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發現他喝咖啡時表現出那種欣喜與無拘無束後,大家又確知,雲鵬飛的身上還存留著昔日錦衣玉食的某些特質。初秋的夜晚,連綿的稻田裏金穀飄香,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燥熱的濕氣。忙碌完一天的雲鵬飛興致頗高,他與畢鍵在井台邊納涼,看來情緒還不錯。

這時,黑敕命與於必水悄悄走了進來。黑敕命在暗夜中揚手打著招呼,鵬飛、小畢,你們好興致呀。

見是主任、政委都來了,畢鍵連忙起身行禮,黑敕命還過禮,雲鵬飛卻坐在藤椅中紋絲不動,隻是頷首點頭而已。於必水端著滿滿的一口缸混合的中藥與咖啡,有些做賊心虛似的站在黑敕命身後。

黑敕命指著於必水手中捧著的口缸,說,鵬飛,你上午說,好長時間沒有喝過咖啡了,你看於政委手中的是什麽?

雲鵬飛瞟眼瞄了瞄,不解地搖頭。

黑敕命笑著說,我們就給你弄來了咖啡,你嚐嚐,可口吧。

雲鵬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將信將疑地看看黑敕命,又盯著於必水手中的口缸,一時間居然愣住了。

於必水走上前,揭開口缸的蓋子,朝雲鵬飛眼前一晃,你看,雲先生,真的是咖啡,還冒著熱氣呢。快趁熱喝了吧。

畢鍵連忙從藤椅上拉起雲鵬飛,激動地說,雲先生,主任和政委給你煮來了咖啡,這多關心你呀。

起身的雲鵬飛臉上溢滿了笑,高興地說,老黑,老於,我好長時間都沒有喝咖啡了,按照《水滸》裏說的,嘴裏都快淡出了個鳥來。說著,他就從於必水手中接過了口缸。

黑敕命說,鵬飛呀,為了搞到這咖啡,我和於政委可是跑遍了大半個城,尤其是於政委,咖啡買回來以後,是他親手煮的。你看,老於多關心你呀。

雲鵬飛接過咖啡,衝於必水感激地一笑。於必水也禮貌地微笑點頭,這可是雲鵬飛第一次衝著他,有了如此的友善之舉。

於必水心裏頓時泛起一層漣漪。

雲鵬飛優雅地將湯勺在口缸杯裏緩緩攪動著,兩眼緊緊地盯著杯中勻速流動的咖啡,嘴裏在貪婪地吞咽著口水,腹中咕咕的鳴叫清晰可聞。

黑敕命與於必水立在一旁,忐忑地望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雲鵬飛攪勻好了咖啡,他送到嘴邊,輕輕地呷過一口,舌頭緊抵在口中,慢慢回味。咂巴了幾下,迎著黑敕命二人巴望的複雜表情,雲鵬飛搖搖頭,興意闌珊地將咖啡放在了井台邊。

黑敕命一驚,問道,鵬飛,怎麽啦?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老於可是放了不少的糖。

於必水不動聲色地端起咖啡,說,可能是我的糖加少了。

雲鵬飛搖搖頭道,不要加糖。下次給我煮咖啡的時候,可不能再加糖了。真正會品咖啡的人,是不加糖的。從前,我在法蘭西的時候,喝塞內加爾的黑咖啡,那是一點糖不加的。回到國內,沒有非洲咖啡,隻好改喝越南的小顆粒咖啡,不過,味道還不錯。

黑敕命大惑不解,不加糖,那可苦死了。怎麽喝得下去。

雲鵬飛不以為然地說,原汁原味的最好,這就像養軍鴿一樣,在選種配種時,不能破壞他的血統。

黑敕命還想爭辯什麽,於必水連忙拉拉他的衣袖,接過話道,對對對!雲先生說得很在理,下次給你煮咖啡的時候,我們一定不加糖。那這次……你就將就一點?

雲鵬飛固執地搖著頭,不單是糖的問題,這咖啡也不行。你們搞不清楚,這不怪你們。先前在雲家穀土司官寨的時候,我們家每三個月要派人到昆明來,給我買小顆粒咖啡。

黑敕命與於必水不由得一怔。

畢鍵立刻勸道,雲先生,現在就這條件,你就將就一點吧。將就一點?雲鵬飛似有不悅,說,不單是咖啡的糖味太重,而且用的是口缸,喝咖啡那得用咖啡杯。最好是意大利生產的杯子,還有,這咖啡煮久了。

於必水趕緊答道,下次煮的時候,我們注意就是了。黑敕命如同唱雙簧一樣,立刻附和道,咱們於政委可是煮咖啡的好手,革命前,他就幹這事。

不理他們的話茬,雲鵬飛繼續說道,越南產的小顆粒咖啡,雖然沒有非洲和美洲的咖啡地道,但那個味兒我就是喜歡。說到這裏,他不禁悵惘起來,不知道,現在還有不有?

於必水趕忙接過話,道,有有有。雲先生請放心,我們這就買去。黑敕命腰都彎成了一把弓,對對對!老於,咱們這就去買。

說著,於必水拉上黑敕命就往外走。

雲鵬飛揚起手再次叮囑道,老黑、老於,買越南咖啡時候,不要忘了那些磨製咖啡的器具,還有配套的咖啡杯。

黑敕命連連點頭,把個胸脯拍得山似的響,放心,你就等著吧。

二人告別雲鵬飛出來後,再次把李必叫上,開啟那輛吉普車轉到了市內。

車上,李必抱怨道,讓他過這種資產階級的腐朽生活……你們真是的。

黑敕命說,老李,特殊人才、特殊性格、特殊經曆,我們就得特殊處理。說得白一點,我、老於,還有你這個副主任,那可都得為雲鵬飛當好後勤部長。這可是張參謀長的指示。

李必不以為然道,這道理我懂,也覺得應該這樣。可是,像弄咖啡這事,就有些過了。這麽晚了,還連夜進城為他買,明天不行嗎?再說了,剛才那麽好的東西他白白倒掉,太浪費了。恕我直言,你們倆對他的照顧可是超出了原則呀。

於必水不急不惱,勸道,李副主任,這個雲先生雖然病情得到了穩定,但是沒有好徹底。既然現在已經是投身革命,為我們所用的同誌,那我們就要真誠地愛護幫助他。對於他的癔病,上午我找來老中醫給把了脈,也開了藥。可沒有辦法,雲先生他不吃藥,我們就隻好迎合他喜歡喝咖啡的習慣,把中藥摻和在裏麵。

黑敕命沒好氣地說,早先煮咖啡的時候,道理都給你講了,還在這裏發雜音。

李必隻好噤聲。

果如雲鵬飛所說,他們在市內按圖索驥找到了那家越南咖啡店。當然,一套不菲的磨製咖啡器皿也一並買了回來。他們忙活了好一陣,把中藥和咖啡摻和在一起,重新端到雲鵬飛跟前,這一次,麵對苦得出奇的咖啡,雲鵬飛喝過兩大杯後,蹺起大拇指連連感謝,不錯,味道是小顆粒,煮的火候也拿捏得準。老於,沒想到,你們共產黨的幹部也會煮咖啡。

於必水苦笑一聲道,咖啡是好東西,共產黨的人可以煮,其他剝削階級也可以煮。我們之所以區別於剝削階級,不在於會不會煮咖啡,關鍵是我們是為人民、為國家、為天下的勞苦大眾謀利益。等到新中國建設好了,我相信,大多數人與雲先生一樣,都能喝上熱騰騰、香噴噴的咖啡。

雲鵬飛不住地點著頭,臉上漸起了肅然起敬之色。於必水又關心地問道,雲先生,咖啡提神醒腦,這麽晚了,你能睡得著嗎?

雲鵬飛擺擺手,豪氣地說,沒問題,喝再濃的咖啡我都能人睡。放心吧,老黑、老於,起床號一吹,我準時起床。

就這樣,雲鵬飛恢複了昔日土司少爺喝咖啡的習慣,隻是他不知道,咖啡裏摻進了一半的中藥。

躺在藤椅上,依在井台邊,每天傍晚,雲鵬飛愜意地品嚐著黑敕命與於必水為他準備的咖啡,怡然自得。他的言語、派頭都在無意之間流露出了過往土司少爺那些華麗生活的痕跡。

然而,不曾料想,這由此卻引來了一場軒然大波,也讓雲鵬飛逐漸明白了許多事理。

將喝咖啡界定為“資產階級腐朽生活方式”的不止李必一人,反應最為強烈的是郭猛與曾光虎。

對於雲鵬飛,這二人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一方麵,他們佩服於雲鵬飛在軍鴿方麵的奇特本領,另一方麵,極度厭惡於他過去的經曆與家庭出身。如果說革命不分先後,可以不必計較他的過往,但是在工作生活中,雲鵬飛表現出的居高臨下與理智上的優越令二人飽受刺激,有時甚至是憤懣難當。雲鵬飛明白自己在軍鴿隊的地位,或多或少沒有尊重郭猛、曾光虎這倆位名義上的軍鴿隊分隊長。

由於有黑敕命的高壓,二人雖有杯葛,但隻是腹誹連連,並無多少直白的流露。世間事就是這樣,樹欲靜而風不止,矛盾積累日深,終有爆發的一天。事情終於在喝咖啡這件事上爆發出來。

那天是軍鴿隊進行試飛訓練的頭一天,勞累一天的曾光虎黃昏歸來,不及洗漱和吃飯,就趕到鴿舍,興奮地等待鴿子的歸來。

井台邊,雲鵬飛坐在藤椅上,興致勃勃地品嚐著咖啡。初訓的第一天,他們放飛的這一組軍鴿在他們還沒有回到軍鴿隊之前,就已經圓滿歸巢了。

曾光虎與郭猛放飛的第二組卻遲遲未歸。

一般來說,軍鴿培育成功之後,一旦羽翼豐滿,就要進行各種複雜境、各種複雜天象的試飛訓練,主要是培養軍鴿的飛翔本領。不然,即便是再好的軍鴿,如果不加以後天的認真訓練,那也會蛻化品係、變得懶惰而不堪其用。試飛訓練是個迅速漸進的過程,飛翔的空距逐步加碼。用於承載情報的工具也是由小到大,需要逐步綁縛在軍鴿身上,讓軍鴿有個適應過程。

偏偏郭猛與曾光虎急於求成,把雲鵬飛的交待拋之腦後。他倆自作主張,在那些初次試飛的軍鴿身上綁縛了沉重的信條。何謂信條?就是軍鴿身上專用於傳遞情報的信箱。

由於不及適應,曾光虎、郭猛這組的軍鴿比第一組的軍鴿晚歸了許久。所幸,由於飛翔距離短,初次試飛的軍鴿全都疲憊地歸來了。

雲鵬飛沒有在意。畢鍵卻不露聲色地告知他道,雲先生,軍鴿初次試飛為啥不能綁縛信條?

雲鵬飛咂巴著嘴;噴出濃濃的咖啡香,不屑地說道,道理我都講清了,還用我多說。

畢鍵眼瞅著鴿舍,不以為然道,我看也不盡然。郭分隊長、曾副分隊長他們那一組,就往軍鴿身上綁縛了信條,不也全都飛回來了嗎?

真的嗎?雲鵬飛從藤椅上彈射而起。畢鍵緊張地望望鴿舍,連連示意雲鵬飛小點聲。雲鵬飛一腳踢開藤椅,掙脫畢鍵的手,風似的往鴿舍裏奔去。

曾光虎站在鴿舍裏,正精心地為一尾尾軍鴿梳理著羽毛。奪門而進的雲鵬飛一把推開他,將那些鴿子逐一查看。邊看邊心疼地說,真是敗家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全都是些不懂裝懂的敗家子!

曾光虎如當頭被澆了一盆涼水,他不明就裏地質問道,你說誰?雲鵬飛憤怒地指著他道,我就說你,怎麽了?臨出門時,我是怎麽給你們交待的?沒有十餘次的試飛,是絕對不能綁縛信條的,它們必須有個逐漸適應的過程,否則,會影響軍鴿的生長發育以及成才使用。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曾光虎不以為然地指著巢穴裏的鴿子,詰問道,有你說得那麽玄嗎?你仔細看看,鴿子不全都安全地歸巢了嗎?時間不等人,咱們軍鴿隊得盡快投入使用,主任、政委已經強調了多次。

雲鵬飛擺舞著手怒斥道,我不管這些。哼!真不知道,你這樣的外行還能當分隊長。

你說什麽?曾光虎的火氣騰燃而起,我是外行?告訴你雲鵬飛,別以為自己來到軍鴿隊,就真的是了不起了。我這個分隊長是堂堂正正、有正規幹部編製、經過組織程序任命的。

雲鵬飛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毫不示弱道,我是老黑、老於任命的工程師。工程師你懂嗎?軍鴿業務得聽我的。

哼!工程師。曾光虎鼻子裏哼過一聲,回答說,就算你是工程師,我累死累活忙碌一天,鴿子全都歸巢了,即便沒有按照訓練大綱來做,這不至於你大動幹戈吧。看看你,我們的同誌喝著涼白開,幹著革命,哪一個不比你雲鵬飛的貢獻大。獨獨你還享受這種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雲鵬飛嘴角露出了一絲嘲弄的笑紋,說,你這是形而上,“形而上”這個詞你不懂,我差點忘記了,你扁擔大的字識不了幾籮筐。你記住,有作為才有地位。我喝咖啡,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那是我值這個價。沒辦法,你不懂軍鴿業務,那就隻能喝涼白開。

曾光虎的臉色頓時氣得煞白,他狠狠地瞪了雲鵬飛一眼,轉身奪門而去。

外麵的郭猛與畢鍵連拉帶拽,攔不住他。

曾光虎氣衝衝地找到了黑敕命。

滿以為找到黑敕命,能有個說法,不料,黑敕命板起臉嚴厲地批評了他。你的覺悟怎麽這麽低,你也是解放前人伍的老同誌,覺悟就跟剛人伍的新兵一樣,懵懵懂懂。批評完了不說,還硬拉著曾光虎給雲鵬飛道歉。同時,嚴令他第二天在一分隊的軍人大會上,做出深刻檢討,一是不尊重同誌,二是擅自修改訓練方案,違反訓練章程。

曾光虎心裏不服。檢討、賠禮道歉他不願,黑敕命就說,那你背個處分回法紀隊。這一下,他不敢強嘴了。

於是,他賠禮道歉還做了檢討。

做完檢討的下午就是周末。曾光虎耷拉著頭,心裏怏怏不樂。遇見了回家的黑敕命妻子裴敏。他們是老熟人,黑敕命夫婦一直拿他當兄弟看。裴敏關心地問起他,曾光虎正無以訴苦,就孩子氣地將自己與雲鵬飛的衝突以及黑敕命對這件事的處理,一股腦地告訴了裴敏。當然,雲鵬飛喝咖啡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是他一直撻伐的重點。

走在回家的路上,裴敏心裏又來氣了。前段時間,她與黑敕命因為雲鵬飛的事情,曾經有過一場誤會,倆人賭氣差點離婚,後來經過大家的勸道,彼此冷靜下來,才又和好如初。可是,黑敕命對一個土司少爺異乎尋常的照顧,甚至無原則地滿足於對方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這在裴敏看來,簡直是鬼迷心竅。生活中冷落自己如果說情有可原,那麽像小曾說的那些情況,就是不可理喻了。難道上次的教訓他一點都沒有吸取?

夜幕已經降臨,天空中蚊蠅嗡嗡鳴叫。裴敏心事重重地推開院門,家裏的公務員正在點燃熏香。見裴敏回來了,公務員簡單交待幾句後,就知趣地離去了。

小鬼明白,今夜是首長黑敕命與裴敏大姐的二人世界。

裴敏連包也沒有進屋擱下,就失神地坐在院裏,心緒異常煩悶地等待還沒有歸來的黑敕命。

直到很晚了,黑敕命才拖著疲乏的身體回到了家。見了裴敏,他默望一眼,就躺在涼椅上,說,裴敏,我累了。給我杯水喝。裴敏望著他,揶揄道,是要喝水還是喝咖啡?

黑敕命一怔,從椅子中將深陷的身體有些吃力地往前傾了傾,不解地問道,你怎麽了?我是通材庫的一號首長,肩上的擔子重,你得多理解。

哼!通材庫。裴敏冷笑一聲,質問道,應該是軍鴿隊吧。

黑敕命大驚,幾乎是從椅子上彈射而起,他喝問道,裴敏,我告訴你,你剛才說什麽?軍鴿隊。你為什麽說咱們通材庫是軍鴿隊?

裴敏不屑地說,還用我說嘛,你們這裏對外稱為通材庫,對內就是軍鴿隊,專門飼養軍鴿的飼養場。

黑敕命不依不饒地問道,你給我說清楚了,你是怎麽知道這裏叫軍鴿隊的。我告訴你,咱們可是密級程度相當高的保密單位,你是軍人,旁的我不多說,保密守則你得時常銘記在心。不該說的,不該問的、不該打探的,絕對不能來撞這個高壓線。說,你是從哪裏知道我們這個單位叫軍鴿隊?

這你別管。裴敏追問黑敕命道,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不待黑敕命張口,她就緊問道,這個月你的工資為啥少了20多塊錢?

其實,為雲鵬飛購買咖啡以及那些器具時,他就與於必水不謀而合。這筆錢由倆人私下承擔,不進入軍鴿隊報銷,以為,軍鴿隊裏沒有這筆專項開支。回到家,由於保密的需要,他沒有與裴敏細說。

黑敕命說,我不早說了嗎,一個同誌家裏有困難,我和於政委分別給了他20塊錢。同誌間、革命戰友應該相互幫助,這個簡單的道理還用我多說嘛。

裴敏連連搖頭,眼裏的淚水決堤而下,她指著黑敕命道,到現在你還在騙我。真要是幫助了有困難的同誌,我會如此沒有覺悟嗎?你把自己的家裏的錢拿出來,去買咖啡給那個剝削階級,去無原則地滿足他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你你你,你這算什麽?黑敕命,別說我沒有提醒你,將來要再次被執行了戰場紀律,沒有誰會同情你。

黑敕命也來了氣,他的眼裏迸出了綠色的火星,腮幫子上那些肌肉一條條地塹起來,牙齒錯得咯咯響,他憤怒地詰問道,這些情況你是怎麽知道的?誰告訴你的?

裴敏抽泣著說,你別管是誰告訴我的,我先問你,是不是我說的這樣。你居

然什麽都瞞住我,哪還有點夫妻情分?

黑敕命臉色鐵青,依舊不依不饒地質問道,這些情況你是從何得知的?裴敏抽泣著,隻是搖頭。

盛怒之中的黑敕命一掌震在桌上,不說是吧,我馬上讓保衛上的同誌來問你。裴敏一下橫在他的麵前,哭著說,不用你叫保衛上的同誌,我自己去找於政委,讓他來評評理。

裴敏奪門而去。

黑敕命怒喝道,去!越往上越好,就是到北京去找毛主席,你也說不走理。

大約在午夜時分,裴敏回到了家。黑敕命已經在椅子上沉睡了過去,裴敏為他拿來一條毛毯輕輕蓋在他身上。黑敕命驚醒了過來,看見已經平靜且滿臉歉然的妻子,他什麽都明白了。

於必水做通了裴敏的思想工作,解開了她心裏的疙瘩。至此,裴敏在歉然之餘,多了分對軍鴿隊神秘感,也在心中對自己的丈夫與那個不可思議的雲鵬飛肅然起敬。

但是,曾光虎的錯誤就不可逆轉地發生了。

次日,在黑敕命的追問下,他坦承是自己給嫂子說的。黑敕命大為光火,從保密的角度出發,提議給曾光虎紀律處分。在軍鴿隊常委會上,這個提議一致通過。

事情不脛而走,唯有裝在套子裏的雲鵬飛茫然不知。

畢鍵這天給他談起了曾光虎因為失泄密行將受到處理。那時,雲鵬飛依然坐在井台邊愜意地品嚐著咖啡。畢鍵走上前,裝作不經意地說道,雲先生,你知不知道,曾光虎曾分隊長,馬上就要受到行政嚴重警告處分?

雲鵬飛驚異地望著畢鍵,緩緩搖了搖頭,問道,為啥?畢鍵說,你真的不知道?

雲鵬飛有些不悅地說,我哪知道什麽?這是你們內部的事情,我不是軍人,也還不是你們的同誌。

畢鍵望望門邊,確信沒有人影後,就壓低聲音神秘地說,其實,曾光虎同誌背這個處分與你有關係?

雲鵬飛一激靈,放下送到了嘴角的咖啡杯,不解地問,與我有關?這從何說起?畢鍵一副快意恩仇之態,得意地說,他這是自作自受。那天,他訓練違規,你批評他不服氣,結果吵了一架。也不想想,你雲先生是什麽人,那是軍鴿隊乃至兵團首長特別器重的特殊人才,是座上賓。喝點咖啡算什麽,要在國外,那個待遇還用別人說嗎?

等等!等等!雲鵬飛揚起手製止住畢鍵道,小畢,你是我雲某人的助手,這些話以後不能說了。這些天我也在反思自己,論資曆、貢獻,我的確如曾光虎所說,同軍鴿隊的任何人都不能比,也許這咖啡真的喝過頭了。你說,揀主要的說,究竟是為啥曾光虎要受到行政嚴重警告處分。

畢鍵恨恨地說,雲先生,你別上心,這個曾光虎他是咎由自取。接著,畢鍵就將曾光虎偶遇裴敏後鬧出了一場軒然大波一五一十地告之了雲鵬飛。末了,畢鍵說,在雲家穀的時候,我就看出了你雲先生絕非凡人,是個對社會、對國家、對民族有大用的人,可是,來到了軍鴿隊,不就吃了中灶夥食、配備了公務員與助手,外帶喝點咖啡,其他還能有什麽照顧,可曾光虎還有那個郭猛,甚至李必同誌,現在連黑主任的家屬裴敏大姐,好像都有意見,招誰惹誰了?還想不想讓軍鴿隊的軍鴿飛起來呀?

畢鍵憤憤不平、喋喋不休地為雲鵬飛叫著屈。

嘭的一聲,雲鵬飛將咖啡杯重重地放在了井台上,顫聲說道,小畢,別說了。謝謝你告訴我真相,原來咖啡以及那一套器具是老黑、老於自己掏錢為我買的,他們煞費苦心將中藥摻雜在咖啡裏,就是為了穩定我的病情。這輩子,除了父母誰會對我這樣?不簡單!共產黨的人的確不簡單!

畢鍵想插話,剛剛喚一句“雲先生”,便被雲鵬飛聲色俱厲地堵住了話頭。

畢鍵悚然一驚,他有些詫異地看著雲鵬飛。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雲鵬飛居然是這般表情。

隻見粘稠充盈的淚水在他眼裏激**回旋,繼而飛流直下。雲鵬飛居然孩子氣地嗚咽起來。畢鍵說,雲先生,你怎麽啦?雲鵬飛不答話,卻從椅子上箭一般彈射而起;他猛地將咖啡杯高高舉起。

畢鍵驚叫一聲。

可惜!一切已經為時已晚,那隻名貴而華麗的杯子在昔日土司少爺的眼中,就是一種致命的生命硬傷,令他是如此的厭惡。隨著嘩啦一聲,咖啡杯頓時碎落一地,不複存在。

雲鵬飛看也不看驚愕的畢鍵一眼,跺腳道,我馬上找老於、老黑。士雖不殺伯仁,可伯仁因我而死。曾光虎的處分不能給。

曾光虎的嚴重警告處分最終沒有因為雲鵬飛的說情而加以寬宥。雖然其情可憫,但理無可恕。

不過,雲鵬飛專程找到黑敕命、於必水鼎力說項時,卻流下了感動的淚水,他對於必水有了新的認識,對於他與黑敕命的良苦用心,他還充滿了自責。自從這場風波以後,即便軍鴿隊單位上特地為他單列了預算開支,雲鵬飛也堅決拒絕再喝咖啡,道理不言而喻。令黑敕命與於必水欣慰的是,不喝咖啡,雲鵬飛卻每天準時將於必水為他熬製的中藥,愉快地服用了下去。

隨著軍鴿隊的漸具規模,許多新品種軍鴿的誕生,不知不覺中,雲鵬飛在軍鴿隊已經待上了近一年時間。除卻一門心思培育軍鴿外,包括黑敕命與於必水二人都無從知曉,雲鵬飛的內心其實一直掙紮遊走在夢想與現實之間。

世事的變遷、命運的無常帶給雲鵬飛的是令他千回百轉而又目不暇接的幻化。從不恥於世人與現實政府的死囚,到如今被軍鴿隊引為了座上賓,是他經曆了諸多刻骨銘心的變態之痛後,如鳳凰涅槃一般浴火重生。每當他在短暫的閑暇之餘,他的思緒會在過去與現實中來回遊弋,像曆史上那些經曆了鼎固之變的世家公子一樣,他在內心深處有感世事的繁雜與生命的脆弱,感懷飄零之餘時常顧影自憐,唯有令他引以自豪的軍鴿,才是他獲得心理平衡的**武器,所以在他那些不可思議的近乎狂悖的舉動之中,他會一反常態地為難曾光虎與郭猛等。作為那樣一名備受爭議的人,外人解讀甚至糾葛於他離經叛道的糟糕性格時,雲鵬飛自己早就在內心深處感受到了人們的不平、期待乃至五味雜陳的複雜心理。所以,在惶惑與某種莫名的焦躁中,他甚至比黑敕命與於必水還著急,因為他急需證明自己確係有用之人的定論,同時,還要報答黑敕命與李必當年的救命之恩。

這個報恩與證明自身價值的機會終於不期而至。

那天下午,雲鵬飛準備帶隊訓練,突然接到了有作戰任務的通知,讓他先等等,一待軍鴿隊黨委的作戰會議結束後,黑敕命等人會當麵傳達給他。但是,他不能親身與會,因為他還不是軍人更不是黨員。

軍鴿隊黨委會議室裏,一張碩大的軍事地圖掛在了牆根上,上麵標示出各種紛繁複雜的紅藍箭頭。黑敕命與於必水端坐在長條桌的上方,滿臉肅然。兩旁則是正襟危坐的李必、曾光虎、郭猛十餘人。

於必水環視大家一眼,輕輕嗓子,開始主持會議,同誌們,我們現在開會。今天的會議就一個議程,關於我們軍鴿隊參加這次追剿邊境殘匪的任務。下麵請黑主任介紹這次的作戰任務。

黑敕命很有力度地拍了拍桌子,然後起身走到身後的地圖前,開始介紹這次作戰任務的情況。當初,在南線大追殲時,也就是他黑敕命通信保障工作的失誤那次,一股國民黨軍殘部從解放軍的合圍部隊中僥幸漏網,沿著邊境遁人了茫茫的原始森林,繼而在緬甸的金三角地區盤踞下來,他們招降納叛、高執黑幡,已經網羅到五六萬人馬,還擊敗了緬甸政府的清剿部隊,成為中緬邊境上的一棵毒瘤,震驚了國際社會以及東南亞地區。台灣聞之後,派來李彌擔任總指揮,成立了所謂的反共救國軍。他們打著“複興救國”的旗號,頻頻竄擾滇西邊境,目前已經攻據了邊境一帶的幾個縣,大有所謂光複雲南的架勢。這次,兵團派出了兩個軍開赴邊疆進剿。鑒於通信保障以及情報工作的需要,中央軍委命令兵團派出軍鴿隊參加這次戰役戰鬥。

軍鴿隊根據部署安排,將用千餘隻軍鴿投人到前線使用。是騾子是馬就得好好遛遛,是真金還是赤石,就得靠熊熊大火煉煉。總之,軍鴿隊曆經一年的艱苦努力,到了該拿結果說話的時候了。這是一錘子的買賣,萬萬馬虎不得。

作戰會開得簡短,軍鴿隊的任務也很明了,用不了那麽多的運籌帷幄與殺伐決斷。更多的是技術上的問題,而技術上的問題顯然隻有雲鵬飛懂。剩下的就是該給沒有資格與會的雲鵬飛,談談這次出征的情況,實際上這才是軍鴿隊出征前的重要主題。

黑敕命看了看於必水一眼,倆人的眸子裏是彼此的心照不宣。

黑敕命問,老於,我們代表軍鴿隊黨委一起找雲鵬飛談談?他還在後院等著呢。

於必水擺擺手說,業務上的事情,你和李必同誌把握。我就不去了,這個時候,不能影響他的情緒。

李必一下打斷說,政委,這可不行。給雲鵬飛談話,你不去,不妥吧。

於必水望望黑敕命,說,我還是不去的好。再說,他的藥我還得給他準備好。

李必還想堅持,黑敕命大手一揮,說,就這樣吧,我同意政委的意見。由我和李必給他談。

後院裏,雲鵬飛早已經翹首等待在那裏。

雲鵬飛特意換了一身藍色的中山裝,他一反常態地在院中反複躑躅踱步,周而複始地化著圈;就連那些心愛的軍鴿拖著長長的哨音臨空掠過,他也全然不在意。通知開作戰會時,黑敕命就很委婉地告知他,由於不是軍人,不是黨員,他還沒有這個資格與會,請他不要介意。至於會議情況,待到結束之後,他和政委於必水會通報的,畢竟軍鴿隊的業務是他雲鵬飛說了算。雲鵬飛表現得很大度,他說,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這是規矩,自己知道。在諾曼底登陸戰時,他也沒有參加什麽正襟危坐的作戰會議,但這絲毫沒有影響他與他的軍鴿在歐洲戰場上大顯身手。不過,從眾人的肅穆表情裏,雲鵬飛已經分明感受到了這次作戰會議的非同尋常,臉上再無以往聽到開會消息時的不屑、不解甚至厭煩的神情。

此時此刻,雲鵬飛感受到熱血上湧、激**莫名。

他和他的軍鴿終於引來了初試牛刀的機遇。大美人不爭珠翠,真書家不爭筆墨,他要讓所有的人明白,從刀下留人到今天被引為軍鴿隊的一柱擎天,從昔日盛傳一時的“至少能抵兩個陸軍師”到如今“我有用,我能養鴿子”,他確實物有所值。

此時,人隨聲到。隨著一聲“鵬飛,久等了”的親切問候與呼喚,黑敕命在李

必的陪伴自下,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雲鵬飛眼露驚喜,立刻迎了前去。

黑敕命揚手招呼道,鵬飛,等急了吧?

雲鵬飛搖頭笑道,可不是嘛。我等著你給我布置任務呢。說著,他仰起頭,指著天空裏飛過的那一排鴿子,自豪地說道,老黑,你瞧,我們的軍鴿今天早早就出窩了。看來它們都等不及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回該用上了。

黑敕命把頭一搖,擺擺手說,不對!,咱們通信部隊是用兵千日、養兵千日。

雲鵬飛禁不住一把拍在黑敕命的肩膀上,深有感觸地說,說得太對了。咱們軍鴿隊就是這樣,天天養兵,隨時等著一聲令下。老黑,你總結得好。

黑敕命說,不是我說的,張參謀長昨天晚上單獨給我交待時,特別說了這話。

雲鵬飛一下斂住笑,問道,那我的事情給他反映了嗎?

黑敕命一愣,一時回不過神。

李必見狀,連忙上前拍拍雲鵬飛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鵬飛,你的事哪能不說呢?咱們這次執行任務,主要得依靠你呀。

雲鵬飛追問道,受領這次的任務,你們不是說就張參謀長和老黑單獨在一塊嗎?怎麽,你也在?

李必不慌不忙地說,談你的事情的時候,我在。你想,我是軍鴿隊副主任,肯定得在場。

黑敕命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雲鵬飛在得知張參謀長當初因為自己的病情,差點將他退回雲家穀的事情後,心裏就耿耿於懷。有好幾次,張參謀長來軍鴿隊視察時;黑敕命與於必水都很緊張,時常把雲鵬飛借故藏匿起來。久而久之,雲鵬飛發現了其中的端倪,為此,他很不高興。既然自己病情已經好轉,又為軍鴿隊開始幹事,何不讓張參謀長知道呢?可黑敕命與於必水卻不這麽想,在沒有做出成績的時候,貿然將雲鵬飛留下來的事情報告上去,以張參謀長的個性,一定會勃然動怒。他們多次商定,隻有等軍鴿隊做出了成績,才會將留下雲鵬飛的事情和盤托出。今天上午,黑敕命正給雲鵬飛縫補衣服,上麵來人通知他,立即到張參謀長處受領任務,雲鵬飛當即就央求他,一定要把自己留在軍鴿隊並且已經把軍鴿隊建設得初具規模的事情報告上去,黑敕命爽快地答應了。可答應歸答應,他不想現在報告雲鵬飛的事情,再說受領任務很急迫,他也來不及說這事。現在,雲鵬飛問起了,幸虧李必將這事圖了過去。

黑敕命滿臉堆笑,親切地拍拍雲鵬飛的肩膀,說,鵬飛,你放心,你的事情稅給首長匯報了。李必同誌也在場,首長可高興了。他說,等完成了這次的任務,他來看你。首長還說,這次的任務非同小可,請雲鵬飛同誌一定不要掉以輕心,要保證萬無一失。

李必與黑敕命像說雙簧一樣,默契地補充道,對對對!首長就是這麽說的。首長還讓我們問候鵬飛同誌呢。

雲鵬飛的臉上赫然現出失望的神情,他不滿地抱怨道,掉以輕心?我怎麽會掉以輕心呢?說到底,首長還是不放心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想當初,艾克將軍。

黑敕命趕忙擺手道,不不下!鵬飛呀,首長不是這個意思,出征在即,任務又非同一般。首長當然得反複叮囑幾句。他和我們,對你可是寄予了厚望。

雲鵬飛點點頭,臉上湧動著潮紅,那還等什麽?說說這次的任務。

李必大手一揮,行!咱們這就進屋說去。黑敕命給雲鵬飛詳細介紹了邊境的敵情,軍鴿隊這次的主要任務。迎著黑敕命、李必二人期翼與忐忑的眼神,雲鵬飛當即表態,小打小鬧而已,他和他的軍鴿一定能完成任務。隨後,他們按照任務要求,立即進行了出征前的認真準備。

汽車的馬達聲轟鳴開了,驚得兩旁林中的小鳥頓時撲簌簌衝飛而起。

按照預期任務,黑敕命帶著雲鵬飛,將上千隻軍鴿要帶到邊境前線投入給

前指使用。

車隊前,雲鵬飛將嘎斯車的蓬布嚴嚴實實包裹捆紮好後,閃身鑽進了後車廂,他隻露出頭,對車下的黑敕命說道,老黑,可以走了。

黑敕命沉沉地點點頭,回首對送行的於必水與李必揮手道別。

於必水將一個大包交給黑敕命,那裏麵是給雲鵬飛準備的大包中藥和咖啡。然後使勁地握著黑敕命的手晃晃,深情而凝重地說,老夥計,我在家等著給你們擺慶功宴。記住了,給他按時服藥。

黑敕命接過包,勉強擠出一絲笑,沒說什麽,轉而握著李必的手,叮囑道,李副主任,家裏的事情就辛苦你們了

李必也是勉強笑著點了點頭。然後仰頭望望空中,隻見晨曦在蒙蒙的霧氣中緩緩遊動,像一條碩大的煙柱飄飄渺渺、又像一條升騰而起的蛟龍從江麵上洶洶而起。李必沒頭沒腦地感慨了一句,天象可是有點怪,今天居然起霧。

黑敕命一激靈,心裏咯瞪一下。他有些怪怪地看了李必一眼,臉上的笑紋倏忽即逝,然後疾步回到後車廂邊,衝李必與於必水揮揮手,就爬了進去。

很快,整裝待發的汽車一溜煙就駛出了軍鴿隊。

透過蓬布嚴密遮蓋之下的縫隙,黑敕命與雲鵬飛看見,於必水與李必等人站在那裏不停揮手。

院中的人影漸漸小了。

黑敕命收回視線,看見雲鵬飛正若無其事地抱住身邊的鴿籠,閉眼假寐起來。他索性掀開蓬布,將頭探出去,塵土飛揚中,後麵一車滿滿的護送軍鴿的官兵們一麵用手驅散著灰塵,一麵在劇烈地咳嗆著,而空中的霧氣還在蒸騰而上。

冷不丁,黑敕命感到後背被雲鵬飛重重拍了幾下,他連忙放下蓬布,回首到車廂裏,衝模糊不清的雲鵬飛赧然一笑說,這些押運軍鴿的戰士們,他們可遭罪了,吃了我們不少灰。

雲鵬飛閉眼不答,又假寐起來。

與一直緊張而不安的黑敕命、畢鍵不同,雲鵬飛一路上胸有成竹,他的思緒仿佛再次回到了盟軍在歐洲戰場時的情形。那時,他為法國抵抗運動組建的信鴿隊服務,也是在大霧彌漫的清晨,帶著鴿子去戰場上,執行一次又一次的任務。為此,他和他的鴿子在出色完成了各種任務以後,他本人還獲得了最高十字獎章。

黑敕命全然沒有雲鵬飛回憶過往的快意心境,隨著汽車的顛顫,他感覺到自己心像被沿途鬱鬱蔥蔥的藤蔓憑空紮了進去。對於雲鵬飛,他是信任的,當然也不得不信任,可是要說到是否能完成這次任務,他與於必水一樣,心裏實在沒底。還有一個情況,他沒有給任何人說起,張參謀長前天晚上,交待此次的作戰任務時,又念了他的緊箍咒。這次代號為“雲豹三號行動”的邊境突擊剿匪,在國際國內都備受矚目,中央軍委給兵團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盤踞在邊境四縣的土匪清剿幹淨,還業已解放的大西南一個朗朗乾坤。同時,軍委還密令兵團,軍鴿隊作為新的兵種,在這次行動中,要起到一鳴驚人的試金石作用,隻許成功,不許失敗。交代完這些背景,張參謀長嚴肅地說,一年前,我從法場上救下了你,就是給你這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黑敕命感激地說,自己一直感念在心。

張參謀長抬起手糾正道,不是感念個人,要感念組織。平時,你與於必水要物、要錢、要人,我二話沒有,為的就是讓你建好這隻中國人民解放軍唯一的軍鴿隊。好了,現在該是拿結果說話的時候了。得給你念念緊箍咒,如果失敗了,後果你清楚,那是罪加一等。

聽完張參謀長聲色俱厲的念完了緊箍咒,黑敕命全身繃得挺直,誓言有聲,我保證堅決完成任務。如果失敗,我甘願接受軍法處置張參謀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隻留下一聲莽莽蒼蒼的浩歎,就揮手讓他回到了軍鴿隊。

張參謀長的話言猶在耳,三天來,黑敕命每每想起,總是才下眉頭,又上心頭。不是害怕什麽失敗之後的軍法處置,而是覺得萬一失敗,於公而言,對不起這身軍裝,於私來說,有負兩次救了他並且一直對他寄予厚望的張參謀長。同時,還要牽連到前途未可限量的於必水。

想到這裏,黑敕命歎息一聲,攥緊的拳頭使勁一捏,居然有一汪汗水從掌中滴落而下。

一旁的雲鵬飛緊緊報著鴿籠已經發出了微微的鼾聲。

嘿!你倒是每臨大事有靜氣。黑敕命心想,然後皺眉推醒了雲鵬飛。

懵懵懂懂中,雲鵬飛驀然驚醒,嘟嚷道,怎麽啦?老黑,到滇西還早呢。我犯困,睡會兒。

黑敕命說咱倆聊聊天

雲鵬飛揉揉眼,好奇地問,聊什麽?

這一問倒把黑敕命給問住了。黑敕命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他挪挪有些發麻的腳,卻不想把鴿籠碰住,驚得鴿子們滿籠撲撲亂跳。

雲鵬飛連忙扶住鴿籠,埋怨道,老黑,你當心點,別驚擾了鴿子。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黑敕命雙手合十,連連道歉。

雲鵬飛心疼地彎腰將鴿籠重新歸置好,抱怨道,還說要熱愛裝備。就你這樣,典型的不愛護裝備。

黑敕命一下樂了,他指著雲鵬飛,目光深邃地看著他,緩緩地地說,我們的鵬飛有進步了,還知道軍鴿是我們的裝備。

雲鵬飛不屑地說,這誰不知道,老於說得我耳朵都聽起了繭子。

黑敕命一麵點著頭,一麵小心地問道鵬飛,你說今天這個天也真是奇怪了。以往我們軍鴿隊這一塊,可是從來沒有起霧的天,可今天……

話還沒說完,雲鵬飛就打斷道,有什麽奇怪的。雲南十八怪,這邊下雨那邊曬。一山有四季,十裏不同天。待會兒進了山區,全是雲霧繚繞。

黑敕命見雲鵬飛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就把話挑明了說,我是說咱們軍鴿隊駐地這一塊兒,據說一年四季是不起霧的。可今天就莫名其妙地起了霧,你說怪不怪?

話裏有話,顯然透著一種隱憂。

雲鵬飛小心而狐疑地看了黑敕命,似乎想從他的臉上讀出話裏話外的弦外之音來。

黑敕命有些尷尬地陪著笑,連連擺手道,我這不是封建迷信啊。咱們無產階級軍隊不信封建鬼神的那一套,相反還要破除迷信。可是,你常說什麽天人感應,十多年前,我和於政委剛參加革命時,他也說過這話。這突然起來霧,會不會有什麽不好的兆頭?

雲鵬飛一愣,繼而哈哈地大笑起來,最後笑得眼淚都留了出來。

黑敕命尷尬萬分,他苦著臉,央求道,鵬飛,你別顧著笑呀。你給說道說道,我這心裏老不踏實。這一次的任務可是非同小可,對你、對我,還有軍鴿隊……

雲鵬飛斂住笑,盯住黑敕命一字一頓地說,老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觀天象、看星宿,這是你們行伍之人必需的素質。但恕我直言,你對於今天早上的無端大霧有些過敏了。

哦!為啥?

雲鵬飛沉默了好久才說,我是有些迷信,尤其相信天人感應。不過,在我雲

某人看來,今天的無端起霧是一件好事。

好從何來?黑敕命衝口而出,咧嘴笑開了。

雲鵬飛平靜地說,你想想。這裏平時沒有霧氣,可今天突兀而起,這說明一定有大事發生,咱們軍鴿隊首次參加實戰,不就是大事嗎?不但如此,這預示著我們軍鴿隊一定能馬到成功。你就踏踏實實地把心放回肚子裏,我雲某人不會讓你失望的。

雲鵬飛說完又合上了眼,他緊扶著鴿籠的身子隨著汽車顛簸有節奏地**起來。看上去,是那麽的愜意,那麽的寧靜。

黑敕命的心裏終於有了些許的踏實。

兩天後,他們到了邊境,黑敕命帶著雲鵬飛將千餘隻鴿子一一交給那些將作戰的部隊,在反複告知如何使用之後,將它們準確地投放到了戰場上。

返回昆明後,雲鵬飛一頭紮到鴿舍裏呼呼大睡起來。

盡管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他多次說,比之諾曼底登陸實在是小打小鬧而已,但他確實太累了。

黑敕命、於必水、李必卻趴在鴿舍邊,一直望眼欲穿,焦急地等待著鴿子的歸巢。

可到了預定期限,投放的軍鴿一隻也沒有飛回來。兵團作戰部門頻頻催促,領導也嚴厲追問。大家緊張,雲鵬飛毫不緊張,堅信他的鴿子一定能完成任務。

黑敕命隻得耐心等待。

與他不同,一貫沉穩內斂的李必則是如坐針氈。於必水看上去靜如秋水,實則是內心波瀾起伏。終於,在作戰部門數次來電,張參謀長幾次詰問之後,於必水與李必坐不住了,決定秘密召開一次黨委會。

既然是黨委會,那就得軍鴿隊班子裏的人給召集齊了。李必是副主任兼參謀長,白劍是副政委兼政治處主任、江運銘是後勤處處長,白劍眼下不在家,在西南軍區參加政工幹部培訓,剩下的就隻有江運銘了。

黑敕命最初不同意開會,他埋怨於必水怎麽就沉不住氣了,但拗不過大家,他隻好勉強同意。在大家坐定後,經過幾番相請,黑敕命才漆風黑臉地姍姍而來。

於必水單刀直人,一下就點到了大家敏感的神經。

他艱難地說道,同誌們,軍鴿隊這次執行任務,其重要意義我不再囉嗦了。可是,眼下的情況越來越有些令人擔憂。兵團作戰部和張參謀長已經責問我們好幾次,可直到現在,一隻軍鴿也沒有歸巢。張參謀長給我們軍鴿隊下了死命令,今天天黑以前,務必獲得軍鴿帶回的情報。可眼下一點動靜都沒有。照這麽下去……

李必接過話,是啊,照這麽下去,我們將無法給上級做出交待。軍令如山倒!這可是關係到此次剿匪行動的大事。許多地方,由於我們現有的通信保障無法滿足部隊遂行作戰任務,兵團黨委就把通信保障寄托在我們軍鴿隊身上。軍鴿帶不回準確的情報,部隊上下就脫了結,斷了線,好比各自為戰的瞎子、聾子。

黑敕命不耐煩地打斷李必李副主任,現在不談這些。不是還沒有到預定時間嘛。

李必說,真到了預定時間,萬一還是這種情況那就來不及了。

黑敕命說,我們這次投放的軍鴿能否安全歸來,能否帶回有價值的情報?大家都分析分析,各抒己見。

江運銘問,一共投放了多少隻軍鴿?

黑敕命答道,帶去了幾千隻,雲鵬飛說歸巢率應該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可問題是他有絕對把握嗎?

江運銘說,再問問雲鵬飛呀。

於必水苦笑一聲,問他?他倒是胸有成竹,可我和黑主任還有李副主任這心裏卻沒個底。所以,我們這一班人得召開一下黨委會,合計合計,看能否有些補救措施。

大家一下噤若寒蟬。

如果完不成預期的作戰任務,就是請來神仙也無法補救。大家都明白個中利害。

良久,黑敕命開口說道,還是再等等吧。首長不是說到天黑以前嘛。

於必水搖搖頭,說萬一天黑以前一隻軍鴿也沒飛回來,我們怎麽答複上級

部門?未雨綢繆,有些工作得有預見性。

黑敕命原本就不讚成開這個煞有介事的黨委會,見於必水這麽說,他不由得一下就來了氣,禁不住拍案而起,預見什麽?不還沒有到截止時限嘛,你們啥意思?天塌不下來,天塌下來我一個人頂著。

於必水果然是少有的好涵養,他心急而不惱怒,耐心地勸道,老黑,你別誤會,對雲鵬飛,我們是信任的。對於這次你們倆去執行任務,我們也是有目共睹的。可是,咱們得把問題想周全一點。這萬一……

黑敕命手一揮,粗暴地說,沒什麽萬一,即便有了萬一,我黑敕命一人所為,決策失誤,板子打在我的頭上。你於必水、李必還有江運銘,照樣當你們的官。

說完,他摔門而去。

於必水歎息一聲,隻好宣布散會。

黑敕命心裏不好受,他知道於必水與李必的擔心不是多餘,召開這次黨委會也很有必要。可他在與於必水等人對於雲鵬飛與他的軍鴿能否完成任務,同樣心存疑慮,但他在內心深處始終抱有對雲鵬飛的一份堅信,不到萬不得已,他是絕不會推棋認輸。

畢竟,要否定自己殫精竭慮謀定的事情是很艱難的。

黑敕命決定到後院在找雲鵬飛問個究竟,心裏指望吃上一顆定心丸。

雲鵬飛在他的後院氣定神閑。他端了把藤椅,坐在圍牆邊。春風拂麵、楊柳依依,滿院的三角梅怒放得姹紫嫣紅。雲鵬飛捧著書正津津有味地看著。

黑敕命步履沉沉走近了。雲鵬飛手不釋卷,渾然不覺。

強擠出一絲笑意,黑敕命招呼道,鵬飛,你好興致,看的什麽書?

雲鵬飛頭也不抬,將手中的書高高舉起答道,《鴿經》。

黑敕命感歎地說,喲!居然還有這種書。他故作出一臉好奇之狀,實際上心裏一點也不好奇。探究什麽書,他哪裏還有那心思。

雲鵬飛眼露不屑,將書倒轉過來,抱到胸前,閉上眼說道,這可是一本養鴿之人必看的奇書

是吧,誰寫的?黑敕命還得周旋著問。

雲鵬飛放下書,站起身,得意地賣弄道,別小看這本書。這可是明代的大才子張萬鍾所寫。這個張萬鍾,是山東鄒平人氏,出身於名門之後,書香門第、世代為官。明末清初的時候,他舉家南遷,在江南一帶抗清,官至南明政權的江南鎮江府推官,後來突然去逝。別看他活了不到50歲,可畢其一生的精力,為後世留下了這本千古奇書,成為曆代養鴿人的行動指南。該書共分六大內容,論鴿、花色、飛放、翻跳、典故、賦詩,不僅具有重要的曆史價值,也具有現實價值。怎麽樣?我建議,幹脆印成資料,咱們軍鴿隊都要好好學學。

黑敕命聽著雲鵬飛侃侃而談,隻是不住地點著頭,可他這時哪裏還有心情談論什麽“鴿經”,他需要的是雲鵬飛的上陣前的鋼鐵誓言。雲鵬飛不明就裏,還在追問剛才的建議,怎麽樣?老黑。

黑敕命沒有回過神,反問道,什麽怎麽樣?

雲鵬飛埋怨地撇撇嘴,給大家學習《鴿經》的事?

黑敕命喔過一聲,說,很好。你這建議好。不過,鵬飛,你給我一個準信,這次我們投放的軍鴿能夠完成任務吧?

雲鵬飛警覺地看了他一眼,滿不在乎地說,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去,我的軍鴿一定能出色地完成任務。

可是,到現在還沒有一隻鴿子飛回來呀。按理說,前線部隊雖然行動不一,可怎麽著也投放了幾隻鴿子吧,而這些軍鴿應該歸巢啦。是不是?黑敕命盡量擠出笑意,終於進入了正題。

雲鵬飛凝神看著黑敕命的臉,搖頭道,老黑,你們就是不相信我,我說過多少遍了,我們這次投放使用的軍鴿不會出紕漏。

黑敕命趕緊擺擺手,滿臉堆笑地表白道,這我們相信,大家對你有充分的信任。可這次的行動畢竟不同尋常。確切地說,是我們倆人的趕考,能否過關,全在這一遭。

雲鵬飛笑笑說,就這種規模的行動,太小意思了。瞧把你緊張的!我告訴你,老黑,當年在歐洲戰場,那陣勢比這大了去。我們一次投放的軍鴿就是10萬隻。

黑敕命擔心地說,可今天天黑以前飛不回來,就要捅大樓子了。

雲鵬飛一下來氣了,他把手一揮說,該說的我說了。你們杞人憂天庸人自擾,這可怪不了我。

說完,雲鵬飛重新坐回在藤椅上,安然讀起了他的《鴿經》。黑敕命本想再追問一下,見雲鵬飛不再搭理自己,他隻得作罷,默默地轉過身,木然望著遠方。

天上的陽光落呀落,像下起了一場雨。

天色已經麻麻黑了。

蚊蠅嗡嗡,蝙蝠競飛。滇池裏如流螢閃爍般的開始點亮了一船船漁火。

黑敕命習慣性地泥塑一般站在鴿舍旁的了望台上,已經望眼欲穿。

一個下午,他就這樣躅獨行在那裏,眼巴巴地盼望著軍鴿的歸巢。其間,於必水與李必也來過幾趟,大家為著相同目的彼此心照不宣。

此刻,後院是出奇的安靜。雲鵬飛帶著他的助手畢鍵蹲進了鴿舍,在換水、填充飼料,一門心思地等著那些牽動著軍鴿隊每個人神經的軍鴿載譽而歸。

不知什麽時候,於必水與李必則已經悄然離去。

黑敕命還在等。

朦朦天色中,一個人拖著失魂落魄的身影走上了了望台。黑敕命定睛一看,是曾光虎。還未等黑敕命開口,曾光虎低低地喚過一聲“黑主任”,便欲言又止地站到了他的身旁。

黑敕命聽得出來,曾光虎的這一聲呼喚,是五味雜陳,是百感交集,更是對他的擔憂。此時此刻,軍鴿隊籠罩在了一種壓抑與不祥的氣氛中。上上下下誰都在望穿秋水似的急盼著軍鴿們凱旋而回,可誰越發不相信這些軍鴿能夠按期歸來。

天黑盡了。曾光虎嘟嚷一句。

黑敕命點點頭,心情與熱望就像眼前的夜色一樣徹徹底底變得蒼茫而落幕。終於,他忍不住問道,政委呢?他們在幹嘛?

曾光虎遲疑了一下,甕聲甕氣答道,聽說在寫檢查。

黑敕命顫栗了一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曾光虎看著毫無動靜的鴿舍,說道,老首長,有句話我小曾不知當說不當說?

黑敕命鼻子裏哼過一聲說,小曾,把你從軍法隊要過來,不是讓你客氣的。

曾光虎回轉身,指著湖裏的一江漁火,說,主任,你看,這湖裏的漁民都掛上了漁火,分明是到了晚上。

小曾。黑敕命不耐煩地責怪道,你磨磨唧唧幹嘛?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山繞水。

曾光虎鼓起來勇氣,勸說道,那我就直說了。看這個架勢,至少今天天黑以前,我們的軍鴿還沒有歸巢。

你也認為我們這次的任務失敗了?黑敕命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從冰窖裏飄了出來。

不不不!曾光虎連連擺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擔心,過了現在這個時間,即便軍鴿回來了,會不會也算是沒有完成好任務?

黑敕命淡淡地說,現在不是擔心完不完成任務的問題。關鍵是這些軍鴿還能否歸巢。這一年來,我們費了這麽大的勁,好不容易把軍鴿隊建了起來,可到拿結果說話的時候,卻冷不丁地像剛騎出去的單車,一上路就掉了鏈子。

你也別太著急。曾光虎安慰說,大家都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黑敕命惱怒地瞪了曾光虎一眼,你說得輕巧!行了。不關於政委、李副主任的事情,他們倆可都是我組建軍鴿隊時給硬生生地要過來的。如果不到軍鴿隊,他們絕對犯不著像現在這樣,尤其是老於,本來應該到獨立團當政委的。好了,不說這些了。責任應該由我黑敕命一人承擔。

說完,黑敕命轉過身蹭蹭蹭地下了了望台,徑直朝他那位於雲鵬飛一側的宿舍走去。

推開門,黑敕命拉開電燈,立即端坐在了桌前。他取出筆,鋪開稿紙,開始寫早就在心中打好腹稿的檢討。

揮毫落紙,頂格立現出剛勁有力但卻令黑敕命羞愧難當的三個字“檢討書”。繼而停下筆,陷人短暫的沉思,黑敕命不知是該給司令部黨委還是張參謀長個人所寫。略一思忖,他決定耍個滑頭,給張參謀長個人吧。畢竟還沒有哪一級組織對這件事有明確定論,主要是張參謀長催促得急。

於是,在抬首寫完“尊敬的張參謀長”後,他就寫下了這樣一行字,“我在這次剿匪行動中,犯了嚴重的官僚主義錯誤”。

置之死地而後生,一定得把自己擺在被動被動再被動的位置,才可求得首長的諒解,才可將於必水與李必的連帶責任和盤兜在自己的頭上。

士雖不殺伯仁,可伯仁因我而死。這類推卸責任的小人之舉萬萬不可。眼下,首長是不能原諒自己了,但不能連帶了於必水和李必。

突然,窗外傳來一陣惱人的撲簌簌的聲音。黑敕命的思路被打斷,他氣咻咻地將手中的筆一把扔在稿紙上,然後頹然往椅子裏一靠,整個頹唐的身子立刻陷人其中。

鴿舍裏,麵無表情的雲鵬飛帶著畢鍵靜靜地等待在那裏。透過窗欞間那一孔孔軍鴿歸巢的通道,突然一個靈動的鴿影一閃,接著穩穩地落在了中間最大最好的鴿籠裏。雲鵬飛定睛一看,是他朝思暮想的軍鴿“雲大兵”——這次投放使用的“排頭兵”。

雲鵬飛明白——真真切切地明白——大家翹首企盼的軍鴿歸巢了。

“雲大兵”是先行歸巢的排頭兵,這意味著在隨後的時間裏,數以百計的軍鴿將陸續歸來。

雲鵬飛走上前,隻見“雲大兵”咕咕地暴飲著早已預備好的水,然後正精心梳理著那一身漂亮的黑白相間的羽毛。看得出,曆經千山萬水的飛翔,它確實像一個爬山涉水的人一樣,已經饑渴至極。原本就不顯眼的鳳頭更在遭逢之間,幾乎萎縮成為了一小點的肉瘤。過去好看的雨點花一樣的羽毛顯得如此的雜亂,唯有那雙清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繼而撲騰著飛到了雲鵬飛的肩膀上,用那尖利的嘴喙在雲鵬飛的臉上不停地親吻摩挲。

人鳥有情,這才是心靈感應。雲鵬飛心頭一熱,將它輕輕從肩上取下,抱在懷中,又貼到自己的臉頰上摩挲著。

這時,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響起了。成群結隊的軍鴿次第此地而歸。

畢鍵頓時呆若木雞。

雲鵬飛一跺腳說,小畢,還愣著幹什麽?快請老黑,我們的軍鴿歸巢了。

畢鍵這才反應過來,他一個箭步衝到門外,與躑躅在夜色中的曾光虎一下撞了個滿懷。曾光虎趕忙護住他,問道,小畢,是不是我們的軍鴿歸巢了?

畢鍵激動地指指鴿舍,快!快!報告黑主任、於政委,我們的軍鴿歸巢了!曾光虎的眼淚在瞬間崩盤,他轉身就朝黑敕命房間奔去。

黑敕命雙手掩麵,頹唐在椅子裏,全然不知外麵的變化。曾光虎嘭地一聲撞門而進。黑敕命被嚇得一個驚顫,淚流滿麵的曾光虎指著外麵的鴿舍道,主任,好消息,好消息。軍鴿歸巢了。

你說什麽?軍鴿歸巢了?小曾,你說清楚,是我們在家的軍鴿還是參加這次戰鬥的軍鴿。黑敕命一下起身,將椅子一掀,瞪大了眼,一臉的不相信。

曾光虎興奮地說,當然是參加戰鬥的軍鴿。歸巢了,確實歸巢了。我馬上去報告於政委。

說完,曾光虎轉身又朝外麵跑去。

黑敕命立刻向鴿舍飛奔而去。

鴿舍裏,雲鵬飛像個守護嬰兒的媽媽一樣,來回奔忙著。黑敕命氣喘籲籲地閃進了門,急迫地問道,鵬飛,我們帶出去的軍鴿歸巢了?

雲鵬飛得意地指著那些咕咕牛飲的軍鴿,說道,回來了,先期回來了三十多隻。

黑敕命問,你……你沒有弄錯吧?

他說的時候,喉結突突的,雲鵬飛能感覺出他的慌亂與將信將疑。他能。

雲鵬飛指著鴿舍裏已經安靜下來的“雲大兵”,得意地笑道,怎麽會呢?你瞧,這是雲大兵,它可是第一個歸巢的。在滇西交給紅軍團那天,我就說過,要是讓它執行任務,它肯定是第一個歸巢的。你快過來看,通體的雨點花,這可是你親手交到那位團長手上的。

黑敕命定睛一看,果然是“雲大兵”。接著,他猛地伸出手,在鴿舍裏將“雲大兵”提溜了出來。雲鵬飛心痛地大叫一聲,老黑,輕點,別弄痛它了。

黑敕命把“雲大兵”翻過一看,裝載情報的管簡牢牢地套在腳環上,頓時奪目其間。

黑敕命不覺臉龐一熱,眼中的淚奪眶而出。雲鵬飛一驚,老黑,你……

黑敕命擺擺手說,鵬飛呀,我沒有白救活你。你現在也救了我。我……我是激動,激動!說著,他轉臉對一旁的畢鍵高聲命令道,快!動手把鴿子帶回的情報取下來。

雲鵬飛突然蹲在地上嚎啕起來。

黑敕命走上前蹲下身抱住雲鵬飛說,鵬飛,你也在激動嗎?

雲鵬飛嗚嗚地點著頭。倆人就這樣相擁著像個孩子似的哭著。又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響起,於必水帶著李必、郭猛等人全都擠進了鴿舍。還未等於必水反應過來,黑敕命起身緊抱住了他,嗚嗚地哭著,老於,軍鴿……我們投放的軍鴿歸巢了。

曾光虎高喊道,歸巢了,歸巢了!

於必水一下愣在那裏。許多年後,每每憶及當晚的那一幕,黑敕命說,那一刻,一貫沉穩內斂的於必水眼眶裏也是淚水充盈。隻不過,這次的於必水眼中的淚水是他平生僅見而已。

軍鴿的神奇讓人瞠目結舌。

情報很快交到了作戰部門。信鴿帶回的這些極具情報價值的信息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侵擾邊境的殘軍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在最後的收官之戰中,雲鵬飛和他的軍鴿還立下了一次蓋世奇功,挽救了近千名解放軍戰士的性命。

按照作戰預案,兵團動用了紅軍團執行最邊緣縣城的剿匪聚殲任務。隨著軍鴿傳回的有價值的情報,滇西參戰部隊在短短的三天時間裏,就以疾風勁草之勢,對侵擾的金三角地區殘軍給予了毀滅性的打擊。四個縣城有三個在一夜之間被徹底解放,唯有邊境線上的猛遠縣還淪落在匪手之中。紅軍團突入之後,盤踞該縣的土匪投降了。可是,巫家壩機場的空軍參戰部隊在情況不明的情況下,發動起來,準備對猛遠縣土匪實施轟炸。

由於沒有無線電聯絡,後方指揮部根本不知道猛遠縣已經被紅軍團解放。空軍受命待機,隨時準備飛赴前線進行殲滅性的轟炸。如此一來,一千多紅軍團突擊隊戰士勢必會在那個狹小的縣城裏,遭到自己部隊的毀滅性打擊。半個小時之後,空軍飛機就要起飛了。怎麽辦?他們隻有一個機會,那就是依靠雲鵬飛送來的軍鴿——新近培育出的“高原雨點”——在一個小時內飛回巢穴報告這裏的情況。“高原雨點”果然不負眾望,它在一個小時內,準確地飛回到了前指。好懸!飛機都停在了跑道上,甚至螺旋槳都轉動了起來。前指果斷地中斷了飛機執行轟炸任務。近千名戰士的性命得以挽救。

首戰告捷,在黑敕命、於必水等人看來是有驚無險,但總算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並且還超乎了上級規定任務的範疇,接下來,就該評功評獎了。可是,雲鵬飛的問題該怎樣報告張參謀長呢?

就在二人且喜且憂之際,張參謀長從前線指揮部返回後,就迫不及待地將黑敕命與於必水叫到了他的辦公室。當這對軍鴿隊的軍政搭檔站在他們的老首長麵前時,是那樣的局促與忐忑。張參謀長嚴肅地盯著二人足有一分鍾之久,隻看得二人頭皮發麻,臉上肌肉僵硬。就在二人的表情如就炮烙之刑時,張參謀長瀟灑地將頭發往後一甩,繼而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接著,張參謀長輕輕敲打著桌麵問道,好你個黑敕命、於必水,說,老實說,軍鴿隊裏藏著何方神聖?

聽得出,張參謀長的語氣裏是快意的好奇與真怪,絲毫沒有責怪之意。

黑敕命與於必水同時放下了緊張的心,倆人相視一眼,不禁有些忍俊不禁。張參謀長一下故意虎起了臉,但那份喜悅在嘴角還是高掛著,但嘴上卻說,給我嚴肅點。

二人立刻挺胸收腹,正襟危站。

張參謀長燃上煙,愜意地吸過一口,吐著煙霧問道,誰先說?別以為打了勝仗,完成了任務,你們欺上瞞下的做法組織上就不追究了。還說什麽曆史永遠會原諒那些一時的錯誤者。

黑敕命連忙答道,首長,錯誤在我。

於必水忙爭辯道,不不!這事情不能全怪老黑,我身為軍鴿隊的政委、黨委書記,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不過,首長,留下……

張參謀長立刻豎起手掌,製止道,你們真以為我官僚,高高在上作了衙門裏的官。就你們那兩下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們會拉什麽屎。雲鵬飛呢?人在哪裏,居功至偉的是他,不是你們二位。

黑敕命與於必水大驚,倆人異口同聲地驚問道,首長都知道了。

張參謀長一下笑了,我可不是前算五百年、後算五百年的劉伯溫。最初,我也被你們蒙在了鼓裏,在你們投放的軍鴿歸巢以後,軍委通信部的首長就斷言,軍鴿隊裏一定藏著一個不一般的養鴿高手。果然,情報部門的同誌就告訴我和通信部的領導,在你們軍鴿隊有位雲鵬飛的人,是個專業奇才。雲鵬飛的前世今生,家庭情況,他的一波三折,情報部門搞得比你們還清楚。

黑敕命與於必水又是一驚,倆人幾乎同時衝口而出,情報部門會關注他?

張參謀長白了二人一眼,冷冷地說,別忘了,這可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唯一的軍鴿隊。裏麵的一舉一動,情報部門都會了如指掌。好了,不說這個了。把雲鵬飛給我叫來,這一次,組織上要大力表彰他為軍鴿隊做出的傑出貢獻。

黑敕命小心地問道,首長,那我們私自留下雲鵬飛的事情?

張參謀長把蒲扇般的大手往空中一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去,把雲鵬飛給我叫來。

黑敕命高興地答道,是!然後,轉身朝軍鴿隊興衝衝地跑去。

不一會兒,雲鵬飛就被黑敕命帶到了張參謀長這裏。此時,在張參謀長的桌上,幾桶上好的小顆粒越南咖啡已經醒目地擺在了那裏。於必水趁著黑敕命回軍鴿隊叫來雲鵬飛的空隙,已經把雲鵬飛留下的前前後後認真講了一遍,張參謀長連連誇讚,還說奇人一個!奇才難得,並且表揚了他們二人對雲鵬飛個人的關心和照顧。臨了,張參謀長馬上命人上街為雲鵬飛買來了咖啡,作為這次見麵的賀禮。

雲鵬飛進門後,張參謀長笑容滿麵地迎上前,緊拉著他的手坐在了沙發中。氣氛頓時活躍輕鬆起來。

到底是留過洋,見過世麵,受到過盟軍最高統帥艾森豪威爾讚譽的人,雲鵬飛一點也不顯得拘謹。他衝張參謀長抱拳賠禮道,張將軍,前日的事,鵬飛因在病中,舉止失態孟浪,還望多多海涵。

於必水怕張參謀長不甚了了,忙解釋道,鵬飛是為那天首長到軍鴿隊看望他的事情,給首長做個自我檢查。

張參謀長笑吟吟地擺擺手說,雲先生,你千萬別往心裏去。聽說你的病好了,我們可真替你高興。這次的行動,你和你那些軍鴿出色地完成了任務,軍委、總部乃至兵團上下,對你的貢獻和成績表示祝賀。

雲鵬飛呼地起身,誓言鏗鏘地說,鵬飛是待罪之人,窮途末路之際,承蒙你們搭救,不為別的,就為報恩,我也會殫精竭慮。請三位恩公放心,假以時日,軍鴿隊一定會超過美國、英國,成為這個世界無可匹敵的一流軍鴿隊。

好好好。這我們相信。張參謀長笑容滿麵,連忙將雲鵬飛按回在座位上,關切地問道,雲先生,還有什麽困難沒有?大膽地講,他們解決不了,我來解決。一句話,我們大家都會當好你的後勤部長。

雲鵬飛說,老黑、老於,他們把我照顧得很好。我隻有把軍鴿的新品種搞出來,隨時準備用在刀刃上,才能不負大家的厚望。

張參謀長連連說,好好好!有你這個態度,軍鴿隊的工作,我就放心了。後天將舉行慶功大會,這是專為你們這些功臣所開,到時我親自出席。說到這裏,他像想起了什麽重要事情,轉臉對一旁的黑敕命與於必水道,回去以後,馬上準備慶功會。

於必水不由一怔,首長,我聽說這次的慶功會是兵團統一組織召開,據說像我們軍鴿隊的軍鴿、騾馬隊的騾馬、軍馬營的軍馬,凡是在這次剿匪行動中立下了戰功的動物,都要進行表彰?

張參謀長一下凝住眉頭,點頭道,對!但那些單位的慶功會照常進行。就你們軍鴿隊例外。

黑敕命不解地問,為什麽?我們這次取得的戰績可是有目共睹的。

他以為張參謀長所說的軍鴿隊例外,就是不開慶功會,如果不開這個會,那就是成績沒有得到充分肯定。

張參謀長笑笑說,別急嘛!因為雲先生同他那些軍鴿,現在可是處於高度的保密之中,所以單列開來,在你們軍鴿隊內部舉行。

原來如此。

黑敕命長籲了一口氣,剛才陡然懸起的心穩穩地放了下來。

這時,張參謀長真誠地對雲鵬飛道,雲先生,我們這麽做,不為別的就為保密的需要。屆時,兵團報紙、新華社都要寫報道,不過,這個報道的方式還得想想,絕不能泄密。

雲鵬飛已經激動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急急地擺手道,我聽三位恩公安排。三天後,慶功會在軍鴿隊如期舉行。

那是一個怎麽樣壯觀的場麵。

昔日門前冷清、戒備森嚴的軍鴿隊可沒有這麽熱鬧過,鼓樂喧天,軍號齊鳴。一排排彩旗迎風招展。在操場的檢閱台上,十麵紅旗呈扇形布置,正中懸掛著“慶功大會”的巨大橫幅以及毛主席像,兩邊的廊柱與牆壁上掛滿了標語。

不斷有人忙碌地進進出出。會場上,各個部門坐在劃定的區域內,彼此熱火朝天地拉著歌。

雲鵬飛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幹淨整潔的中山裝,頭發梳理得紋絲不亂。他在張參謀長的挽護下,英雄一般的向主席台上走來。意氣風發、得意之極甚至有些趾高氣揚。黑敕命與於必水左右相擁,為他們引領開路。

走上了主席台,淚水徜徉在雲鵬飛的眼中,他瞥見風中嘩嘩翻飛的“慶功大會”四個字,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紋。四周一下安靜了下來,沒有了開始的喧嘩與熱鬧,但卻沉悶著一股轟轟的聲音,像有暗流在湧動。

雲鵬飛被張參謀長讓下中間的主座後,台下在短暫的沉寂之後,回過了神。於是,嗡嗡的交頭接耳的聲音開始了。

大功臣來了。

這就是雲鵬飛!

美帝國主義者說,他至少能抵兩個陸軍師。

台上,黑敕命與於必水咬耳低語了幾句,他起身走到張參謀長跟前,請示道,首長,可以開始了嗎?

張參謀長點點頭。

於必水便開始主持。他手持話筒高聲道,我宣布,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兵團通信器材庫慶功大會現在開始。第一項議程,奏《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

全體起立,聆聽著軍樂隊演奏的軍歌。歌畢後,便開始了表彰。雲鵬飛被記了一等功。黑敕命、畢鍵榮立三等功,於必水、李必、郭猛、曾光虎則受到了通令嘉獎。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第一個飛回鴿舍的“雲大兵”與救了近千名戰士性命的那隻名為“雨點花”的軍鴿,也雙雙榮立一等功。

大家議論紛紛,都覺新奇。以往,騾馬、戰馬榮記戰功,他們偶有耳聞,但目睹軍鴿的立功並且是一等功,這可是第一次。

雲鵬飛很驕傲。慶功會完了後,意猶未盡的張參謀長推掉了其他軍務,特意留下來,指示軍鴿隊為雲鵬飛舉行了慶功宴會。

說是宴會,其實就是比平時多加了幾個菜而已。酒是彝族山寨烤出的包穀酒,味道很醇厚也很濃烈。多加的幾個菜是雲鵬飛喜歡吃的米線、狗肉,外加張參謀長自己特意帶來的半扇豬肉。炊事班特意做了滿滿幾大盆,擺在了桌子上。

大家的興致很高。張參謀長的興致更高。他拉著雲鵬飛坐到自己的身邊,還發動大家為雲鵬飛敬酒。黑敕命本身就是海量,有了這個氛圍,酒喝得老高。

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黑敕命、張參謀長酒喝得高、喝得盡興,但沒有什麽醉態。雲鵬飛的酒量就弱多了,已有些醉了。

醉了不說,他還借酒提要求。

當張參謀長再次舉起酒杯,敬雲鵬飛時,黑敕命深怕雲鵬飛已經不勝酒力,忙上前擋駕。可是,雲鵬飛毫不留情,居然一把就把黑敕命粗暴地推開了。

眾人大吃一驚。黑敕命也愣在那裏,半天回不過神。

還是於必水老到,始終笑吟吟的,他上前打著圓場,沒事了!沒事了!咱們的雲先生高興,多喝了幾杯。

雲鵬飛卻猛瞪了他一眼怒喝道,你們不夠朋友!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黑敕命恢複了常態,走上前,關切地問道鵬飛,我們怎麽不夠朋友了?

雲鵬飛氣呼呼地,本就微酒薄醉的臉上已然漲成了豬肝色,你們就是不夠朋友,剛才老於還客客氣氣地叫我雲先生。

黑敕命不解地說,叫你先生,那是多大的尊重啊。

不對。雲鵬飛雙手一舞,踉蹌了幾步,高揚起手憤憤然道,過分的客氣那就是疏遠,那就是戒備,那就是拒人於千裏之外。不信,你瞧張參謀長,他罵你老黑夠凶吧,可是罵歸罵,還一口一個黑子,這說明他對你親。可對老於,就是客氣,還叫上了官銜。

張參謀長一下不自在了。黑敕命尷尬地回望張參謀長一眼,轉身低頭扶著雲鵬飛道,鵬飛,別瞎說。

雲鵬飛說,我沒有瞎說。老於叫我先生,你們叫我鵬飛,可就是不叫你們之間的那個稱謂。

黑敕命與張參謀長相視一眼。張參謀長不解地問道,什麽稱謂?

同誌呀!雲鵬飛不滿地瞥過大家一眼,把頭一強,我既然有用,又為你們做出了成績,可你們就不應該把我當外人。也應該叫我同誌。

張參謀長忙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滿臉堆笑地安慰道,對對對!同誌,鵬飛同誌。說完,他轉過身,對著眾人高聲宣布道,從此以後,大家給我記住了,一律叫雲鵬飛同誌。說完,他又拍拍雲鵬飛的肩膀,問道,怎麽樣,鵬飛同誌,這下對了吧?

不料,雲鵬飛還是不滿,他抱怨道,光有一句嘴上的稱謂有什麽用?

黑敕命上前問道鵬飛同誌,你有什麽要求,給首長反映,首長給你解決。

雲鵬飛嘟著嘴,抬起頭,像個孩子似的指著大家的軍裝,赧然一笑,我想穿你們這身軍裝,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

黑敕命與於必水不由麵麵相覷,倆人一同望著張參謀長。

張參謀長把眼一瞪:看我幹嘛?這怨我嗎?

於必水連忙檢討道,責任在我們,鵬飛同誌參軍的願望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他的這個要求也是合理的。是我的思想政治工作留下了死角,沒有做深做透,沒有對鵬飛同誌的要求做到心中有數,不過,這參軍入伍還得有必要的審查和手續。

張參謀長轉臉問黑敕命黑子,你的意見呢?

黑敕命說,於政委說得在理,我覺得雲鵬飛同誌可以采取當初我們在北京為李子墨教授定下的待遇,特招入伍或者掛靠在哪所學校。

扯淡!張參謀長不悅地白了黑敕命一眼,他能掛靠在哪裏去?

黑敕命堅定地說,那就特招入伍。請首長給我們一個特殊名額。

行!就這麽辦。沉默良久,張參謀長轉身對於必水吩咐道,於必水,你來辦理。名額我來給。

於必水立刻點頭表態。

張參謀長馬上又將身上的軍裝脫了下來,然後撕下胸牌,親自披到雲鵬飛身上,說,鵬飛同誌,話我已經說過多次,你是軍鴿隊不可多的的人才,你的確有用。從現在起,我代表司令部黨委正式批準,你被特招人伍了。手續由你們於政委明天就給你補辦。來!穿上這身軍裝,昨天小鬼從供給部給我領回的,也就出席這兩場慶功會,上了一下身。還新著呢。

雲鵬飛也不推辭,接過軍裝,三下五除二就穿戴一新。

張參謀長打量一番,不住地點著頭誇讚道,不錯!精神著呢。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別人說我激動起來,褲子都要脫給別人穿。鵬飛同誌,我這次可不止是脫了褲子給你穿。

四周頓時一下哄笑開來。

雲鵬飛一麵點著頭,一麵瞟著張參謀長手中的胸牌,新奇激動之餘卻有些悵惘。

於必水看出了究竟,馬上安慰道鵬飛同誌,是這樣的。首長雖然已經同意特招你入伍,可畢竟那些必要的手續還沒有履行。所以,胸牌你還不能戴。不過,你放心,我明天去司令部直政部把手續辦完後,到時候,你和大家一樣,戴上胸牌,就是一名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了。

張參謀長爽朗地一笑說,最主要的是,我的胸牌太舊,你需要新的。來!咱們繼續為鵬飛同誌,喝好慶功酒。

這一頓酒直喝到日落時分,黑敕命最後反而被雲鵬飛扶著大醉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