的心裏猛地一沉,韓月蘭現在怎麽樣了?有好些日子不見,不知道在忙些什麽?以雲鵬飛怪異的性格,能夠見容於她嗎?好多次,腳步都邁到了雲鵬飛的後院,最終自己壓抑住心中的衝動和思戀,沒有勇氣邁過那道門檻。如果晚上去吧,又不太方便。怎麽辦?郭猛經過一陣思忖,決定去雲鵬飛那邊看看。不管怎麽說,咱們唯心的東西不要相信,但有些不好的預兆總要引起重視為妙。前幾天,他還在一本資料上看見說,人類的許多夢境其實就是疾病降臨的先期之兆。難道韓月蘭生病了?想到這裏,郭猛顧不得多想,決定現在就過去,一刻也不要停留。
於是,他跑到分隊給幾名軍鴿員布置好下午的工作後,就急不可待地鼓足勇氣來到了雲鵬飛這裏。
此時,雲鵬飛的後院寂然無聲,郭猛忙問執勤的通信員,得知雲鵬飛帶上韓月蘭、畢鍵又到滇池邊訓練去了。
郭猛撒腿往滇池邊跑去。
遠遠地,郭猛看見,因為陽光的猝然黯淡,湖水變得有些暗黑。滇池裏那一汪碧波與中午夢境裏的浩淼大海是如此的相似。他心一沉,步子加快了。氣喘籲籲地趕到湖岸邊。
雲鵬飛、韓月蘭還有畢鍵和幾名軍鴿員都在。大家拿著竹竿驅趕著軍鴿,正進行每天一次的開棚訓練。
軍鴿的訓練很重要,品種再好,飼養管理得再精心,如若不進行很好的訓練,讓其勝任複雜的任務那無異於緣木求魚。這個道理就如一名極具天賦的長跑運動員一樣,沒有後天艱苦而科學的訓練,就絕無脫穎而出的機會。
雲鵬飛有一個嚴謹的習慣,訓練時,他是絕不允許無關的旁人在一旁打擾。心急的郭猛已經忘記了他的禁忌,自顧著急奔而至。這在以前,郭猛會小心翼翼,可是自從悄悄組建起另一支軍鴿分隊後,他們就與雲鵬飛接觸少之有少。如果不是中午的那場惡夢,他這會兒也不會急著來找韓月蘭。
郭猛高揚起手,聲音是那樣的怪異而陌生,韓月蘭同誌,韓月蘭同誌……
眾人一齊回頭,韓月蘭見是郭猛,心裏頓感驚詫。她向雲鵬飛請過假,就急忙奔了過來。一旁的雲鵬飛冷冷地看著身後不遠的郭猛,未置可否。
韓月蘭走到郭猛身旁,臉上掛著那種禮貌而陌生的笑意,問道,郭猛同誌,有什麽事情嗎?
這一問到把郭猛給問住了。他紅了臉,囁嚅著說,沒……沒什麽,就是過來看看你。
韓月蘭一聽,忙偷眼看看嚴厲的雲鵬飛,有些不悅地說,現在正訓練呢。
郭猛頓時有點尷尬了,他唏噓半天才吞吞吐吐如實說起了中午所做的惡夢。不料,韓月蘭覺得他這是小題大做,一貫把他看作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英雄,怎麽會有這些迷信呢。韓月蘭陌生地看過郭猛一眼,就說,郭猛同誌,咱們都是革命軍人,不能有這些封建的迷信觀念。
郭猛一下急了,他情急之中,居然一把拉住韓月蘭的衣袖,辯解道,我這不是擔心你嗎?
韓月蘭不解地問道,擔心我?擔心我什麽?
郭猛脫口而出,我心疼你。
這一回,韓月蘭恍然大悟——難道郭猛是愛上自己了。
她定定地看著郭猛,毫無思想準備。
回想起曾光虎對自己的忠告,郭猛先前的怯懦與顧慮一掃而光,索性打開了天窗說亮話,我心疼你。真的為你好。你說,雲鵬飛同誌似乎對你有偏見。我擔心……
你怎麽能這樣說呢?韓月蘭一下氣惱地扭過頭,說道,郭猛同誌,謝謝你的關心。雲老師對我們這些助手都挺好的。你回去吧,現在是訓練時間。
韓月蘭說完,就要離開。
郭猛猛地上前,一把拉住韓月蘭的衣袖,央求道,月蘭,咱倆好好談談。當初我之所以不辭而別離開革大,就是因為學校裏都在傳言那位李師長在拚命追求你。回來後,我難過了好長時間。可沒想到,咱們有緣又在一起幹革命,我想通了,我不能在失去這個機會。你的開朗、熱情、美麗,對革命事業的無限忠心,無時無刻不在感染著我。月蘭,讓我們結為革命似的戀人吧。
韓月蘭聽完這連珠炮似的表白,羞紅了臉,一下陷入了進退維穀的境地。
不遠處,畢鍵對著雲鵬飛說道,雲老師,你看那邊,郭猛在幹什麽?像話嗎?拉拉扯扯的。
早已心裏惴惴的雲鵬飛陡然起身,氣衝衝地向韓月蘭二人奔去。還沒有待他們反應過來,雲鵬飛就往倆人中間一跨,責問道,郭猛,你有什麽事情不能課餘時間說嗎?現在是操課,是訓練時間。
要是換在以往,郭猛也許會不做計較地訕訕而去,但此時的郭猛不知哪來的勇氣,立刻生硬地回應道,我找韓月蘭同誌說事,怎麽,這礙著你了嗎?
雲鵬飛警惕地望過他一眼,說事?說什麽事?我再說一句,現在可是訓練時間。別像那些剛剛單飛的雛鴿一樣,四處亂竄,去找踩蛋的母鴿。
韓月蘭一聲驚叫,雲老師……顯然,誰也沒想到雲鵬飛會說出如此出格的話來。
郭猛的臉迅即變成了豬肝色,他氣憤地一把抓住雲鵬飛的衣領,喝問道,雲鵬飛同誌,我一直敬重你是為培養軍鴿的奇才,參加革命後,取得了許多突出的成績。但這不能成為你驕矜、蠻橫、看不起人的理由。你今天可得給我說清楚了,誰是一隻企圖踩蛋單飛的雛鴿?
雲鵬飛極力掙脫郭猛那隻抓住了自己衣領的蒲扇般的大手,但幾個來回後,郭猛就是不鬆手,雲鵬飛被搖晃得像隻小雞一樣。見此情景,韓月蘭急得跺腳大叫:快鬆手,大家都是革命同誌嘛。
可倆人誰也沒有鬆開的意思,反而推搡得愈加激烈。韓月蘭求救似的回頭喊來畢鍵,然後不停地跺腳高吼道,郭猛快放手,要不然你會犯錯誤的。
郭猛鬆開了手,畢鍵趁機將他連勸帶推哄了下去。郭猛心緒複雜地看過韓月蘭一眼,低著頭一言不發地離去了。
夜深了,嗚嗚風聲、洞簫一般。暗弱的台燈下,郭猛不由得攏緊了披在身上的衣服,臉上滿是痛苦與憤憤不平。對坐一旁的曾光虎拍拍他的肩,卻相對無言。
就在傍晚時,郭猛因為與雲鵬飛的衝突,受到了黑敕命與於必水等隊領導的嚴厲批評,曾光虎得知後,趕來安慰他。
郭猛終於開口說話了,虎子,我就想不明白,我憑什麽就不能愛上韓月蘭?打人固然不對,可雲鵬飛當初打了我一記耳光,誰也沒說啥,還勸我大度一點。
曾光虎嘟嚷道,你今天不也動手了嗎?
郭猛不以為然地辯解道,我隻是一時氣憤,抓了他的衣領。
曾光虎埋怨道,那也不對呀。畢竟大家都是革命同誌嘛。
郭猛陰著臉說,你是沒有聽見他那會兒說的那話。說著,他看看曾光虎,搖搖頭,算了,不說這事情了。誰是革命的忠誠戰士?誰參加革命早?誰的貢獻大?這真是老革命不如新革命,新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
曾光虎大驚,連忙往門外瞅瞅,勸道,小郭,別說這話,可是犯紀律呀。咱們可是剛剛學習了反對自由主義,加強內部團結。謹防又得挨批呀。
哼!挨批?郭猛一掌震在桌上說,剛剛黑主任批我那頓還不夠嗎?我不就抓了雲鵬飛的衣領子,他犯得著不依不饒,還非得讓我去陪禮道歉。
曾光虎好奇地問,那你去了嗎?
不去不行。郭猛喟然長歎,這韓月蘭也要我去。
曾光虎傾長身子,壓低聲音笑著,神秘地問道,那這是好事呀?
郭猛警覺地問道,好從何來?
曾光虎神秘地笑道,說明韓月蘭關心你,再說白一點,是對你有那麽點意思。別發牢騷了,小郭,依我看,你受點委屈,可抱得了美人歸,多好呀。
郭猛一下沉下了臉說,黑主任剛才非常蠻橫地給我說,不要靠近韓月蘭。並明確告知我,韓月蘭就是組織出麵,特地為雲鵬飛選定的生活伴侶。
曾光虎一下呆住了,他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怎麽會是這樣?
曾光虎這時還不知道,尤其令郭猛不能接受的是,韓月蘭對他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平時就是難得一見時,也是愛理不理。她處處維護雲鵬飛,不但與畢鍵成為了雲鵬飛信賴的助手,而且在生活中,儼然以雲鵬飛的女友自居。
麵對曾光虎的詰問,郭猛痛苦地搖了搖頭。突然,窗外傳來陣陣悶雷聲,接著一道霹靂的閃電從天空中劃過,一顆更大的驚雷聲響徹開來,雨嘩啦啦地下了起來。
倆人望著窗外的雷雨,一時相對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