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鵬飛回到了軍鴿隊。
這段時間,別海濤幾乎全天候地待在醫院裏,在她的陪伴與照顧下,不過短短一個月功夫,雲鵬飛已完全回複到了發病前的正常狀態。
隻是雲鵬飛用情之烈,令人感怵惶悚。
他與韓月蘭的事情,似乎已經記不起來了。當大家試圖告知他的時候,他會大發雷霆,將人痛罵一頓。對於昔日的軍鴿,他也表現得特別厭惡,堅決不願走進鴿舍。而在每天一大早起來,特別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好洗臉水、擠好牙膏,等待別海濤過來梳洗,早在家裏梳洗幹淨的別海濤還得裝模作樣地領這份情。更為讓人棘手的是,如果沒有見到別海濤,他會大哭大鬧。
終於,在一天早上,別海濤決意不再去雲鵬飛的後院。然而,不多一會兒,黑敕命、於必水、李必等人就急忙來到家裏,務請她一定委屈一下,配合組織治愈好雲鵬飛的病。三人的態度焦急而誠懇,語氣堅決而委婉。
別海濤隻好去了。
在那口深不見底的老井邊,雲鵬飛坐在光滑的井台上,號哭著,周圍是幾名顯然在試圖勸誡他的戰友。看得出,大家都束手無策。見別海濤被三個隊領導挾擁著走了進來,大家如同盼到了救星,齊刷刷地說,別海濤同誌來了。
雲鵬飛止住哭,一咕嚕爬起身,急忙奔上前一把緊緊地抓住別海濤的手,急迫地說,燕子,我以為你不來了。
沒想到,別海濤一把摔開他,氣咻咻地說,雲鵬飛同誌,我請你理智一點好不好?我求你不要這樣行不行?
雲鵬飛愣住了。大家都愣住了。
別海濤大聲道,你的病已經好了,幹嘛還要這樣給組織上、給我們大家添麻煩。你已經是革命軍人、革命幹部,不再是從前那個任性、那個不願體諒人的土司少爺。還有,我求求你,你別這樣裝病了,你已經痊愈了。
雲鵬飛頓時滿臉煞白,他喃喃道,燕子,別發火,見不到你的人,我就是著急,就是心慌。
別海濤白過他一眼,流淚怒喝道,你給我清醒清醒,我已經嫁作人婦,像這樣成天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與你待在一起,這成什麽了?韓月蘭同誌是多好的革命戰友……可你這樣做,對她公平嗎?
雲鵬飛呆呆地望著別海濤,可憐巴巴而又手足無措。
別海濤似乎不吐不快,冷笑著自嘲道,我薄情寡義、我朝三暮四,我水性楊花……你雲鵬飛罩不住我。
說這話的語氣卻又平靜了下來,有揶揄、有自嘲,並不似剛才那樣痛心疾首,也不憤慨,更不是絕望。
這是對命運變換不定的莫可奈何。
但這句話一下讓雲鵬飛接上了話茬,他急忙表白道,燕子,現在我已經脫胎換骨,不再是那個腐朽沒落的剝削階級的土司少爺,我是堂堂正正的解放軍軍官,如果你不願意,我保證,說到這裏,他環視眾人一眼,高舉著手起誓道,我再也不養鴿子,我們倆回到雲家穀,好好過過平常人的日子。我保證,我一輩子對你好。
別海濤搖搖頭,跺腳道,你怎麽還是長不大,還是那樣天真。
說完,她捂住臉轉身就跑開了。
雲鵬飛木然地望著別海濤遠去的身影,泥塑一般怔怔地立在那裏。風起了,吹亂了他一頭亂發,也吹落了他一臉淚珠。
隨後,就在大家以為他會再次變得歇斯底裏的時候,他卻異乎尋常地安靜了下來,然後他趕走了大驚小怪的眾人,說了句“我要休息”,就獨自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寢室。
三天之後的傍晚,雲鵬飛從昏睡中醒了過來。他不聲不響地來到井台邊,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然後脫下軍裝換上了一套西服,將頭發梳理得紋絲不亂,腳蹬上一雙皮鞋,渾身上下可謂煥然一新。
他找到了黑敕命與於必水。
二人還沒有從他煥然一新的裝束中驚異過來,雲鵬飛就衝二人深深鞠躬,然後鄭重地說道,我要退役了。說完,他從衣袋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申請書,遞了過去。黑敕命接過信,見標題上赫然寫著“轉業申請報告”,他連下文也不看,就擱在了桌上,然後怔怔地看著雲鵬飛,一時間盡然回不過神。
於必水則低頭悶聲不響地匆匆看完了報告。
待二人專注地看著自己,雲鵬飛欲語淚先流,他動情道,主任、政委,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你們對我雲鵬飛有知遇之恩,可是在這節骨眼上,請恕我以怨報德,我……我想轉業。
黑敕命著急地問道,為什麽?你現在幹得好好的,怎麽會有這個想法?於必水說,是因為別海濤同誌的事情吧。
雲鵬飛點點頭。
黑敕命搖頭歎息道,鵬飛呀,那天別海濤同誌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她與你不可能回到從前,你總不能因為她而萌生去意吧。再說了,這與她是兩回事。
雲鵬飛說,你們不懂!燕子討厭鴿子,當初就是因為那些討厭的鴿子,她才離我而去。如今失而複得,為了她,我不會再養鴿子了。我養鴿子的心死了,與其屍位素餐,誤人誤己莫如及早抽身。請組織上鄭重考慮我的請求。
於必水問,鵬飛,拋開別海濤現實情況不論,你想想,即便轉業了,你能保證別海濤同誌對你回心轉意?
雲鵬飛自信地說,她會的。她一定會的。
於必水苦口婆心地說,鵬飛,她現在是鄭副主任的家屬,這你應該知道的呀。
雲鵬飛肯定地說,我們有婚約,還舉行過婚禮。為了她,我一定要轉業。
黑敕命試圖勸道,你想轉業去哪裏?這不是已經過了轉業期限嗎?
雲鵬飛一下動怒了,他高喊道,去哪裏都行。隻要離開了軍鴿隊,找一個無人知道我們的地方,我要好好疼愛我的燕子。為了這些鴿子,幾乎毀了她的一生。我沒有用了,你們別指望我了。哀莫大於心死!
黑敕命還想勸慰,於必水知道這種勸慰隻能是火上澆油,他朝黑敕命使了個眼神,然後和顏悅色道,鵬飛同誌,感謝你對軍鴿事業做出的貢獻。你現在的要求,組織上一定會認真考慮的。可是,這得有個程序。
雲鵬飛接口道,這我知道。要討論研究,填表征求意見,聯係單位。
黑敕命說,鵬飛,現在還不到定轉業幹部的時候。再說,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呀。
雲鵬飛說,那我不管,反正我要轉業。為了軍鴿隊,我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貢獻,這可是有目共睹的,也是你們承認的。
黑敕命連連說,那是當然,這誰也不能抹煞。
雲鵬飛說,那不就結了嘛,讓我走。
說完,他又從挎包裏掏出那些曆次立功的軍功章,一股腦地倒在桌上,轉身就兀自離去了。
黑敕命心裏叫苦不迭,一貫性急的他跺腳搓手,來回踱步,對於雲鵬飛眼下
冒出的突兀舉動,確是令他們始料不及。
於必水倒是老樣子,沉得住氣。他漫不經心道,船到橋頭自然直。
黑敕命有些氣惱,他滿臉不悅道,老於,現在冒出這麽個情況,你倒會說風涼話。剛才,就該好好勸勸,做思想工作可是你這個政委的事情。
於必水笑道,老黑,這話不對呀。黨委集體領導下的首長分工負責製。但不是說涇渭分明,而是要相互補台。你要抓思想政治建設,我也要管軍事。
黑敕命不滿地質問道,那你說這事情怎麽辦?新的任務來了,正是用人之際,可他雲鵬飛要撂挑子。
於必水哼笑一聲,說,一位哲人說過,人世間有兩種悲劇,一是他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東西,一是他得不到他想要得到的東西。
黑敕命不解地問,你說得雲霧繚繞,什麽意思?
於必水說,對於雲鵬飛而言,別海濤就是他的兩種悲劇。
黑敕命一愣,旋即恍然大悟,他嗯聲連連,不住地點著頭。
於必水不以為然道,解鈴還需係鈴人。
黑敕命立即笑逐顏開道,我明白了。這急昏了頭,差點沒有了抓拿。行!我們去做做別海濤的工作。這事情得趕緊。
實際上,與黑敕命一樣,於必水表麵上不動聲色、很是冷峻,但他與黑敕命一樣,內心同樣充滿了焦急。因為,就在雲鵬飛昏睡的這三天中,總部下達新的作戰任務,在抗美援越戰役中,點名由雲鵬飛帶領一批軍鴿與諜報人才奔赴越北叢林,因為,美國人與法國人聯手準備與援越的解放軍打一場軍鴿大戰。
如何在這場鮮為人知的軍鴿大戰中獲取先機,將為戰爭的最終勝負平添重要的砝碼。要完成這個任務,顯然隻有對美、法軍鴿了如指掌的雲鵬飛才能勝任。
用人之時,雲鵬飛卻要掛印而去,其後果不言自明。現在,唯一的砝碼隻好壓在別海濤身上了。
早上,透窗而入的陽光碎落一地。別海濤在鳥鳴聲中被吵醒了過來。
她摸摸枕邊,一片水漬,眼裏立時湧出了酸楚的淚雲。生命中,總有一些精美的情感,似易碎的瓷器,不經意從我們手中滑落於地跌成了撿拾不得、檢合不易的碎片,尤其是那些碎片總會讓我們在驀然回首的霎那,心裏就會撕裂一般疼痛不止。
麵對雲鵬飛花癡般的舉動,別海濤卻痛苦極了。她不知該做何種選擇。三天前,她義正詞嚴地切責了雲鵬飛,可是從韓月蘭那裏傳來的消息令她更加矛盾和心神不安——雲鵬飛居然會因為她而堅決要求轉業。
據說,雲鵬飛口口聲聲稱,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他心愛的燕子,因為燕子討厭鴿子。他不想再傷害燕子的心。失而複得來之不易,他要與燕子去過那神仙眷侶般的日子。至於昔日的燕子,今日的別海濤,曾經的未婚妻,現在的他人婦,早已物是人非、今非昔比的狀況,他卻鴕鳥般的枉然不顧。仿佛隻要不養那該死而討厭的鴿子,就能讓別海濤覆水再收,與他破鏡重圓。
對於雲鵬飛如此說辭與舉動,別海濤一點不覺得驚奇,當年在法蘭西之時,他就是這樣,做事不計別人感受,不計後果,往往多了幾分率真與衝動,卻少了應有的理智與冷靜。可問題的關鍵是,如今的雲鵬飛要是有了這般舉動,事情就不會變得這樣簡單了。別海濤雖然對軍鴿隊的情況全然不知,鄭大剛隻說這是個管理通信器材的倉庫,她也對雲鵬飛堂而皇之地成為了解放軍軍官百思不得其解,但從大家對雲鵬飛的態度上觀察,她隱約感到,雲鵬飛在這裏定是個非凡人物。可是,這個銜玉而生卻又一貫自以為是、不知稼穡隻知把玩信鴿的前土司少爺究竟是幹什麽的呢?不過,帶著疑慮即便是有時在雲鵬飛的後院看見有鴿子間或從頭上飛過,別海濤依然沒有想到,這會與那些討厭的鴿子有關。她更沒有想到,雲鵬飛是眼下炙手可熱的軍鴿大師,是這個近乎封閉單位裏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
答案終於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揭曉了。
別海濤洗漱完畢後打開家門,就見黑敕命滿臉堆著笑地站在了門口。
別海濤馬上明白了對方的來訪意圖。
倆人就這樣心照不宣地開始了解密。
一個上午下來,黑敕命從雲鵬飛“至少能抵兩個陸軍師”的話題開始,帶著別海濤參觀了軍鴿墓地,榮譽陳列室以及那些壯觀的軍鴿鴿舍。別海濤知道了雲鵬飛在她逃離洞房花燭夜之後,氣急攻心罹患癔病。雲尤兩家恥辱難當,隻好假出殯,建假墓。再後來,雲鵬飛誤人匪穴被解放軍伏擊授首,關入死牢接受無休止的批鬥,直至宣判死刑被黑敕命勇闖法場,刀下救得性命,來到軍鴿隊建立蓋世奇功。一部傳奇,滿紙歡樂與痛苦。
原來如此!
別海濤已不是昔日的尤海燕,對於雲鵬飛,她甚至有種敬佩之情在心底油然而生。她重新來到後院,陪伴著雲鵬飛。當喜出望外的雲鵬飛祥林嫂似的反複念叨並要起誓說,自己絕不再養鴿子的時候,別海濤搖搖頭,坦率地說,自己能重新回到這裏,就是敬佩他那一手培養軍鴿的絕活。以後不但不能有這個想法,還要把軍鴿養得更好。黑主任說得對,祖國的利益高於一切。雲鵬飛當時很感動,軍鴿天才的本能已經刻錄在他無法破解的基因密碼裏,浸潤並流淌在身體的血液中,所以他會在二戰的歐洲戰場、新中國的邊境作戰裏,建立起那樣驕人的戰績。如果就此放棄,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別海濤知道並且很感動,過去倆人相戀多年,體會不到這位養尊處優的前土司少爺對自己愛戀的執著,經過這次戲劇般的變故與重逢,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雲鵬飛誓言,他不再提轉業的事情,決心把軍鴿培育得更好。
倆人就這樣重逢並漸漸愉快地相處了下來。一切恢複如初,隻是雲鵬飛所在的軍鴿分隊裏,別海濤那俏麗的身姿時常出現。
黑敕命看在眼裏,喜在心上。
為了軍鴿隊的長期發展,也為了那句他掛在嘴上的名言,祖國利益高於一切,他對別海濤與雲鵬飛有了大膽而新奇的想法——要吹破各方阻力,讓二人破鏡重圓,隻有破鏡重圓了,雲鵬飛的問題就不再是問題。這樣做,有違倫常,更違情理,對不住同誌,可為了軍鴿隊,為了國家,這樣做絲毫不為過。拿破侖不是說,在戰場和情場上任何手段都不算過分嗎?
然而,黑敕命的想法遭到了於必水的當頭棒喝。
於必水連連說,荒唐!簡直荒唐!這還是一個共產黨員說的話嗎?
黑敕命這回不急不惱,他反問於必水道,你不是說別海濤是他的兩種悲劇,那當初你的言外之意……
於必水冷冷地打斷說,我的言外之意是讓別海濤出麵替我們做做工作,挽留住已經心懷去意的雲鵬飛,而不是不道德地去拆散別人的家庭。
黑敕命說,我說過要拆散他們了嗎?
於必水說,你的意思傻瓜也能聽出來,何況我不但不傻,還是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共產黨員。
黑敕命顯然被於必水的義正詞嚴折服了。他尷尬地訕笑一下,臉色頓時醉酒似的酡紅起來。
於必水臉色更加凝重了,急眼道,別怪我沒提醒你,這種缺德事情我們不能幹,對不住同誌、對不住組織、對不住良心,尤其是鄭大剛同誌。
黑敕命喃喃道,這樣做對得起組織,對不起個人。
於必水說,組織與個人不衝突,不矛盾。
黑敕命紅著臉說,你這話絕對了,不符合辯證法。很多的時候,為了組織、集體的利益,那就得犧牲個人的利益。不然,何以會說,自古忠孝不兩全。
於必水敲著桌子道,黑敕命同誌,這與你說的是兩碼事。
黑敕命說,形式不一樣,但本質相同。
於必水說,你就是說破了天去,我不同意你的想法。總之,咱們做人做事的原則、底線不能丟,公序良俗不能違背。再者說了,雲鵬飛同誌不是愛因斯坦,對他的地位與作用,我們要準確估價。
黑敕命說,他就是咱們軍鴿隊的愛因斯坦。
於必水寸步不讓道,即便他是愛因斯坦,我們也不能違背原則。
黑敕命知道,於必水不會同意他的看似極其荒唐的主張,談話打住了。
抗美援越的預先號令秘密下達了,軍鴿隊組建一支小分隊配屬顧問團進入越北叢林,支援越南人民軍與法國殖民者作戰。
這次的任務被寄予了厚望,法國人在越南的上空,早已肆無忌憚地使用了軍鴿,廣泛用於情報與通信之中。中央軍委所以會動用這隻中國人民解放軍唯一的軍鴿隊。
一場軍鴿大戰無可避免地將在異域的天空打響。
如何在這場鮮為人知的軍鴿大戰中獲取先機,將為戰爭的最終勝負平添重要的砝碼。要完成這個任務,顯然隻有對美、法軍鴿了如指掌的雲鵬飛才能勝任。
雲鵬飛知道從上到下都對自己的這次絕密行動寄予厚望。他也知道別海濤其實一心追求進步,非常希望成為一名解放軍。於是,他委婉地以拒不執行任務相挾,並且根本不懼組織對他的處理。這令別海濤很感動。張參謀長與黑敕命最終力排眾議,破例允許別海濤穿上了軍裝,成為雲鵬飛的新助手,並且還讓別海濤進入了參戰人員的大名單。
然而,就在上上下下緊鑼密鼓地準備出征之際,鄭大剛學習屆滿歸來了。紙包不住火,別海濤與雲鵬飛的事情讓他痛不欲生,他憤怒地詰問別海濤,也怒氣衝衝地找到張參謀長、吳主任,可大家都含糊其辭,好言相勸,讓他務必冷靜,分清是非曲直。鄭大剛哪裏聽得進去,他始終覺得這是奇恥大辱。就連別海濤的解釋,他也覺得是那樣的蒼白無力,而且他也敏銳地感覺到,別海濤對自己的情愫已繾綣而散。好幾次,他憤怒至極地砸東西甚至掄起了毛茸茸的大手,但麵對無語淚先流的別海濤,他最終又無力地垂下了。
終於,在一次借酒澆愁之後,他搖搖晃晃地找到黑敕命,將他暴打一頓還不解氣,最後還拔槍相向,如果不是李必與於必水及時趕到,幾欲釀成大禍。
接下來,後果很嚴重。身為軍人、老黨員、老紅軍的鄭大剛必然要受到軍紀處理。
處理結果很快下來了,鄭大剛轉業到滇西一個農場擔任副場長,別海濤與他離了婚。臨別時,鄭大剛在黑敕命來送行的時候,給了黑敕命一記重重耳光,一直罵聲不絕。黑敕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他說,總有一天,鄭大剛會明白他的所作所為。因為,祖國的利益高於一切。
至於雲鵬飛,他站在送行的人群裏,低著頭始終一言不發,但誰都看得出,
他心裏是五味雜陳。
鄭大剛背著背包,罵完黑敕命後,強作歡顏與送行的人一一握手道別。最後一個與他握手,確切地說是被他握手的是雲鵬飛。他沉重地歎息一聲,一掌重重地拍打在雲鵬飛身上,擠出一絲笑,說,養不好軍鴿,我會找你算賬的。
說完,他轉身鑽進吉普車,絕塵而去。
別海濤站在一處小山崗上,默望著遠去的鄭大剛。
出征前夕,雲鵬飛找到韓月蘭,表示了自己的歉意,並告訴她,其實,他一直把韓月蘭當作了別海濤。
韓月蘭內心苦澀極了,到這時候,她清醒過來,其實郭猛說得對,自己對雲鵬飛更多的是一種英雄的崇敬,但那不是愛情。一直深愛著韓月蘭的郭猛,極力安慰韓月蘭並得到了她的愛情。
這是越北叢林連天蔽日的隱秘之地。
陽光倏然黯淡而去,嫋嫋的薄霧從林中蒸騰而起,已經是下午了,清風吹拂,洞內的岩壁上滴嗒作響,滴嗒聲輕緩勻稱,那是暗河的水珠從鍾乳石上經年流淌所致。一身戎裝的別海濤拎來一個瓦罐,裏麵填充了一團海綿。她將瓦罐放在那裏,接住了垂落的水珠。四周,立刻安靜了下來。
雲鵬飛從屋裏奔出來,心疼地責怪道,海濤,幹嘛呢?說過多少遍了,重活兒由我來做。
看著大驚小怪一本正經的雲鵬飛,別海濤輕輕地拍打著手,笑道,不礙事,我把這水珠用瓦罐接住,就沒有了聲響,不然,影響你們休息。
雲鵬飛心中泛起感激的漣漪,他興奮地拉著別海濤去洞外的林中散步,這是每天黃昏必須的活動。自打進入了連天蔽日的越北叢林後,他們就隨情報與通信部門住在了這片林中的一個天然溶洞裏。
溶洞大得出奇,裏麵修了房屋,洞套洞,河連河,還有各類暗道相同。距此不遠,便是中國軍事代表團與越南共產黨中樞所在地。
雲鵬飛與別海濤帶著參戰援越的軍鴿來到這裏,不知不覺過去了近一年時間。他們服務於張參謀長直接領導的情報與通信組。經過這一年時間的相處,雲鵬飛與別海濤仿佛回到了從前相戀時的甜蜜中。雲鵬飛對別海濤幾乎百依百順,就連他曾經固執地認為,燕子的名字那樣動聽,可在別海濤的堅持下,他很快就改了口。別海濤在重新認識到雲鵬飛的生命價值後,為他自豪的同時,也讓過往的愛情在心底裏複蘇了。別海濤在躬身實踐中,才真真切切體會到鴿子的妙用,對雲鵬飛多了幾分敬佩。平時,她盡心盡力地照顧雲鵬飛的生活,當好她工作中的助手,受到了包括黑敕命在內的顧問團一致讚譽。
倆人剛剛走出溶洞,就與急匆匆的黑敕命迎麵一碰。黑敕命趕緊衝身後的人指指,又對雲鵬飛道,別散步了,二部的同誌找你。
雲鵬飛往黑敕命的身後一看,隻見二部的李副局長與蔣參謀神情嚴峻地站在那裏,蔣參謀手裏還提了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他剛要張口問,黑敕命朝洞裏指指,示意進洞後再說。
走進軍鴿組的辦公室,不待落坐,黑敕命就衝雲鵬飛道,鵬飛,有新情況。蔣參謀將手提袋往桌子上一擺,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隻見一個掛著小型降落傘的金屬套筒駭然而現。
李副局長嚴肅地說,雲鵬飛同誌,你看仔細了。這個東西是法國人空投到叢林裏的,金屬套筒早已空空如也,顯然東西被取走了。但究竟是什麽東西呢?我們初步判斷,應該是裝情報的。可是,為什麽情報取走了,這把降落傘連同套筒卻沒有取走?
雲鵬飛定定地看著桌麵,不住地點著頭,卻並不急於作答。別海濤捅捅他,著急地問道,鵬飛,首長們問你呢。
雲鵬飛轉過頭,盯著別海濤意味深長地看看,然後賣弄似的問道,海濤,還記得那天我跟你說的關於在諾曼底登陸前的事嗎?
別海濤茫然地搖搖頭。
黑敕命催促道,哎呀,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賣關子,快說說你的看法。
雲鵬飛轉過臉,指著桌麵上的東西道,這是法國人用來投放軍鴿使用的器材。當初,我參加戴高樂將軍的抵抗運動時,法國人就是這樣將成千上萬的軍鴿用飛機空投到敵人的占領區。然後,通過隱藏在當地的地下特工,將一份份情報傳遞了回來。沒想到,在這裏,他們會重施故技。
別海濤又問道,為什麽這麽做?
雲鵬飛說,我那天跟你說過的。這樣做主要是無線電台不便使用,保護地下特工的同時,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傳遞回了重要的情報。
李副局長與黑敕命會意地交流了一下眼神,點點頭。李副局長走到雲鵬飛身邊,重重地在他身上拍了拍,說,鵬飛同誌,我們也是這樣判斷,隻是拿捏不準。你是專家,你最有發言權。情況不言自明,敵人與我們一樣,也是投入使用了軍鴿。
黑敕命說,是啊。總部指示我們,據可靠情報顯示,敵人準備與我們打一場空中的禽鳥戰爭。
李副局長道,鵬飛同誌,你知道為啥老黑說是禽鳥戰爭而不是說軍鴿大戰?我提醒你,這個措詞是有講究的,總部的指示就是這麽說。
雲鵬飛的臉上浮現起淡淡的愁雲,轉眼盯著牆上碩大的軍事地圖,緩緩道,我明白,十多年前就明白。這也是我一直的隱憂。
李裏副局長迫不及待地追問道,說說你的想法。
雲鵬飛沉吟一陣,走到地圖前,開始談起自己早就在心中的構想。說實話,對於今天發現的這一幕,雲鵬飛早就估計到了。當年,邊境作戰時的那次失利,就雲大兵這隻鴿子曆盡艱辛,帶傷歸巢,說明敵人對我們建立軍鴿部隊並投入使用到通信、情報、技偵之中,不說洞若觀火,那至少也是知之甚詳。這不可怕!英國人有軍情14處,專門管理使用軍鴿。美國中情局乃至國防部,都有自成係統的軍鴿。法國人使用得最成功,也最有經驗。現在,使用軍鴿是軍事領域的一種趨勢。
可是,知彼知己,百戰不殆。這就如同倆個棋藝水平相同的高手過招,彼此把對方研究熟悉透了,關鍵就是看誰能求新求變、注重臨場發揮,瞄準對方的死穴。敵人能滲透到越北叢林的後方使用軍鴿,我們也深人到敵方使用軍鴿,這對於雙方而言,不是秘密。還記得當初,雲鵬飛處心積慮培訓出的獵鷹分隊嗎?這次,就要派上用場了。雲鵬飛設想,我們一麵派訓練有素的獵鷹護衛放出的軍鴿,一麵可讓這些獵鷹與拐鴿一道將敵人的軍鴿俘虜回來,然後通過俘虜而來的敵人軍鴿,識別他們的標識,再將我們的二流軍鴿貼上敵方的標簽,放至敵占區。這些二流軍鴿一般飛不回最初的巢穴,就會與敵方軍鴿為伍,懵懵懂懂裹脅而進。待到敵人利用它們傳遞情報時,這些二流軍鴿就會飛回最初的——實際上就是我方的巢穴。
二流軍鴿成為了間諜軍鴿。
這個設想不是雲鵬飛的發明,是德國人對付盟軍的殺手鐧,曾經讓盟軍在最初的軍鴿大戰中吃盡了苦頭。後來,隨著雲鵬飛的加入,他發現了這個秘密,並針鋒相對,情況才得到扭轉。
那就用這個辦法試一試。
但是,怎樣才能收集到敵人的軍鴿呢?
黑敕命憂心忡忡地問。李副局長說,不難,我們一定會俘虜到敵人的軍鴿。雲鵬飛說,等不及了,我看可以把獵鷹分隊放飛出去了。
作戰預案就這樣定下了。
獵鷹是軍鴿的天然死敵,鴿子以穀物和種子為食,獵鷹以鴿子為食。它們天生是捕殺鴿子的能手,通常,獵鷹發現鴿子後,能夠以每秒超過200英裏的速度衝向鴿子,毫不誇張地說,它們可以稱作是配備了重武器的飛機。做這種情況下,鴿子一般決難幸免於難。獵鷹超常的體形意味著在與鴿子遭遇時,通常能夠取勝,當然隻是通常。個別機敏靈活的鴿子在獵鷹急速俯衝的一瞬,並不驚慌。獵鷹俯衝而至後,要調整身體捕捉鴿子,就在它調整的這短短幾秒時間裏,鴿子抓住機遇,將身體靈巧一閃,然後逃之夭夭。
雲鵬飛訓練出的軍鴿就有意識地針對這個特點,得到了逃生的強化。
敵人有獵鷹、有軍鴿,但他們沒有訓練出軍鴿遭遇獵鷹時的逃生技能,更為致命的是,他們也沒有想到利用間諜軍鴿這個奇招。
雲鵬飛卻想到了。
這是一個微風輕拂的下午,天空一片蔚藍,沒有一絲雲彩。在密林深處的軍鴿基地裏,呈現出一派忙碌的氣氛。那些軍鴿被裝在一個個小籠子裏,軍鴿員們牽著獵犬、騾馬,騎著摩托車,將準備放飛的鴿子逐一領取走。別海濤忙著記錄,累得滿頭大汗。這些被領取走的軍鴿,將被帶到不同的地方,交給情報人員帶回南方敵占區,待到獲取情報後,再放歸回巢。
雲鵬飛此時此刻在另一個隱秘之地正高度保密地放飛他的獵鷹分隊。
幾天後,收獲就有了。法國人在奠邊府放飛了兩隻軍鴿,結果這兩隻軍鴿被雲鵬飛放出的獵鷹當作戰俘帶了回來。
那是一個十分有趣卻有激動人心的場麵。一連數日,雲鵬飛蹲守在密林深
處的簡易窩棚裏,終日眼巴巴地翹望著天空,期待獵鷹的歸來。
在那個日暮天殘的傍晚,獵鷹果然如期歸來了。它們在空中盤旋一陣,準確地落到最初放飛的巢穴,雲鵬飛與黑敕命早已翹首等待,倆人迫不及待地跑上前,頓時驚喜不已。獵鷹不負厚望,奇跡般的帶回了兩隻法國人的軍鴿。黑敕命見此情景,歎服不已。他對雲鵬飛說,鵬飛,我真是沒有白救你一場。
雲鵬飛樂得一個勁地傻笑。
接下來,他們把兩隻法國人的軍鴿送到技偵組,進行了仔細研究,仿製出完全相同的腳環與特殊記號,隨後,雲鵬飛特地調來大批的二流軍鴿,冒充法國人的軍鴿被投放到了南方。這些二流軍鴿因體力所限,短時間飛不回昆明所在的最初巢穴,它們會暫時與法國人的軍鴿一道飛到法國軍方的軍鴿隊裏,不明就裏的法國人將情報綁到這些間諜軍鴿身上,結果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二流軍鴿也就是間諜軍鴿憑著本能,將情報帶回了遠在昆明的最初巢穴。
這一來二去,法國軍方的重要情報就源源不斷地輸送到了我們手裏。
他們的兵力配置、重要軍事設施乃至發動攻勢的準確日期都被我們悉數掌控。軍鴿大戰不為人知,但法國人在奠邊府的慘敗卻眾所周知。
隻是可憐而自負的法國人,根本沒有想到他們失敗的深層次原因,直到世紀更替,通信技術的飛速發展,解密檔案公之於眾,他們才明白過來。
幾年之後,法國巴黎舉行世界信鴿大賽,雲鵬飛受命組建一支信鴿隊代表中國民間參賽。上級要求他們,一定要拿到好的名次,為國爭光。
在了解了世界各國參賽信鴿的情況之後,雲鵬飛決心培育新一代的優良品種,力爭在大賽上奪魁。他找到李子墨教授。此時,一直潛心研究信鴿的李子墨教授為他查找到許多新鮮資料,得知全球最後的信鴿是荷蘭的良友品種。但是,這種貴族種鴿血統純正,體型健碩、善於遠距離飛翔且抗擊風險的能力較強。不過,這種信鴿一直是荷蘭上層所有,在市麵上鮮有流傳。據說,在這次的信鴿大賽上,良友將亮相賽場,與其他各國的參賽信鴿一決高下。
李子墨教授還告訴雲鵬飛,這種信鴿也有它致命的缺陷。隻是到目前,還不為世人所知而已。他鼓勵雲鵬飛,以他對培育信鴿的獨到的天賦,一定能培訓出世界上頂級的賽鴿來。
受到老師的鼓勵,又有了國家的大力支持,雲鵬飛在曆經無數次的艱辛失敗之後,終於培育出了新的改良品種——雲燕。
試飛以後,雲燕完全達到了預期的效果。他的高興勁無法用語言來盡述。可是,就在最後一次試飛表演的時候,一個險象環生的變故產生了。
李子墨教授在雲鵬飛歡天喜地迎回了飛鴿之後,邀請他帶上那些信鴿一起去到郊外進行慶祝。二人把酒言歡,表哥張國輝出現了。雲鵬飛大為愕然。張國輝告訴他,當初他裝死騙過了剿匪部隊,潛身縮首來到昆明,這麽些年他一直暗藏在一家糧店,接受台灣的特務領導。說完,他還取出了雲鵬飛父親再次從台灣帶來的信件。雲鵬飛看完父母的信件之後,才明白張國輝的真實用意,他們要他出國參加比賽之際,叛逃台灣並以國民黨政權的名義參賽。
雲鵬飛斷然拒絕,並勸張國輝投案自新。張國輝知道軟的不行,當即變臉拔槍,將雲鵬飛控製了起來。李子墨教授也撕下自己的偽裝,力勸雲鵬飛按照他們的意思去做。李子墨還告知他,這麽些年,他潛伏回來,就是為了把雲鵬飛帶去台灣。因為,那邊軍情高層說,他至少可以抵上兩個陸軍師。倆人見無法說服雲鵬飛,就采取斷然措施,將他綁架起來,準備偷運出境。
別海濤見雲鵬飛久出未歸、急忙到李子墨家尋找。李子墨推說並不知情。別海濤大急,忙報告了雲鵬飛外出遲遲不歸的情況,信鴿隊在接到別海濤的報告之後,黑敕命、郭猛、曾光虎、韓月蘭等人立刻開始尋找。可是,尋遍了四周卻一無所獲,根本沒有雲鵬飛的任何蹤影。三天之後,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韓月蘭拿著封信來不及告之詳情,就將大家帶到城外,他們在出城的檢查站攔獲了張國輝與李子墨,特務們準備將雲鵬飛偷運出境。
所有的槍都指向了張國輝與李子墨,張國輝手裏緊緊拽著雲鵬飛。
這時,韓月蘭走出人群,顫聲叫著“爸爸”一步步來到李子墨跟前,李子墨含淚叫了聲女兒,槍跌落在地。張國輝一分神,雲鵬飛趁機掙脫了他的控製。張國輝氣急敗壞,開槍射向雲鵬飛。關鍵之時,韓月蘭勇敢地衝上前,擋住了射來的子彈。
郭猛趁機開槍將張國輝擊斃。
郭猛與李子墨同時抱起韓月蘭,韓月蘭已經氣息奄奄。她對李子墨說,郭猛就是自己的丈夫。然後轉頭對郭猛輕輕說了聲“對不起。”話未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夕陽西下,漫天火紅,李子墨一把抱起女兒韓月蘭站在懸崖邊上,火花的木棉花與天邊的晚霞將父女映得透紅。他仰天大叫“這是一個宿命的劫數”,然後講起了自己的經曆。原來,他當初作為學界精英被國民黨特務搶運去台後,本來正在台大安心教習。不料,畢鍵給台灣報告了雲鵬飛與他的軍鴿,特務機關利用他思念大陸女兒的心情,特地把隨母改嫁到重慶並已經改名為韓月蘭的照片連同她的情況告知了他。得知找到了自己的女兒,又與自己的學生走到一起,他輕信特務機關的允諾,保證把他的女兒帶來台灣讓他父女團聚,條件是回到大陸充當潛伏特務,配合畢鍵、張國輝將雲鵬飛劫持去台。畢鍵行將暴露時,他秉承張國輝意旨,通過雜貨鋪老板齊運剛利用軍鴿傳書,設計將趙貴水毒殺。趙貴水以為是張國輝所為,故在臨終時寫下了長長的“弓”字。趙貴水事件暫告一段落後,他本來有多次機會對雲鵬飛下手,一則源於對學生的負疚,再則緣於女兒並未被搶運去台,所以他遲遲未動。直到雲鵬飛與韓月蘭的婚禮出現變故,他心疼女兒並對雲鵬飛產生怨尤,遂下定決心配合張國輝進行了對雲鵬飛的劫持。
為了帶走女兒,李子墨匆匆給韓月蘭寫了封信,讓她到城外檢查站一同匯合。直到這時,韓月蘭才知道李子墨是自己的生父,接到信後她毫不猶豫地帶著軍鴿隊的同誌來到了檢查站,這令李子墨料想不到。
聽完他的講述,雲鵬飛與郭猛都勸他回頭是岸,不要執迷不悟。李子墨淒然一笑說,“再回頭已是百年身”還未等眾人做出反應,他無限深情地看著雲鵬飛與郭猛,喃喃直語道:“女兒,我們一起飛翔吧”,擁著韓月蘭跳下了懸崖……
郭猛與雲鵬飛撲倒在懸崖邊上,淚飛頓作傾盆雨。
雲鵬飛與別海濤在黑敕命的帶領下,驅車來到機場,登上了去往國外參賽的班機。在這次的信鴿大賽中,雲鵬飛果然不負厚望,一舉奪得了五項大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