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鵬飛在鴿舍那邊一定與至少是一個與尤春燕形似的女人不期而遇,不然難以解釋他的莫名發病。那麽,這個女人會是誰呢?風塵仆仆地回到軍鴿隊,李必還沒有來得及將自己的猜測說出時,早已焦急等待他們回來的於必水與鄭大剛就告知大家,總部聞知雲鵬飛的情況後,非常著急,不但派來了醫療專家組趕赴昆明為雲鵬飛治病,還嚴令軍區徹查事情真相,務求弄個水落石出。
聽完外調組的報告連同李必的推論,軍鴿隊黨委就決定,立刻從內部查起。新婚那夜,究竟有哪些人前來參加雲鵬飛與韓月蘭的婚禮,重點要放在家屬與女軍人身上。
排查幾乎是在半公開的情況下緊鑼密鼓地展開了。軍鴿隊幹部戰士、家屬都非常配合,雲鵬飛的傳奇經曆與地位作用,大家略知一二,也明白事情的棘手。然而,排查的結果卻令人大失所望,就那幾個家屬,就那幾個女幹部,掰開指頭都數得清楚。雲鵬飛即便不熟悉他們,但也絕不陌生。過去見了麵都沒有任何刺激,端端在他的婚禮前夕就生出了變故,這實在是有違常理。
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於必水與黑敕命、李必甚至新來的鄭大剛,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中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有人報告了一個信息。雲鵬飛在婚禮發病前,曾經糾纏過一個女人,而那個女人似乎很慌張,當場就離開了婚禮現場。至於這個女人是誰,他也不認識。
一個女人?可是軍鴿隊當晚除了韓月蘭之外,就那些大家熟悉不過的家屬,難道真是當晚參加了婚禮出現的女人,導致了雲鵬飛的癔病複發?經過仔細排查,帶來的家屬都被否定了。最後,剛來的軍鴿隊副隊長鄭大剛開玩笑說,他的家屬也是一個女人,不過,沒有參加婚禮,也沒有在軍鴿隊出現過。
排查的結果自然很讓黑敕命失望。但在散會時,通信員小張的話引起了他們警覺。小張說,鄭副隊長的家屬太漂亮了。黑敕命一驚,他與於必水為了穩妥起見,決定不動聲色地登門拜訪鄭大剛一家。
鄭大剛的家位於倉庫旁,是戶單家獨戶的小院,並不與其他軍鴿隊領導為鄰。當初調來軍鴿隊時,鄭大剛堅拒住進首長院,說是妻子喜歡清靜,營房管理上的同誌隻好為他們選定了這處住房。
晚上,踏著朦朦的夜色,黑敕命與於必水來到了鄭大剛的家。鄭大剛客氣地將他們迎進了屋。就在進屋的這一刻,沒容鄭大剛介紹,黑敕命不禁愣住了,多年以後他總是說別海濤的美隻能用美來形容,這句話在軍區機關乃至幹休所都成了一句讚歎女人的名言。當時,身為鄭大剛妻子的別海濤坐在椅子上正專心致誌的看書,她穿一件火紅色的毛衣,一瀑長發剛剛洗淨垂在胸前,在柔和的燈光下飄溢出朦朦的仙氣,那張表情恬靜的臉是那樣的豔麗迷人。
於必水在初見別海濤的這一刻,臉上也是寫滿了驚愕之情。
鄭大剛招呼妻子道,海濤,快別學習了,家裏來了客人。
別海濤抬起頭,哦了一聲,忙起身招呼道,喲!快請坐,我這就給你們泡茶去。
淺笑盈盈、語氣歉然,舉止適度。嫋嫋婷婷地向裏屋飄然而去。後來,於必水說,別海濤的步履輕盈之態是步步生蓮花,黑敕命說,那根本就是風中之舞。不管怎樣,這時的黑敕命與於必水這對老革命,這對中國人民解放軍惟一一隻軍鴿隊的軍政主官,此時此刻還迷醉在別海濤那世所罕見而又驚世駭俗的美豔之中。
別海濤出來了。
她端著兩杯水,邁著輕盈的腳步仿佛踩在唯美的鼓點上,那小鹿般清亮的眼神裏,分明漾動著異樣的靈氣,在她的瞳仁裏氤氳。
黑敕命二人依然怔忪不已。
黑敕命還是一副癡迷之態。
於必水反應了過來,趕緊拉拉黑敕命的袖子,說,別客氣!別客氣!其實也沒什麽。我和老黑就是過來看看你們,來了軍鴿隊有些日子了,忙於工作,還沒來得及過來看你們呢。
黑敕命回過了神點頭附和道,就是,一直忙,今天才抽出時間來看看你們。這不,鄭大剛同誌馬上要去重慶高級步校學習,我和於政委來看看,畢竟你們倆口子到軍鴿隊的時間不長,需要什麽盡管說。
鄭大剛忙擺手說,謝謝!我們倆口子剛來這裏,總算安了個小窩。我家屬一個人能照顧自己,其他的也沒什麽。謝謝黑主任和於政委。
別海濤對黑敕命二人自我介紹道,黑主任、於政委,我叫別海濤,請你們多關照。說完,她低頭深深鞠了一躬。黑敕命和於必水慌得手忙腳亂,倆人一起起身,黑敕命慌亂中還將茶幾上的茶杯掀翻在桌,茶水迅即滴滴嗒嗒流淌一地。黑敕命趕緊用衣袖去擦拭,別海濤上前阻止了,然後轉身進屋拿來抹布將桌子擦拭一新。
隨後,大家禮貌地寒暄了一陣,黑敕命與於必水遂告辭而去。
鄭大剛與別海濤堅持要送出遠門,在彼此的客氣爭執中,黑敕命的心中驀地一震,他看見別海濤那身火紅的毛衣上,一排紅紐扣中有一顆白色的紐扣,是那樣的炫目與不協調。
告辭出來後,於必水在茫茫夜色中如釋重負,抬手抹抹頭發,自嘲地說,哎呀!剛才在鄭副主任家裏,我們可是有些失態。讓人笑話了。
黑敕命會心地大笑起來,倆人心照不宣,於必水也笑了起來。
於必水接著說,別海濤是漂亮,可是……
黑敕命打斷他,豈止是漂亮?別海濤就是一個隻能用美來形容的女人。可惜了,這麽美的美人坯子,天上尤物,誤落凡間的仙女,怎麽會嫁給老鄭呢?他猛搖起頭,自言自語道,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黑敕命突然話鋒一轉,老於,不知你還記得在雲鵬飛發病那夜,我們在他倒地的旁邊發現了一顆紐扣嗎?於必水,忙收住腳步,我記得。
黑敕命剛才,我看見別海濤身上的紐扣與那枚紐扣是那樣的相似。
於必水有些不以為然,這種紐扣我見多了,市內哪家店鋪沒這個賣?單單憑借相似這一點,不能下這個結論。還有,鄭大剛堅持說,參加雲鵬飛同誌的婚禮,他曾經讓他的老婆一塊兒來。可是,他老婆那晚頭暈,身子不舒服,所以他一個人來了。我清楚地記得,當時你還和他開玩笑說他金屋藏嬌嘛。
黑敕命搖搖頭,連連擺手道,老於,咱們還是先說說這紐扣。市內到處的店鋪都在賣,這不假,可是別海濤那件毛衣那一排紐扣我是看得真真切切,就在別海濤胸前的第二顆紐扣上有問題。第二顆紐扣是白色的,在一排紅色紐扣中特別顯眼。這說明,這顆紐扣是後來補上去的。
於必水不以為然道,這還用說。
黑敕命說,老於,你仔細想想,公務員小李子講,雲鵬飛與韓月蘭結婚的那夜,他看見鄭大剛的家屬手裏拿著大衣往婚禮現場趕去,她還親口告訴小李子,起了夜風,別涼著參加婚禮的鄭大剛,所以要送大衣過去。我們今夜雖然沒有當麵問起這件事,可一直以來鄭大剛卻堅持說,他的家屬沒有參加婚禮,別海濤為啥不告訴他自己親手去送過大衣?要麽鄭大剛不知道這事,因為別海濤沒有提及,別海濤為啥不提及,這可就令人費解了,這不符合夫妻常理呀。要麽是鄭大剛撒謊,可他為什麽要撒謊,不就是參加婚禮嘛,即便是牽扯到雲鵬飛同誌發病,他要心地坦然,就沒有必要撒謊。二者聯係起來,這顆紐扣又掉在了雲鵬飛發病倒地的地方,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於必水趕緊偷眼望望四周,除了嗚嗚的夜風,並無多少異常。他拉著黑敕命坐到了僻靜的樹林中,確信不會被人聽到二人的談話後,就說,老黑,經你這麽一說,我覺得有道理。那你說,這個別海濤會不會……黑敕命打斷他的話,反問道,老於,你知道鄭大剛為啥到我們軍鴿隊?
於必水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然後壓低示意道,直政部吳主任特地交待過,他說,僅僅限於我這個黨委書記掌握。我今天就破例違紀告訴你。知道嗎,鄭大剛同誌在剿匪鬥爭中,犯過嚴重的政治錯誤,所以被降職使用到我們軍鴿隊。至於是什麽嚴重錯誤,上麵沒說,我也沒好問。
什麽?你怎麽不早說?黑敕命聞言大驚,他一把扔下煙頭,氣呼呼地轉身離去了。於必水追上前,急忙解釋,但黑敕命卻摔開他的手,兀自離去了。回到家,於必水心中忐忑起來,黑敕命這回一定是生氣了,可關於鄭大剛的事吳主任有明確交待,僅僅限於他這個黨委書記掌握,至於所犯錯誤,他毫不知悉。想完黑敕命生氣的事情,他還是輾轉難眠,別海濤胸前的第二顆紐扣真如黑敕命所說另有玄機。
就在於必水難以成眠之時,黑敕命與他一樣,也在苦苦地思索著同樣的問題。打定主意,天亮就去直政部找吳主任。
到達直政部時,正好開始上班了。黑敕命徑直來到吳主任辦公室,一貫熱情客氣的吳主任客氣熱情地接待了他。黑敕命簡單匯報了雲鵬飛的病情後,就單刀直入地切中正題,鄭大剛究竟出了什麽問題,才由野戰部隊一名威風八麵、名聲赫赫的團長被降至軍鴿隊做了名無關緊要的第三副主任。
吳主任很是好奇,他顯然大惑不解黑敕命何以會在一大早的上班時間來到這裏,突然打探鄭大剛的情況。黑敕命於是匯報了他與於必水夜訪鄭大剛家的情況,說出了自己的懷疑。
可是,吳主任卻明確告知他,根據軍區黨委當初對鄭大剛的處理意見,僅限於軍鴿隊黨委書記掌握,至於所犯錯誤的詳情,吳主任坦言,他知道但他無權向黑敕命挑明。聽了吳主任這番話,黑敕命幾乎是在苦苦哀求,可涵養很好極富個人人格魅力的吳主任卻是個黨性觀念很強的人,他始終把笑意溢滿在臉上,任憑黑敕命如何苦求,就是堅不吐實。問急迫了,他就說,我隻有這個權限,明白嗎,我隻有這個權限。黑敕命不死心,再三追問,吳主任還是那句話,我隻有這個權限。直到吳主任被黑敕命纏問得沒轍,臉上笑意僵住,他才明白吳主任所說的“我隻有這個權限”的意思,這句話實際上是一種暗示,他吳主任隻有這個權限,那麽身為司令部一號首長兼黨委書記的張參謀長呢?是啊!自己咋沒有想到這一層。
黑敕命頓悟恍然。
他摸摸頭,嘿嘿地笑了。說,我這就去找張參謀長。瞧我這榆木腦袋,差點犯了一根筋的毛病。
吳主任趕緊擺手說,我可沒讓你去找首長,我告訴你,這件事已經形成了紀律,找也沒用。首長忙,日理萬機。建議你最好別找。
黑敕命哪管這些,說了句,我自己去找的他,沒有誰踢皮球,更沒有誰上交
矛盾。然後,拔腿就往張參謀長辦公室跑去。
還是像戰爭年代一樣,黑敕命被秘書通報帶進去後,張參謀長一動不動地立在牆上那幅碩大的軍事地圖前,默默沉思。黑敕命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閑時查看地圖是張參謀長的習慣,無論什麽人找他,哪怕是簽發緊急公文,都不能攪擾他。但是不多一會兒,他會轉過身招呼來人。果然,張參謀長說了句,來了。就轉過了身。
黑敕命行禮問候,張參謀長禮也不還,朝旁邊的椅子直指道,自己搬凳子,坐著說。黑敕命感激地點點頭,搬過椅子將半邊屁股輕放其間,雙手緊按在膝上。張參謀長燃上一支煙,黑敕命趕緊趨步上前掏出火柴,張參謀長卻推開他的手,從自己的口袋中摸出打火機點燃了香煙。
黑敕命回落在椅子中,笑道,首長,你這打火機可是不一般。聽說是首長去
北京開會,鄧政委親自送給你的。
怎麽?送一個打火機有意見?張參謀長吸著煙,故意責怪道。
黑敕命連忙說,那算得了什麽?首長是寧都起義的老紅軍,大軍區參謀長,用個打火機還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過,咱們這地方,一年到頭風大,我聽說還有更好的防風打火機,就是站在風雨中,也照樣好使。首長要用上那個,可就方便多了。
張參謀長嘴角滑過一絲訕笑,說,你少拍馬屁,更別扯那些沒用的閑篇。說吧,你在雲鵬飛同誌發病這件事上發現了什麽苗頭。
黑敕命略微遲疑一下,他偷眼望望張參謀長,知道這是鼓勵他說下去的信號。他媚笑著說,怎麽?吳主任給首長已經匯報了我的來意。
張參謀長掀開眼簾,顯然已經知道了黑敕命的來意。他嘴裏徐徐吐出煙霧,不急不速地說,他不早告訴你了嗎、這是司令部黨委集體形成的共識,傳達權限就限於你們軍鴿隊黨委書記一人。當然,小於也僅僅知道鄭大剛犯過錯誤,至於是什麽錯誤,他也不了解。當初之所以不給你講,是擔心你的脾氣,看不起同誌,還有你那時候正跟於必水生氣。
黑敕命一下不好意思起來。
張參謀長繼續說道,這是組織上采取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方針,對於那些卓有前途可又一時犯下錯誤的同誌是行之有效的挽救辦法。鄭大剛從小放牛娃出身,9歲鬧紅參加革命,打起仗來像個小老虎。可惜呀,英雄難過美人關。怪誰!怪他自己不爭氣。
黑敕命問,這麽說鄭大剛同誌犯了生活作風的問題?
張參謀長徐之道:元江阻擊戰時,紅軍師追擊從蒙自潰逃的國軍第26軍,鄭大剛是紅軍團團長,他帶著部隊一馬當先,從哀牢山一線如神兵天降將敵軍攔腰截斷,國軍逃得最快的團長白鐵軍炸斷元江大橋,得以僥幸帶一團人馬逃出,其餘悉數被殲。
鄭大剛扼腕之餘,在大橋邊搜索出26軍眷屬。這些穿著旗袍、燙了頭發的官太太散落在河穀溝渠邊,早已沒有了昔日養尊處優的儀態。她們如一頭頭受驚的小鹿,全都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蹲在那裏絕望地瑟瑟發抖。這也難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臨各自飛。人生幾度秋涼,華陽奔亡之虜,哪還顧得了這些?鄭大剛命令將這些國軍眷屬按照慣例,護送到後續收容部隊。
他讓這些官太太集合好,親自勸導壓驚。可是,就在他站在一塊巨石上滔滔不絕地講得唾沫橫飛時,驀然間,眷屬隊裏那個鶴立雞群一般,突兀而出的女子撞入了他的眼簾。就一眼,就這一眼,鄭大剛立時呆若木雞,也為他日後的命運埋下了悲劇性的伏筆。他凝神靜氣,呼吸近乎停滯不暢,眼睛珠子好像要被直勾勾的眼神牽引而出,鄭大剛英雄氣短,逃不出人性的弱點,更逃不出憐香惜玉滑落英雄琢的千古宿命。
那個讓鄭大剛驚為天人、出了洋相的女人就是我見猶憐的別海濤。
三個月後,南線追殲順利結束。回到滇南衛戍區駐訓,槍聲漸息,枕戈夜眠,鄭大剛的記憶裏定格著別海濤的倩影,心裏悵惘不已。在一次戰地服務團舉辦的舞會上,失魂落魄的鄭大剛被強拉去參加舞會,不想與他日思夜想的別海濤不期而遇。此時此刻,別海濤參加了服務團,已經成為了自己的同誌。
接下來,事情迎刃而解。鄭大剛使出渾身解數,苦苦追求,別人也極力撮合。
鄭大剛終抱得美人歸。
命運的無常總令人生出萬千感慨,不知是造化弄人還是天命難違,二人結婚後鄭大剛就率部進駐邊境剿匪,別海濤作為戰地服務團團員隨行。在一次剿匪作戰中,紅軍團勢如破竹,如疾風勁草一般很快就將嘯聚山林的國軍殘匪剿滅。人夜,鄭大剛親自帶著尖刀排搜尋匪首,在一處洞穴裏將匪首也就是當年炸斷元江大橋自顧逃命的白鐵軍,牢牢生擒。
歡天喜地押回白鐵軍,剛進入村口,別海濤跌跌撞撞地疾奔而至,跪倒在鄭大剛麵前,未及開口,早已梨花帶雨。鄭大剛還沒有反應過來,別海濤就期期艾艾地哀告鄭大剛,請他高抬貴手放白鐵軍一馬,這一生一世變牛做馬也會報答鄭大剛。原來,白鐵軍就是拋下了她自顧逃命的前夫。
鄭大剛在這一刻犯難了,心裏五味雜陳,看著長跪不起、淚水漣漣的老婆,再看看絕望的如同困獸一樣的白鐵軍,他陷人了兩難的境地。抓回白鐵軍,窮途末路的別海濤前夫隻能是個死字,別海濤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放走白鐵軍,後果不言而喻。旁邊的尖刀排戰士大叫,首長,你千萬別犯紀律。
鄭大剛思忖良久,終於狠狠心,高喊道,讓他走。後果我負。
白鐵軍衝鄭大剛抱抱拳,說了句,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歸你了,我們兩清了。然後,奪路隱人了叢林的夜色中。
接下來,鄭大剛的問題嚴重了,他受到了行政降職與留黨察看一年的處分,在無處安排時,經過張參謀長提議,被降至軍鴿隊擔任了副隊長,別海濤被開除戰地服務團,帶著內疚感恩的心一路隨行,彼此間不離不棄。
講完鄭大剛與別海濤的故事,張參謀長浩歎了一聲,可惜了,鄂豫皖時期的老紅軍喲。歎息完,他好奇地問道,這個別海濤真有這麽漂亮?
黑敕命點點頭,回答道,可以這麽說,她的那種典型與美麗是無法形容的。我敢說,任何一個男人隻要見了她,無論老少都會在五分鍾以後無可救藥地愛上她。
張參謀長笑了,然後默默地沉思起來。
天空裏淅淅瀝瀝地飄起了細雨,吉普車顛簸在坎坷的爛泥路上,黑敕命心裏久久難以平複。他感到,從那顆紐扣以及別海濤身上的故事,越來越證明自己的判斷是準確的。可接下來如何證實自己的判斷,卻令他犯難了。他委實不願再去打擾剛剛平靜下來的夫妻二人。可是,醫生說,心病還得心藥醫,如果找不到雲鵬飛犯病的症結,那麽這個軍鴿天才不知將如何康複。倘使軍鴿隊沒有了雲鵬飛,他無法想象那會是什麽後果。
就這樣,他一路煩悶地考量著,不知不覺就回到了軍鴿隊,透過隱約的車窗,他看到於必水似乎正驚喜地指著車內的自己,鄭大剛高大的身軀背了個背包,手裏還拎著臉盆什麽的,正站在圍著的人群中。他這才想起,鄭大剛將去重慶學習,一定是在等待自己寒暄告別。
沒等車停穩,黑敕命迫不及待地打開車門,連忙迎了上去。於必水說,老黑,鄭副隊長要去學習了,就等你回來告別。黑敕命咧嘴歉意地笑笑,說,我去機關辦點事。說完,他上前緊握住鄭大剛的手,關切地問道,老鄭,放心去吧,家裏麵有什麽事情,組織上會照顧好的。
鄭大剛似乎等的就是這句話,他使勁握晃著黑敕命的手,回頭高喊道,海濤。隨著一聲清脆的回音,別海濤從人群外走了進來。鄭大剛鬆開黑敕命,一把攬過別海濤,完全不顧忌周圍熱辣辣的目光,懇切地對黑敕命與於必水雙雙說道,政委、主任,我這一去就是一年,來咱們軍鴿隊的時間又短,家裏就剩下我家屬一個人。在這裏沒有什麽朋友,要是有個什麽困難,請組織上幫我照顧一下。
別海濤有些局促,一麵企圖掙脫丈夫的懷抱一麵連說,沒什麽,沒什麽,你就放心學習去吧。
黑敕命笑道,這你放心。
鄭大剛這才一步三回首地慢慢騰騰鑽進了吉普車,直到車子駛出了軍鴿隊大門,他還伸出長長的頭,柔情蜜意萬般不舍地看著別海濤。別海濤目送著丈夫遠去,她轉過身落落大方地與大家告別後,就離去了。
送走鄭大剛,於必水緊跟著疾步而去的黑敕命來到了辦公室,黑敕命倒好一杯水還沒有來得及喝,於必水就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手,問道,怎麽樣?
黑敕命知他問的什麽,故作佯裝不知,反問道,什麽怎麽樣?
於必水說,別給我賣關子。老鄭的事情我是真不知道。可是,你一大早就去了機關,應該了解到了。
黑敕命端起水杯咕咕地一飲而盡,這才講起了他從張參謀長處聽來的鄭大剛與別海濤的故事。
原來如此!
聽完別海濤與鄭大剛的故事,於必水的眉宇擰緊了,他抱臂環胸仰望著天花板,一副悲天憫人之狀。屋子裏陷人了短暫的沉默,看得出,他也被這二人離奇曲折的故事深深震撼了。
唉……黑敕命喟然長歎一聲,問道,老於,事情就是這樣,你說該咋辦?於必水收回視線,直視著黑敕命,反問道,你有什麽想法?
黑敕命說,他們之間的事情不要傳播,到你我這兒為止。其次,也是目前最為關鍵的問題。這個別海濤究竟與雲鵬飛有沒有什麽關係,雲鵬飛同誌是否因為她的出現而發病,我們得盡快搞清楚。
於必水眉梢一揚,反問道,你的意思是?
黑敕命避開於必水的眼神,咕咕地喝過幾口水,然後抹抹嘴道,那顆特別的紐扣十有八九是別海濤那件毛衣上的,這一點幾乎不用證實。我那晚絕對沒看走眼。這說明,她肯定出現在了雲鵬飛的婚禮現場,隻不過看見的人很少,也就小李與雲鵬飛二人。為了把事情搞清楚,我建議馬上對別海濤進行“秘密外調”。
一聽到“秘密外調”這幾個字,於必水像腳上被火燙了一樣,立刻跳了起來。他指指黑敕命,又連連擺手道,這不行,這不行!我不同意。
黑敕命有些不明就裏了,在他看來,雲鵬飛發病之因行將水落石出,除了某種神秘的預感外,別海濤與鄭大剛奇特的故事就很能說明自己的推測絕不是空穴來風。如果去雲家穀乃至別海濤自己所說的家鄉去調查,那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嘛。於必水為啥會如此激烈反對呢?
帶著一絲不滿與疑慮,黑敕命問道,為什麽不行?
於必水清清嗓子,幹咳了兩聲,然後壓低聲音神秘地問道,你知道鄭大剛與張參謀長的關係嗎?
黑敕命不解地搖搖頭。
於必水說,他與張參謀長的關係並不亞於你和首長的關係。
如果不是於必水說這個情況,黑敕命還從不知曉這個情況。不過,從上午到機關找吳主任與張參謀長的談話中,他已經敏銳地感覺到鄭大剛與首長非比尋常的關係。
原來,來自大別山區的鄭大剛9歲參加紅軍,是名副其實的紅小鬼。1935年8月,紅軍過草地時,他因為饑餓疲憊差點走不出草地。那天,15歲的鄭大剛衣衫襤褸,拖著疲憊之軀隨部隊進人草地腹心。突然天氣陡變,瞬間烏雲密布,伴隨著一陣隆隆的雷聲,大雨如注,氣溫驟降。鄭大剛此時已病得很重,由戰友們攙扶著,在沼澤中深一腳,淺一腳,舉步維艱。一陣大雨劈頭蓋臉澆了下來,原本就頭重腳輕的鄭大剛睜不開眼,愈發覺得身子沉了起來。走著走著,他實在無力邁動雙腿,便重重地跌坐了下來。
戰友們見了,不由得哭出了聲,小鄭,你千萬別坐下,加把勁,否則,就沒命了。要不,我們背你。
鄭大剛望望兩位精疲力竭的戰友,淒然搖頭說,不用管我,你們走吧,我這麽大的個子,你們扶都很困難,不要說背我了。要是再拖下去,我們的命都要扔在這裏。
說完,他任憑戰友們拖拉,怎麽也不肯起身,實際上已無力起身了。
爭執間,張參謀長誌騎著馬過來,他當時是紅一方麵軍的一名副軍長。張參謀長急忙上前問道,下雨了,怎麽還不走?
戰士們答道我們這兒有個病號,病得太重了,怕帶不走了。可我們不忍心扔下他。
張參謀長仔細觀察,隻見坐在地上的戰士身材魁梧,鼻大嘴闊,滿身沾滿了泥汙,依然強撐端立,雙目炯炯有神。他彎下腰,不禁歎道,好一個大漢。隨即,仔細詢問起來。鄭大剛抹把滿臉的雨水,仔細回答了自己的姓名、籍貫以及參加革命後的一些情況。
張參謀長滿意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地說,9歲就參加了紅軍,還是紅小鬼呢!不容易!真不容易!
說完,他沉思片刻,望望自己的戰馬,又望望鄭大剛,心裏有了底。於是,他對周圍的戰士道,不要扔下他,年輕的老紅軍,個子又大,扛機槍是把好手,給他一條馬尾巴試試。
小鄭,快起來,首長讓你拉著馬尾巴走,你要加把勁啊!喜出望外的戰士們一齊上前,用力將他扶起。
要知道,紅軍長征過雪山、草地,已是疲憊之師。病號、傷員不少,馬匹匱乏。許多中高級指揮員都騎不上戰馬,能讓你拖著馬尾走,已是相當的待遇和照顧了。
享受了拉馬尾巴的待遇後,鄭大剛靠著自己堅強毅力奇跡般的活了下來,隨部隊走出了草地。
張參謀長救下了鄭大剛,他從此不負首長期望,在戰爭中成長為了一名英雄和戰將。倘若不是因為我見猶憐的別海濤,他現在已經是野戰師的師長了。可這一切,卻因為別海濤宿命似的出現而無可避免地改變了。
或許,真應驗了那句話,時也,命也!
當然,這不是於必水阻止黑敕命欲對別海濤進行秘密外調的根本原因。於必水說,老黑,我不是揣摩首長意思,更不是討好首長。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要擅自對別海濤進行秘密外調,這對於外出學習的鄭大剛同誌而言……於必水搖搖頭,說不下去了。
黑敕命明白了於必水的意思,他何嚐不這樣想。雲鵬飛之事本就與鄭大剛無關,這樣做會把他無端地牽扯進來。
清晨,高原上又迎來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醫護人員首先走進了雲鵬飛的病房,準備給他洗漱,但令人大吃一驚的是,房間內早已空空如也。科室主任接信後,馬上檢查卻發現後門被撬開,再一清點病人,發現居然少了五個人。顯然,這些病人是逃出了病房。
其中,雲鵬飛也在逃之夭夭之列。
這還了得,醫院迅速報警,很快查明了真相。原來,在病房二樓樓梯口設有一個小鐵門,通過這個小鐵門是出入的唯一通道,平時即便是醫生進出,也會不厭其煩地開閉小鐵門上的那把鐵鎖。說來很奇怪,這五名集體出逃的病人在淩晨五點左右,由一名患者,不知道用什麽辦法將鎖打開,大搖大擺地走到了院子裏,其他的患者包括雲鵬飛看到有人出逃,於是一個一個地跟了出來,剛好院子的鐵門下方被雨水浸泡,已經生鏽,兩個患者合力將鐵門撬開了個洞口,五人陸陸續續從洞口鑽了出去。
因為病房裏吵吵鬧鬧,值班醫生居然沒有發覺。
很快,醫院與公安人員立刻分別到各個患者單位或者家中,展開了搜尋。
於是乎,尋找雲鵬飛的那組人員很快就急匆匆地來到了軍鴿隊。
黑敕命與於必水聞知情況後,頓時大驚失色。他們立刻帶著醫務人員與公安的同誌來到後院,可剛走到門邊,就見韓月蘭與曾光虎急奔而至。黑敕命著急地問道,看見雲鵬飛同誌了嗎?曾光虎抹把汗,結結巴巴地反問道,你們看見他了嗎?
黑敕命幾乎是在怒吼,我不正問你嗎?
於必水搖搖手,示意大家都別著急上火,他極力平靜地說,是這樣的,小曾,據醫院的同誌反映,雲鵬飛同誌擅自離開了醫院,極有可能回咱們單位。他的病情還沒有好轉,得馬上找到他。。
韓月蘭急忙回答道,他確實回來了。
黑敕命瞪大了眼,趕忙問道,那他人呢?
曾光虎跺腳道,剛跑了出去。
黑敕命不解地往身後四下觀察,跑了?你們明明知道他的病情還沒有康複,咋就這麽大意?
曾光虎說,我和小韓同誌也是剛剛發現的。上午,從訓練場回來,我倆到鴿舍去看訓練的軍鴿歸巢了沒有,不曾想,剛一進去,就看見鵬飛同誌正在鴿舍裏追那些軍鴿,沒等我倆回過神,他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於必水把手一揮,說,走!先把人找著再說。
這時一陣喧鬧聲從林子裏傳了出來,還有女人的嚶嚶抽泣之聲。
於必水一愣,卻見保衛股和幹事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未及他開口詢問,和幹事就氣喘籲籲地報告道,出事了,出事了。
於必水心一沉,問道,出什麽事?小和,別著急,慢慢說。
和幹事定定神,指著身後的樹林,對於必水附耳低語說,不知咋的,雲鵬飛同誌居然對我們的幹部家屬耍流氓。
你說啥?於必水把頭一擺,眼光趕緊瞟向樹林,這怎麽回事情?我們和醫院的同誌正找他呢。
和幹事雙手一攤,跺腳歎道,我也是剛剛得到消息的。這個雲鵬飛同誌太不像話,他轉悠到樹林裏,遇見到我們的幹部家屬,居然抱住人家拉拉扯扯。雖說他現在是病人,可再怎麽著,也不能幹這事呀,影響多不好。
於必水揮手打斷和幹事,問,等等,那幹部家屬是誰呀?和幹事聲音低了下去,輕聲答道,是鄭副主任鄭大剛同誌的家屬。
於必水一麵往樹林裏跑去,一麵吩咐道,快去把黑主任找來。
樹林裏,已經圍著一群人。見於必水上前,大家忙閃開了道。於必水看清了,雲鵬飛衣冠不整,滿臉淚痕地跌坐在地上,兩名戰士一左一右夾住他的雙臂,而他的手卻牢牢抓住因羞愧而依附在樹旁的鄭大剛家屬——別海濤。
於必水揮手示意戰士鬆開了手,然後上前蹲下身,試圖掰開雲鵬飛那緊拉著別海濤的手,可是,任憑他如何勸解,雲鵬飛的手就像粘上了膠水一樣,怎麽也掰扯不開。
旁邊的戰士說,不知道雲工咋就這麽大的勁,我們就是鬆不開他的手。
於必水隻好起身走到背對著大家的別海濤跟前。別海濤珠淚盈盈,一臉羞色。於必水歎息一聲,不知該如何相說。別海濤抬起頭,可憐巴巴地叫了聲“政委”,就又低下頭飲泣起來。旁邊的家屬七嘴八舌道,政委,你可得給鄭副主任的家屬作主呀,這大白天地耍流氓,太不像話了。還戰鬥英雄呢!
於必水忙解釋道,他生病呢。
家屬們不依不饒道,生病?生病就可以耍流氓,於政委,不處理好這事,誰知道以後還會出什麽事情。
於必水隻好苦笑著對眾人道,大家去忙自己的吧,這裏的事情我們會處理的,別圍觀了,散了吧。
眾人這才悻悻地陸續散去。
不一會兒,得到情況報告的黑敕命與醫務人員就趕了來。一看這陣勢,他和同樣心中有數的於必水就明白了過來。一旁的別海濤更是心照不宣。
黑敕命問,海濤同誌,這是怎麽回事?
別海濤她說,上午她來到樹林,準備收拾點柴火燒飯,不想與正跌跌撞撞四處轉悠的雲鵬飛不期而遇,就被他抓住不放。多虧了附近同拾柴火的家屬,通知保衛股和幹事趕了來。聽完別海濤簡單的敘述,黑敕命與於必水沒說什麽,隻是請別海濤一道將雲鵬飛送回醫院。
別海濤別無選擇。
一路上,滿車的人寂然無語。唯有雲鵬飛緊拉著別海濤的手,不停地語無倫次,我不養鴿子了,再也不養鴿子了。燕子,鴿子,同一片藍天下,同一個媽媽的女兒,嘻嘻嘻……
可是,當汽車駛入醫院大門時,雲鵬飛就狂躁了起來,他鬆開別海濤的手,試圖撞開車門跳下車,也不知他哪來那麽大的力氣,居然累得車上的人滿頭大汗,也製止不住鬧騰不已的他。
這時,奇跡發生了。
別海濤伸出手,也就僅僅是伸出手,雲鵬飛猝然安靜下來。他像個乖巧的孩子一樣,重新回到原座,一如剛才緊拉住別海濤一樣,迅即安靜下來,然後順順當當地被牽引著回到了病房。
進了病房,別海濤依然被迫讓他緊拉著手。護士給他洗漱、服藥、打針,雲鵬飛特別配合,以致於醫護人員都驚訝地說,這是他人院以來,表現得最為順暢配合的一次。
許是累了,一會兒,雲鵬飛就睡下了。不過,他的手卻依然緊緊抓住了別海濤。
黑敕命等人見此機會,決定讓雲鵬飛好好休息一下,同時又讓別海濤回到了軍鴿隊。
然而,誰也沒想到,就在他們回來還沒有來得及落座。醫院的電話就打了過來。雲鵬飛剛入睡不久很快醒了過來,這一下可不得了。他見別海濤沒有在身邊,離開狂躁而起,四下尋找。萬般無奈之下,隻強行注射了一支大劑量的安定針劑,才暫時平息事態。
他們擔心,雲鵬飛的病情就此下去非但無法好轉,反而會有不可逆轉的趨勢。
放下電話,黑敕命明白眼下別海濤就是最好的一劑良藥。
事情明擺在那裏,還能猶豫?他與於必水一道再次將別海濤帶到了醫院。
朦朧中,雲鵬飛高喊道,燕子,我的燕子呢?
別海濤鎮定地走上前,輕聲應道,我在這兒呢?鵬飛,別著急。
雲鵬飛轉過身,確信無疑後一把擁住別海濤,生怕再失去了她。那一刻,他委屈得像個孩童,仰起臉滿麵淚流,期期艾艾地說,燕子,你去哪裏了?我再也不養鴿子了。
別海濤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緊閉了眼,一麵撫著雲鵬飛那亂如蒿草的頭,一麵機械地說,我在這兒。你要乖乖的,別給醫生惹亂子。
雲鵬飛抽泣著認真地點著頭。
一旁的黑敕命等人隻是愣愣地看著,一時間都顯得茫然四顧。唯有於必水的臉上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不安。
事情就這樣水落石出。
說來也怪,就在這一刻,雲鵬飛在別海濤的懷裏清醒了。認出了現場所有的人,他似乎明白了眼前的處境。從別海濤的懷裏抬起頭,牢牢牽住別海濤的手,轉臉問候大家道,黑主任、於政委、李副主任,我是不是又犯病?
黑敕命剛張開嘴,雲鵬飛就搶先答道,我是犯病了。我記得好像是那天晚上,我在鴿舍裏看見了我的燕子,她也看見了我,不理我,卻落荒而逃。
說這話,雲鵬飛委屈得再度淚流,他仰起臉問別海濤,燕子,你見了我為啥要跑?
於必水說,是這樣的。鵬飛同誌,那晚是你和韓月蘭同誌的新婚之喜呢。
雲鵬飛不接話,轉身卻將別海濤的雙手握得更緊了,他不住地哀求道,燕子,燕子,你跑哪去了。跟我回軍鴿隊,我們再也不分開。好嗎?
別海濤淚如雨下,緊閉了眼,哭泣起來。淚水順著別海濤的麵頰酣暢淋漓,在碎落而人的一縷陽光下泛起粼粼之光,這個被情感的繩索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的美麗女人,在曆盡波折與萬般痛楚之後,不得不再次麵對她最不願麵對的這一切。
別海濤的哭聲顯然讓雲鵬飛有些不知所措,他苦苦哀求道,別哭啊!燕子,我說過,我要一生一世用我的並不寬闊的雙肩,為你支撐起一個沒有絲毫委屈的天空。
雲鵬飛如同詩人行吟一般的這番酸掉人大牙的話,大家並不覺得別扭,更不覺得有絲毫的酸文假醋,每個人心裏聽著都感覺酸酸的。
別海濤還是哭,邊哭邊拚命地搖頭。
雲鵬飛急了,連珠炮似的急問,難道你忘了從前在法國我們相濡以沫的日子?難道你忘了,你想吃冰激淩,那一夜我在風雪交加中,跑遍了大半個巴黎城?為了我們的婚禮,阿爹花掉了我們雲家多少積蓄。難道你真的不記得這些了嗎?
別海濤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點點頭輕聲道,我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