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就像眼前這特有的好天氣一樣,軍鴿隊裏透出了簡樸的喜慶。

在緊鄰後院的那一排原先被用作了倉庫的平房,被特地騰出了三間,作為雲鵬飛與韓月蘭的新房,與雲鵬飛工作戰鬥的後院僅僅一牆之隔。

張參謀長多次明確指示,他們的婚禮要辦得簡樸濃重。夥房裏,從上午就開始忙活開了。為此,李必還親自帶人買回了幾頭大肥豬。於必水更是守在廚房裏,指導著炊事班的戰士們製作具有雲南鄉俗特色的婚宴。黑敕命則帶著曾光虎等人忙前忙後,布置著新房。為了不出差錯,黑敕命還讓裴敏請了一天假,前來幫忙料理。

本來,按照部隊當時的規矩,應該先舉行婚禮,然後開始婚宴,最後鬧騰熱鬧一番,將一對新人送入洞房即告功德圓滿。但因為張參謀長不能出席婚宴,所以臨時將原先預定的同時進行的婚宴婚禮改為分開進行,婚禮則改在晚上進行,由張參謀長親自證婚講話。

婚宴在傍晚開始了。

那時的生活條件差,平時裏粗茶淡飯慣了,太多由文人嘴裏、肚裏早就淡出了酸水,巴望著能大吃大喝一頓,打打牙祭。

一陣鞭炮響過後,大家喜氣洋洋地坐在了席上。就著包穀酒、大塊大塊吃著油星子直冒的肥肉。因為有張參謀長的指示在先,適量讓雲鵬飛飲點酒,千萬不能灌醉。早先幾次的慶功宴,把雲鵬飛喝得出了不少洋相。

有了首長的指示,在黑敕命、於必水的保護下,雲鵬飛並沒有喝多少酒。韓月蘭為他裝滿了一壺白水,挨個挨個以水代酒。大家也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席間,有戰友插科打諢,開著不鹹不淡的玩笑,雲鵬飛是過來人,懂。但韓月蘭往往聽得如墜五雲,不明就裏。回頭讓雲鵬飛解釋,雲鵬飛癟癟嘴,一臉尷尬,於是,大家又哄笑開來。

黑敕命也笑。

於必水也笑,但笑得若有所思。二人咬耳低語一陣,黑敕命就把裴敏叫了出去。

裴敏見他神神叨叨的樣子,嗔怪道,我還沒吃好呢。

黑敕命不耐煩地說,吃什麽吃?將來你生了孩子,坐月子,有你的吃。把你叫出來,是老於的意思。

裴敏詫異地望著他,問道,於政委?他找我有事嗎?

黑敕命點點頭,往屋子裏喧鬧的盛宴上瞟眼說,這個老於,想得比我細。不過,也在理。打仗還得有演習訓練,既有空彈、也有實彈,就連我們的軍鴿,那也不是生來就能飛上天完成任務的,那可是經過了艱苦細致的訓練。還有,你們這些做醫生的,不是講究個臨床經驗啥的……

唉!裴敏一跺腳,打斷了黑敕命的話,你這個人最討厭說話囉嗦,為啥今天繞山繞水的,說吧,於政委找我有什麽事?

黑敕命詭秘地抿嘴直笑,眼光再度往屋子裏瞟瞟,然後向裴敏附耳道,是這樣的,雲鵬飛同誌與韓月蘭同誌經過一年的自由戀愛,自願結為革命伴侶。

什麽自由戀愛?裴敏把頭一擺,沒好氣地說,你當我傻呀。完全是你和老於一手包辦的,不就和我倆一樣,組織出麵介紹,最後大家半推半就。

黑敕命得意地看過裴敏一眼,不屑地說,我是半推半就,你是就而不推。

裴敏一把推開他,去你的。這種場合也沒個正形,同誌們看見多難為情。

黑敕命這才一本正經地說,好!不說這個了,兵團上下,誰都知道你是我黑敕命的老婆,你再不滿意也得認命呀。

裴敏正要反駁,黑敕命趕緊擺擺手道,咱們別扯閑篇了,那些枕頭話留著炕頭上說吧。我和老於商量了一下,這個雲鵬飛同誌與韓月蘭同誌,今天晚上就要人洞房。鵬飛倒是過來人,不用人操心,可韓月蘭同誌就不一樣了。你看剛才在酒席上,一些同誌說的男女之事,她好像完全不懂。這個小韓,平時裏就跟雲鵬飛泡在了鴿子堆裏,連個說說私房話的女同誌也不多,又沒有娘家人在身邊,是不是你去做回小韓的娘家人?

裴敏盯著黑敕命,不解地答道,那當然了,我們都是革命戰友。

黑敕命說,你看你不懂了吧!所以說還是老於想得周到!他的意思是,你去跟小韓拉拉話,告訴告訴她新婚之夜值得注意的……東……東西,你是醫生嘛,再說,傳授傳授我們的經驗也未嚐不可。

去你的!聽到這裏,裴敏大笑了起來,真難為你們,為他們倆想得這麽周到。

笑完,她轉身就朝屋子裏走了去。

韓月蘭正在忙碌著布置新房。裴敏走進去後,韓月蘭忙熱情地迎上前。裴敏笑著打趣道,喲!小韓,你吃好了嗎?韓月蘭感激地點點頭,說;吃好了。嫂子,鵬飛不能喝酒,隻好以水帶酒,你和黑主任可別見怪。

裴敏正色道,哪裏的話?就老黑那個酒量,不出一圈,就把你們的鵬飛同誌給灌倒了。要那樣的話,今天晚上還能入洞房?

韓月蘭臉一下就紅了,她偷眼看看一旁正精心貼著大紅喜字的戰士,嬌羞一笑,不由得埋下了頭。

裴敏掩上門,臉上立時就有了一種神秘之狀。她望著**兩床被蓋卷,不停地點著頭,對!老傳統,就像我和老黑成親一樣,各自把自個兒的被蓋卷往**一擱,就算成親了。不過,現在解放了,條件好,你們應該置辦點大紅綢緞的被子,既喜慶,又用著舒服。

韓月蘭深有同感地說,我也這樣想,可雲鵬飛同誌覺得,我們都是解放軍幹部,應該向老革命學習,保持艱苦奮鬥的本色。

裴敏一聽,不禁肅然起敬,喲!都說他家庭出身剝削階級,性格怪異,沒想到還有這個覺悟,看來解放軍真是個大學校。

韓月蘭謙虛地說,這多虧了黑主任。

裴敏擺擺手,你的功勞也不小。我聽說這個雲鵬飛同誌,特別服貼你。

韓月蘭笑笑,卻不置可否。實際上,到現在她也說不清是愛雲鵬飛這個人,還是他身上籠罩著的那層奇異的光環。有許多次,對她心儀已久的郭猛就曾苦口婆心勸過她,敬重不能代表愛。實際上,郭猛的話她明白所指,也知道為此郭猛還在組織生活上挨了批評。另外,還有一個她說不出口的秘密,那就是雲鵬飛曾經在夢裏,無數次地呼喚著尤春燕的名字,她的心裏為此充滿了苦澀。但是,要同自己的剝削階級家庭決裂,使自己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革命者,就必須無條件服從組織的安排,哪怕犧牲個人的幸福。

這句話是黑敕命循循善誘、苦苦勸誡所說,隻有他們倆人清楚。

見韓月蘭似乎陷入了沉思,裴敏親熱地拉著她的手,打趣道,小韓,你想什麽呢?我給你說,我是醫生,又是過來人,這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情,可不能大意。如果大意的話,那吃虧的可是女人。我跟你講一個笑話,我沒有騙你,這可是我們醫院遇到的。有對年輕夫婦,結婚都快三年了,倆人的身體很健康,都沒有毛病,可就是沒有一個小寶寶。

韓月蘭不解地說,你和黑主任結婚這麽多年,不也沒有小孩嗎?

裴敏臉一紅,尷尬地說,我們是暫時不要。

韓月蘭喔過一聲,不住地點點頭。

裴敏繼續剛才的話題,就那倆人,那對夫婦,他們到醫院檢查,倆人都沒事。

你猜,問題出在哪裏?

韓月蘭好奇地搖搖頭。

哼!說起來,讓人既好氣,又好笑。原來,那個男的生得特別威猛高大,而女的呢則是嬌小玲瓏。我們一問,才知道倆人那個時,男的怕把女的給壓住了,每次都把女的捂在自己身上……嘿嘿嘿……裴敏講著,忍不住大笑起來。可是,一旁的韓月蘭一頭霧水,愣愣地問,那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裴敏有些失望,跺腳道,哎呀!你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

韓月蘭說,我是真不明白。

裴敏說,我告訴你,他們倆結婚三年,就沒有同過一次房,我是指真正意義上的同房。

韓月蘭還是不解,不可能,都住在一間屋子裏,那不叫同房叫什麽?

裴敏再次掩口而笑,韓月蘭被笑得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問,我說錯什麽了嗎?

裴敏指指他們的婚床說,到底還是於政委有先見之明,要不然你們也會犯同樣的錯誤。說著,她走近韓月蘭,附耳低語起來。

韓月蘭聽著聽著,臉上漸露將信將疑之色,繼而完全羞紅了臉。末了,她把頭一擺,嫂子,你怎麽說這個?多難為情呀。

韓月蘭正要回答,這時,門外響起了黑敕命他們的聲音。走在前麵的雲鵬飛推開虛掩的門,閃出那張麵色酡紅的臉,一見裴敏,他笑著招呼道,嫂子也在呀。

裴敏大方地答道,我來看看新房,布置得不錯。

雲鵬飛將門打開,黑敕命、於必水、李必等魚貫而人。大家看過新房,不住地交口稱讚,認為布置得很不錯。

黑敕命以目示意妻子,那意思是剛才的話說了嗎?裴敏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黑敕命心裏有了底,他高興地轉頭對已經明顯感覺到他們夫妻二人眼神的韓月蘭說道,小韓,你們再看看,想想,都布置好了嗎?待會兒,張參謀長就要來了,我可告訴你們,除了我和裴敏當初結婚,他臨時過來坐了一會兒,像這樣親自參加主持,那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裴敏趕緊圓著場,那不是打仗忙嗎?

黑敕命把眼一瞪,他什麽時候不忙?說著,轉頭對雲鵬飛道,鵬飛,這說明首長對你的特別關心與器重。

雲鵬飛雞啄米似的點著頭,我明白。所以,我要加倍努力工作,回報組織和首長對……說到這裏,他像突然被電擊了一般,跳將起來,猛拍腦袋,大叫一聲,糟糕!鴿子……鴿子……然後,一如當初與尤春燕的新婚之夜一樣,飛似的向鴿舍跑去。

大家望著雲鵬飛遠去的背影,不約而同地笑開了。

天已經完全黑盡了。

院內的裏裏外外,燈火通明,四處貼上的大紅喜字被映襯得愈加醉人。

來來往往的人穿梭不停,好不熱鬧。韓月蘭與裴敏站在院門邊應酬著前來賀喜的官兵與家屬。曾光虎手擎一掛長長的鞭炮候在院門外另一處,幾個戰士也拿著鞭炮陪在他的身旁。這時,一陣汽車的喇叭聲響起,黑敕命與於必水同時尋聲望去,倆人明白,張參謀長到了。他們趕緊向院門外奔去。

一輛黑色的吉姆轎車勉強擠了進來。不待車停穩,張參謀長就貓腰地鑽了出來。黑敕命與於必水連忙迎上前。張參謀長迫不及待地問,婚禮準備得怎麽樣了?

黑敕命立刻答道,準備得差不多了。

張參謀長看過他一眼,不滿地說,什麽叫差不多,一定得準備好。現在解放了,條件好了,不能像過去那樣草草了事。走!看看去。

走進院內,張參謀長駐足打量一番,不停地點著頭,看得出,他很滿意。黑敕命與於必水偷偷地相視一眼,心裏總算安穩了下來。張參謀長回頭對二人道,不錯。鵬飛同誌可是我們的寶貝疙瘩,我們對他生活上的關心照顧,那也是間接地為革命工作,為人民服務。我跟你們說,你黑子還有小於,包括李必,你們雖然是軍鴿隊的領導,但業務上是外行,得牢牢依靠鵬飛同誌。說白了,你們要做好服務保障工作。要是我聽到鵬飛同誌對生活上有什麽不滿的話,我可要唯你們是問。

於必水趕緊表態,請首長放心。馬行無力皆因瘦!要想馬兒跑,得喂馬兒吃飽草!

張參謀長笑了。他高聲問,新娘子呢?

到!韓月蘭立刻跑上前,把胸脯一挺,抬手行禮道,首長,我是軍鴿隊的韓月蘭,請你指示。

張參謀長還過禮,笑道,都說新娘子漂亮大方,果然不錯。你和雲鵬飛能走到一塊兒,結成革命伴侶,這裏麵我和你們黑主任可是月下老喲。

韓月蘭嬌羞一笑,不好意思地說,我和雲鵬飛同誌是自由戀愛。

張參謀長深有感觸地說,當初,把你選到軍鴿隊,那可是故意……黑敕命一聽,連連咳嗽幾聲。張參謀長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打住話,四下環顧一眼,問道,我們的新郎信呢?他在哪裏?怎麽不見他的人。

黑敕命解釋道,他呀!去鴿舍了。

張參謀長揮揮手道,快去把他叫出來。這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他還忙活個啥?也不至於耽誤這一時半會兒。

韓月蘭立刻朝鴿舍小跑而去。

黑敕命趁此機會湊到張參謀長身邊,埋怨道,首長,你剛才差點說漏嘴呀。

張參謀長看看於必水,於必水趕緊避開他的視線,拉住李必說,走!李副主任,我們看看新房去。李必會意地點點頭,與於必水走人了新房。

張參謀長有些懊惱拍拍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瞧我這一瞎激動,就哪壺不開提哪壺。

張參謀長盯著黑敕命,輕輕地歎息一聲,說,這事確實有些對不住小郭。不過,天涯何處無芳草,老婆遍地都能找,他還在鑽這個牛角尖?

黑敕命說,郭猛以前在西南革大上學時,與韓月蘭很熟悉,也很喜歡韓月蘭。可因為雲鵬飛同誌,我隻好讓他斷了念想,甚至還采取了很多粗暴的手段。

張參謀長點點頭,這我知道,你不還開了他的批評會。現在他想通了嗎?

黑敕命說,哼!不通自通。這類事擱在誰身上都不好受,好在小郭基本覺悟還是有的。前段時間,他為雲鵬飛同誌訓鷹,毫無保留地傳授經驗,看不出有什麽芥蒂。他也說了,雲鵬飛同誌是業務骨幹,參加革命的時間短,不能用我們的要求去衡量他。

張參謀長聽到這裏,忍不住瞻顧四望,怎麽不見小郭,他來參加婚禮了嗎?黑敕命答道,我讓他休假了。

張參謀長滿意地說,你們想得周到,要不小郭看見這陣勢,會難過的。

黑敕命得意地說,未雨綢繆嘛,凡事得多個心眼子。

張參謀長正欲作答,突然,一陣悲愴的變調的哭聲傳了過來。黑敕命一驚,他與張參謀長尋聲望去。隻見韓月蘭正驚慌失措、跌跌撞撞地奔了過來。

黑敕命連忙迎上前。未及相問,韓月蘭氣喘籲籲地定在那裏,掩麵而泣。大家一齊圍上來,韓月蘭愈發哭得傷心。黑敕命跺腳道,老哭個什麽勁,說話呀,怎麽啦?裴敏也聞訊上前勸道,今晚可是新婚之夜,這麽哭可不吉利。

韓月蘭仰麵看著眾人,朝鴿舍那邊指道,雲鵬飛同誌,他……他……犯病了,你們快去看看。

犯病了,犯什麽病?黑敕命一愣,似乎沒有明白過來。

張參謀長道,還傻站在這裏幹嘛,快看看去。大家在韓月蘭的帶領下,急忙向鴿舍跑去。

紛亂的腳步聲踏碎了後院的寧靜。

雲鵬飛呆呆地坐在牆角,衣衫不整、蓬頭垢麵,一臉淚痕。大家湧上前,他毫不理會,隻是目光空洞地盯著天空。黑敕命關切地問,鵬飛,你幹嘛坐這兒?快起來,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說著,他彎腰伸手欲拉雲鵬飛起身。豈料,雲鵬飛甩開他的手,歇斯底裏地高吼道,我不養鴿子了。再也不養該死的鴿子了。

眾人大驚,不由得麵麵相覷。就在婚禮開始前還不放心鴿子的他,何以會說出這種話?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張參謀長定定神,喚聲鵬飛。不料,雲鵬飛陡地起身,如離弦之箭一般衝入鴿舍。大家一陣錯愕之後,趕緊跟了上去。

隻見鴿舍內,雲鵬飛孩子似的躺在地上號哭翻滾,鴿架被打翻一地,信鴿驚得撲簌簌亂竄。那隻被他鍾愛有加的信鴿——燕子,已經被他緊緊拽在手裏,活活給捏死了。

張參謀長詰問道,這怎麽回事?黑敕命,這怎麽回事?

黑敕命茫然地搖搖頭。

於必水看看手足無措的韓月蘭,追問道,小韓,究竟是咋的啦?

韓月蘭說,我也不知道呀。

張參謀長問,你進來到時候,發現了什麽情況?

韓月蘭說,我進來的時候,他就像剛才在外麵一樣,倒在牆角旮旯,一個勁地哭,不說話,也不認識人。急了,他還動手推了我一掌。

黑敕命閉上眼,痛苦地搖搖頭,糟糕!準是又犯病了。

張參謀長眉梢一揚,犯病?今天大喜的日子,他為啥要犯病?經過張參謀長這麽一問,大家都覺有理。是啊,雲鵬飛為什麽會無緣無故地犯病?黑敕命

不甘心,俯身又問雲鵬飛道,鵬飛,別這樣,究竟出了什麽事?首長特地來主持

你的婚禮,你快起來,婚禮馬上就開始了。

雲鵬飛依舊號哭著喃喃自語,我不養鴿子了,我保證再也不養鴿子了。

李必彎下腰,企圖扶著雲鵬飛,然而,雲鵬飛突然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就著鴿架伸腿一腳踢在了李必身上。

李必猝不及防,仰後跌倒在了牆角。

於必水歎口氣,犯病了。趕快送醫院吧。

張參謀長也反應過來,高聲命令道,用我的車,越快越好,不要耽誤。

大家趕緊七手八腳地將雲鵬飛強行架到車上,送到了軍區總醫院。很快,醫院的檢查結果出來了——雲鵬飛再次不可思議地瘋傻了。

這一次,他的瘋癲似乎比以前來得更為猛烈。在醫院裏,他狂躁了一夜,弄得醫生與陪護的人束手無策,直到強行注射了一劑安定眠後,他才昏昏沉沉睡去。醒來後,又高叫“我不養鴿子,再也不養鴿子了”,拒不打針吃藥,還表現出隨時傷人的暴力傾向。

無奈之下,隻好將他轉送進了精神病醫院。可是,怎麽會出現如此情況呢,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醫院裏,主治醫生與醫院院長得知黑敕命一行來到,他們急忙迎了出來。大家簡單地握手寒暄後,便向雲鵬飛所在的病房走去。一路上黑敕命急切地問起雲鵬飛的病情。林醫生介紹說,比剛進來時平靜了一些,但是情況還是不樂觀。因為雲鵬飛現在的臨床表現看,主要是間歇性的狂躁不安。源於受到了某種不明原因的刺激,聯係到他以前的病史,醫院會診為“癔病”再度複發,但要命的是,醫生也搞不清雲鵬飛犯病的源頭,眼下當務之急是弄清他犯病的原因,醫院做到心裏有數,才好對症下藥。這樣的話,治療起來效果就很好。果然,醫生所言不虛。大家踏進雲鵬飛的病房時,雲鵬飛正呆呆地坐在床前,一名護士正給他剪著指甲,他神情呆滯,眼光木然,即便這些熟悉的戰友走到身前,居然毫無反應。

韓月蘭不覺一陣心酸。

她走上前,示意護士將指甲刀交給了自己,然後彎腰低頭給雲鵬飛修剪起來。雲鵬飛突然猛抬起頭,一把縮回手,驚恐得連連後退。

韓月蘭趕緊說,鵬飛,你仔細看看,我是韓月蘭,你怎麽啦?雲鵬飛似乎已經魂飛魄散,他咕咚一聲,雙膝跪地,緊抱著韓月蘭的手,哀號連連,燕子,我錯了,我再也不養鴿子了。

黑敕命見狀,彎腰扶著他,有些難過地說,鵬飛,你究竟怎麽啦?我是黑敕命,難道你連我都不認識了嗎?

雲鵬飛仔細地看著他,央求道,木管家,你快準備準備,我們馬上把鴿子送到水邊寨去,千萬別讓燕子知道我還在養鴿子。快!快去呀!說到這裏,他似乎覺得韓月蘭是那樣的陌生,一把甩開韓月蘭的手,起身繞床歇斯底裏地跑起來,邊跑邊咆哮道,出去,你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你不是燕子!燕子……我的燕子,然後,他抱頭蹲下身,嚎啕起來。

黑敕命望著雲鵬飛,難過至極。豈料,雲鵬飛突然像一頭狂怒的獅子,怪異地咆哮一聲,將桌子上的東西一股腦地扔在地上,隨即又撲在枕邊翻扯起來。

就在大家驚疑之際,雲鵬飛高喊道,我的槍呢?快!把槍給我拿來,我要把鴿子全殺了。

醫生的臉色大變,轉頭高呼護工,須臾,幾個身強力壯的戰士如臨大敵一般跑了進來。林醫生麵無表情地喝令護工,趕快將雲鵬飛夾住,注射一支安定。

於必水問,為啥會這樣?

林醫生說,似乎這一切都是跟一個名叫燕子的女人有關。說到這裏,林醫生四下張望一眼,問道,誰是燕子?他把眼光牢牢地捕捉在韓月蘭身上,是你嗎?

韓月蘭淒然搖頭。

林醫生臉上顯現出些許失望的表情,他朝門外揮揮手道,今天就這樣了。病人得好好休息,不能再受刺激了。

黑敕命等人隻得回到軍鴿隊。

雲鵬飛的病情令人堪虞,紛至遝來的戰友們去看望後都覺得揪心不已。張參謀長指示軍鴿隊黨委,一定要查清雲鵬飛的病因,說到底就是那天晚上為什麽會不明不白地瘋了。

韓月蘭提出建議,不如到雲家穀去調查走訪一下,或許對於找到雲鵬飛發病的病根有所幫助。韓月蘭的這個建議得到了軍鴿隊黨委的一致同意。

當即,在黑敕命、李必的帶領下,郭猛、韓月蘭四人趕往了雲家穀。

實際上,這才是一次對於雲鵬飛個人的真正的外調。

這天下午,黑敕命四人在餘亮克的陪同下,悄然來到了雲家穀。他們打算首先找到原雲家土司官寨的管家——現雲家穀鎮鎮長木任之。但木任之不在鎮政府,他組織鄉親們觀看兵團文工團下鄉的巡回演出去了。

黑敕命等人等不及了,馬上趕往了雲家穀鎮裏中學操場上。太陽照常升起,但雲家穀已經天翻地覆慷而慨,今非昔比了。那張簡易搭就的舞台上,穆仁智奸笑著拿出一張賣身契,啪的一聲放在了桌子上,轉身一把抓過可憐巴巴的楊白勞,強行將他的手指蘸上印泥,然後使勁往那張賣身契上摁了下去……

這是雲家穀正在上演舞台劇《白毛女》。

台下立刻群情激奮,罵聲、歎息聲、哭聲響徹一片。

悄然來到演出現場的黑敕命等人立時停下了腳步,對於台上台下發生的這一幕他們早已熟悉不過。大家都不由得攥緊了雙拳,眼含憤怒之火,恨不能上得台去,將那助紂為虐的穆仁智剝其肉、寢其皮。

突然,一個打著綁腿,穿著軍便裝,背了一支盒子炮的中年人猛然登上台去,台上的演出像有某種默契似的戛然而止。中年人憤怒地轉過身,來了一個凜然威武的亮相。

大家看清了,這是木任之。

隻見木任之揮舞著手,振臂高呼道,“打倒萬惡的舊社會!堅決擁護共產黨!”

台下受此感染,呼喊著同樣的口號。黑敕命等人也跟隨著高呼了起來。這一幕過去後,木任之這才意猶未盡地走下台來。

演出繼續進行。

餘亮克讓人把木任之叫了過來,大家握手寒暄後,木任之一步三回頭,有些戀戀不舍地隨著大家回到了鎮政府。不及休息,性急的黑敕命就開始了他們的外調工作。按照分工,他和韓月蘭與木任之先談。李必則帶著郭猛去附近村寨走訪。

木任之已經隱約知道了雲鵬飛現在的地位與價值,恭敬地給黑敕命與韓月蘭續滿水後,就先入為主的慨歎起來,這個鵬飛,能從一個不勞而獲的反動土司少爺改造成為國家的有用之才,這說明了共產黨能把鬼變成人,不簡單!不簡單!咱們共產黨就是英明偉大。

黑敕命不動聲色地說,老木,雲鵬飛同誌又犯病了。

木任之一驚,反問道,這麽說是老毛病犯了?

一旁取出紙筆準備記錄的韓月蘭嗯過一聲。木任之點點頭,若有所思地將身旁的大煙筒抱起,然後咕嚕咕嚕吸了起來。韓月蘭有些厭惡地用手揮趕著騰騰而起的煙霧。木任之歉意一笑,趕緊將大煙筒從嘴邊取下,然後就著身旁的搪瓷缸暴飲了幾口,咂咂嘴,他有些為難地說,當年給他看病的那些大夫都是從省城請來的,是雲老……不,雲為僧那個反動土司花了重金專程請的,那些個大夫我記不清了。

黑敕命說,木鎮長,我們今天的來意不是了解請什麽樣的大夫,而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木任之警覺看過黑敕命,臉上的神情緊張起來,他有些心虛地說,雲家的事情我早就揭發控訴過了,絕沒有半點隱瞞,我雖然是管家,實際上也是受苦受難的窮苦百姓,這一點,組織上早有結論。

黑敕命笑笑,和藹地說,木鎮長,你的革命覺悟和工作熱情有目共睹,一路上你們的餘縣長都在肯定和表揚你呢。你別多心。我們今天來呢,就是想徹底弄清關於雲鵬飛過去的一些事,比如,當年他的新娘在新婚之夜突然死亡,究竟是怎麽回事?現在,雲鵬飛同誌的病情很嚴重。我不說你也知道,雲鵬飛同誌對於我們軍隊的建設事業來講,是做出過很大貢獻的。很多首長乃至總部的領導都很關心他。

木任之本能地衝口而出,我知道,我知道,他不就會養鴿子嘛。居然還有用?

黑敕命鼻子一哼,目光犀利地剜過木任之一眼。木任之臉一紅,意識到自己說錯了嘴,他急忙表白道,革命分工不同,都是為人民服務。還有,革命不分先後。說完,他討好地嘿嘿幹笑了幾聲。

韓月蘭不耐煩地請示黑敕命道,主任,我們得開始進人正題呀。

黑敕命點點頭,眼神頓即柔和了,他問木任之道,老木,我們這次的外調隻是一般性的外調,也談不上什麽秘密可保。有些事情我們組織上得掌握清楚,這對於治愈雲鵬飛同誌的病情很有幫助。

木任之連連點頭說,我知道,我知道。

黑敕命揮手道,那就開始把。你談談雲鵬飛與他的那個名叫燕子的女人,究竟是怎麽回事?

木任之就開始細說,語速極快。

韓月蘭筆走龍蛇,沙沙地記錄起來。

新娘的確叫燕子,大名叫尤春燕,那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嘖嘖!可惜命薄呀。當初,尤家是縣城裏數得著的大戶人家,有錢有勢,尤春燕與雲鵬飛俱是銜玉而生,兩家門當戶對。在好事者的撮合下,兩家人指腹為婚。別看他們是包辦婚姻,可是奇怪的是,這尤家小姐長大後,出落成了芳名遠播、豔光四射的大美人,而雲鵬飛則長相平平,但尤家小姐絲毫不嫌棄,也沒有任何不滿情緒,就連去了那些花花世界,仍然對雲鵬飛愛意彌堅。當然,反動土司雲為僧也是出了血本,一貫吝嗇的他咬牙將二人送到省城和國外去求學留洋,那可是耗費了土司家族不少的錢財。尤家是至始至終沒有出一個大子兒。大約在1948年的春天,倆人從法蘭西回到了雲家穀。其實呀,雲鵬飛求學啥也沒有求著,倒是求回了花錢大手大腳、吃喝玩樂、不務正業的毛病。老土司就這一個寶貝疙瘩,一切都由著他。到現在,還有不少的鄉親都在議論,即使沒有今天的解放,雲家像雲鵬飛這麽折騰,就是土司家族堆滿了金山、銀山,那也最終擺脫不了敗家的厄運。真讓人無可理喻,他侍弄那麽多鴿子,有個啥用。這不,尤春燕就第一個不滿了。原定於回來的秋天成親的,可倆人吵來吵去最終拖到了來年的春天。為啥爭吵呢?主要緣起於雲鵬飛千辛萬苦遠涉重洋帶回的那些鴿子,有幾次,木任之清晰地聽見過他們之間的爭吵,尤春燕說雲鵬飛身上的鴿糞味,肮髒不堪令人大倒胃口還說他越來越邋遢。甚至還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不處理掉這些鴿子,倆人的婚事就徹底告吹。雲鵬飛在爭吵之後,依然故我,絲毫沒有任何改變的跡象。

那一幕,今天的雲家穀鄉親依然記憶猶新。

新婚之夜,雲鵬飛不可理喻地撇下貌若天仙的新娘,自己一頭鑽進了鴿舍。待到次日黎明,大家在鴿舍裏叫醒了雲鵬飛後。他懊惱地拍拍頭,急忙奔進洞房,接下來,悲劇發生了——尤春燕居然神秘地死在了洞房裏。

省城的醫生,尤家請來的醫生,一起會診共同證明,新娘子尤春燕香消玉殞,死於刺激過深所致的心髒病。

葬禮頓成喪禮。雲鵬飛就此罹患了癔病。

後來,尤家老母受不了女兒之死的噩耗,很快在解放前夕一病不起,翹了辮子死啦。尤家老父與兩個兒子被人民政府鎮壓了。

顯赫一時的尤家與世襲罔替的雲家,至此沒落凋零、繁華落盡。

從木任之這些急速的敘述中,不但了無新意且讓黑敕命與韓月蘭隱隱不快的是,這個前土司官寨管家,講述的語氣裏始終充滿了快意恩仇與幸災樂禍。

黑敕命心想,當年的雲家怎麽會讓如此一個忘恩負義之人,來擔任自己的管家呢?不過,說出這話時並憤怒地詰問木任之時,已經是十年之後的文革之中了。木任之如同一幕雲鵬飛頭上始終揮之不去的陰雲,在他被批鬥時,落井下石、窮追猛打,讓這位蜚聲世界的軍鴿專家幾乎九死一生。

一盞油燈裏,豆大的火苗撲撲竄跳。韓月蘭埋頭整理下午的筆錄。

木板上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腳步聲,郭猛上樓來到韓月蘭的房間外,立在門沿邊輕輕敲響。韓月蘭抬起頭,見是郭猛,忙招呼他進了屋子裏。

韓月蘭指著身前的棕樹皮編製的小凳子,客氣地說,坐吧,郭猛同誌。

郭猛有些尷尬地擺擺手說,不坐了,黑主任讓我通知你,咱們馬上開個會。韓月蘭點點頭,起身問道,就現在?郭猛點點頭,轉身向屋子外邁步而去。

韓月蘭一麵合上筆記本,一麵問,你們下午了解到有價值的線索了嗎?郭猛扭頭苦笑道,與你們找木鎮長了解的差不多。

說完,他蹭蹭蹭地先下了樓。

韓月蘭亦步亦趨來到了黑敕命的房間。他們三人已經各就各位坐在了那裏。黑敕命朝牆邊努努嘴,示意韓月蘭趕緊坐下。

韓月蘭搬個凳子似乎避嫌一般,遠離了郭猛,坐到了黑敕命身旁。

李必清清嗓子,幹咳一聲,晃晃筆記本,說道,關於雲鵬飛同誌的外調情況,我們開個短會先匯總匯總。

韓月蘭趕忙打開筆記本,準備照本宣科。黑敕命伸手製止了她,轉頭對李必半是征詢半是命令,省去這些過場,咱們兩組了解的情況差不多。還是直接說說你們了解到的那個新情況吧。

好!李必一麵應道,一麵埋首在自己早就翻開的筆記本裏,慢條斯理地說,總的情況正如黑主任所說,都差不多,但是,在我們返回的時候,有位老伯在路上攔住我們,報告了一個重要情況。這位老伯過去是雲家的花工,據他反映,尤春燕之死另有隱情。

韓月蘭悚然一驚,忙以征詢的眼光望望郭猛,郭猛溫情地接過她的視線,默默點頭不止。

李必繼續介紹說,至於是什麽隱情,他又說不清道不白,隻說木鎮長清楚不過。然後,任憑我與小郭怎麽開導,他似乎有什麽顧忌,轉身就跑開了。

黑敕命不滿地說,你們怎麽不追上去問個究竟呢?

李必回答說,起了夜色,他又跑得急,我們緊追著問,急了,他就說,你們去問木鎮長,他知道。臨了,他還有些後悔自己多嘴。

郭**話道,主任,依我看,這事情簡單不過,既然人民群眾給我們提供了這麽重要的一條線索,那我們就照那老伯說的,馬上再去問木鎮長。

黑敕命搖搖頭,木鎮長下午沒有給我們反映,這個時候即便去找他,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依我看,這個人能從過去的土司管家搖身一變為咱們人民政府的鎮長,這說明他不簡單。

郭猛一把拍在腿上,不以為然道,嗨!何必搞得這麽複雜,李副主任是老保衛出身,什麽人沒有審問過,用不了多大勁,就能問出個子醜寅卯。

李必抬起頭,默默掀開眼簾默望一眼郭猛,又埋首在了筆記本裏。

黑敕命衝郭猛擺擺手,搖頭不悅道,小郭,你什麽意思?這是民族地區,可要注意政策,再說了,老木是革命同誌,雖說我對他有些看法,但總不至於用對待敵特的那一套來對付他吧?真是個愣頭青。

郭猛不服氣地把頭一扭,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總不能就這樣回去吧。

黑敕命轉頭問韓月蘭,小韓同誌,說說你的意見?

韓月蘭放下手中的筆記本,看一眼郭猛,然後字斟句酌道,其實,我覺得郭猛同誌的話有道理。既然外調到了這麽重要的情況,那咱們就不要輕易放棄。這對於下一步找準雲鵬飛同誌發病的病因,有針對性的進行康複治療,大有好處,這也是我們這次外調的主要目的。當然,找木鎮長了解情況,得注意政策和方式方法,這方麵,我相信李副主任有足夠的經驗。

韓月蘭說完,黑敕命思忖一陣,然後一錘定音道,我看這樣,咱們外調組一起找木任之,由李必同誌唱主角,我們來敲邊鼓。至於我們反複提到的方式方法與政策的掌握,相信李副主任比我們有經驗。說到這裏,他凝神巴望著李必,以征詢的口吻問道,怎麽樣?李必同誌,沒問題吧。

李必的嘴角露出一絲罕有的笑意,起身道,那我試試。

木任之的臥室在鎮政府木樓群的後院裏。

木任之從身後響起的腳步聲中分明諦聽到了來客的聲響。他忙不迭地站起身,棗核般的臉上滿是殷勤與愕然。顯然,他沒有料到黑敕命等人會不期而至。手忙腳亂地迎進了客人,木任之憨憨地搓著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黑敕命等人反客為主,找好座位一一坐了下來。然後,韓月蘭禮貌地說,木鎮長,你也坐吧。木任之嗬嗬地應著,先前的拘束消弭了不少。他轉身就為大家倒好了水。黑敕命接過水杯,說,老木,別客氣,我們隻是隨便坐坐,大家聊聊天。木任之看上去神情輕鬆了下來,他一如既往地謙恭地笑道,歡迎各位首長來檢查指導工作,你們的到來,是對我們的巨大幫助,對於我們下一步……

黑敕命擺擺手,笑道,老木,你別客氣。我們一是來搞外調,二是利用這個機會,向雲家穀的鄉親們學習。

一番客套,大家的距離拉近了不少。木任之就開始滔滔不絕地匯報雲家穀土改後日新月異的變化,大家附和著,不時給他敲敲邊鼓。木任之越說越來勁。唯有李必一直緊繃著臉,坐在一旁,眼光始終冷峻地盯在木任之臉上。

木任之也注意到了李必的神情,他一直用眼睛的餘光瞟著李必,並不時向李必投來討好的笑意以虔誠征詢的目光。冷不丁,李必突然站起身,冷冷的聲音如同冰窖裏飄了出來,木鎮長,有個情況你知道嗎?

不待錯愕的木任之作答,李必繼續說,尤春燕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得可是有些蹊蹺。

木任之一下呆住了,他本能地起身張著嘴晃**了一下,身子就形如一根秋風中飄**的絲瓜瓤子,臉上立時閃出一絲驚慌。

黑敕命笑著將他按回了座位上,說,老木,你坐,坐下慢慢說。情況我們都掌握了,現在隻是來找你核實一下。

木任之頹然跌坐在床沿邊,耷拉下頭,默然無語。

李必與黑敕命相視一眼,心裏有了底數。果然,木任之抬起頭,惶恐地問道,我這是不是向組織上隱瞞了什麽,是不是包庇了反動分子?我以為,這事情無人問及,我也就沒有說。

李必說,你是革命幹部,我們黨一貫的政策你是知道的。我們這次外調,主要就是搞清尤春燕當初的死因,所以,有什麽你不能向組織上隱瞞。

黑敕命道,你不說,我們也知道,隻是找你核實一下。

木任之點點頭,長歎一聲,抬頭望著屋內的人說,我不是想故意包庇隱瞞什麽,隻是覺得這件事與檢舉揭發的其他事情關係不大。

李必依舊冷冷地追問道,尤春燕新婚之夜究竟有沒有死?

木任之像遭到了電擊地一下挺起身,聲音倉皇而驚恐,尤春燕其實沒有死。什麽?

同時的驚呼聲中,屋內四人同時起身。

木任之歎息一聲,垂下了眼簾,就講起了這個駭人心魄的故事。原來,在1949年雲家穀漫山遍野盛開著罌粟花的那個春天,雲家的花轎接回了已經意態怏怏的尤春燕。新婚之夜,癡迷於信鴿的雲鵬飛居然撇下新娘,一頭紮進了鴿舍。待到次日黎明,他被闔府上下大驚小怪地叫回洞房時,卻赫然發現遊春燕在昨夜的最後失望之餘,留下一封書信,悄然逃婚而去。至於去了哪裏,尤春燕沒說,誰也無從知曉。雲鵬飛急火攻心當場昏厥過去,醒來後就此落下癔病的病根。

老謀深算的老土司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不願家醜外揚,在與同樣丟不起這個醜的尤家合謀後,想出了一個遮羞的辦法——對外謊稱尤春燕因心髒病突發,暴病而亡。別無選擇的兩個大家族隻好如此,旋即就抬著一口空棺為尤春燕像模像樣地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外人看不出究竟,但雲家負責操辦此事的木任之連同那個老花工卻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