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戰鬥任務毫無征兆的來臨了,雲鵬飛還在專心訓練自己的獵鷹。

入夜,喧囂了一天軍鴿隊沐浴著滇池飄來的潮濕水汽,沉寂得一片靜謐,天上若隱若現地閃爍著幾顆星星。雲鵬飛一如既往地仰躺在井台邊的藤椅裏,咕嚕咕嚕吸著水煙筒。煙霧彌漫而出,滴滴嗒嗒的煙筒水聲正歡快而有節奏地滴進他的心田,浸潤著他的五髒六腑。

就在剛才,韓月蘭答應了,獵鷹分隊建立了起來,拐鴿也訓練成功了,接下來,的確應該考慮他們之間的婚姻了。下午,黑主任與於政委還關心地問起過他們何日結婚,毫無思想準備的雲鵬飛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於政委說,結成革命伴侶,倆人共同學習、共同進步,共同獻身革命事業,這是好事。雲鵬飛當時隻是一個勁地傻笑,紅著臉回答說,他們都還年輕,不著急。其實,敏感的雲鵬飛隱約感到,韓月蘭與自己雖然確立了戀愛關係,但倆人的交往並無多少戀愛的成分,韓月蘭更像是一個隨時隨地都對自己謙恭不已的助手,全無過去與尤春燕的那種感覺。無數次,他都懊惱地捫心自問,倆人引來軒然大波、弄得大張旗鼓的戀愛是否煮成了一鍋夾生飯?沒想到,黑敕命與於必水說起這個話題時,一旁的韓月蘭沒有分毫的扭怩作態,馬上反客為主說是聽候組織安排。兩位領導齊聲說,這還不簡單,就等你們二位的態度了。

雲鵬飛與韓月蘭結婚的事情就此敲定了下來。

韓月蘭十分懂事乖巧,她看出了雲鵬飛對他們關係的隱憂,也無數次聽到了雲鵬飛“煮成夾生飯”的哀怨,所以她在這個風清氣爽的夜晚,給她高山仰止的軍鴿天才兼戀人吃上一枚定心丸。小鳥依人似的陪伴在雲鵬飛旁,韓月蘭非常柔媚地說,自己其實托付終生的人就是他,千萬不要多想。他們之間絕沒有如何一級組織乃至個人的強迫,對於雲鵬飛愛情,她是全力身心地投入,也相信在未來的革命征程中,倆人會齊心協力地編織出更為美好的未來。

韓月蘭的表態聽上去像是每個周末那雷打不動的組織生活會上的表態發言,但卻是發自肺腑。她的神情那樣專注,語氣那樣誠懇,讓雲鵬飛大為感動。

定心丸吃下了,韓月蘭飄然而去,藤椅上的雲鵬飛那個高興,簡直難以言表。他假寐著眼,雙手拍打著藤椅扶手,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家鄉的情歌。

暗夜中,雲鵬飛歡快但卻並不動聽的歌聲隨風而行。月亮形的門邊,一個身影依在牆角,哧哧地輕笑起來。雲鵬飛忘情在歌聲中,絲毫沒有發現有人走進他的院中。

終於;來人揚起手,衝雲鵬飛道,鵬飛,你唱得太難聽了。

歌聲戛然而止,雲鵬飛如出膛的炮彈跳起來,他扭頭一看,原來是黑敕命。雲鵬飛不好意思地一笑,喲!黑主任,這麽晚還沒有休息?

黑敕命一路走來,邊走邊說,你不也沒有休息嗎?熄燈號吹了很久了,明天還得訓練。

雲鵬飛搖頭道,我是夜貓子,早睡還得壓床板、烙燒餅。

黑敕命說,我看你是太興奮了。這也難怪,我和你裴敏嫂子要成親的時候,也是這樣,成天那個樂呀。嘖嘖!現在回想起來,都還覺得心裏灌了蜜。

雲鵬飛擺手說,沒有!沒有!我沒有那麽興奮。按你們的話說,畢竟是二鍋頭了。

黑敕命把頭一搖,挪過凳子一屁股坐下來,說,你這是什麽話?二鍋頭才香。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是個正常的男人攤上這事,如果不興奮那不正常。

雲鵬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他主動接過黑敕命手中的大煙筒,重新換上水,擦拭一下,裝上了滿滿的刀煙絲,恭敬地遞上前。黑敕命愣愣地看著他,一臉的不解與陌生。

雲鵬飛將煙筒塞到黑敕命手中,討好地說,這煙絲可是蒙自上好的刀煙絲,味道醇厚,吸起來回味悠長。不信,你試試,準保比你的香煙過癮。

黑敕命感激地笑笑。雲鵬飛連忙劃燃火殷勤地為他點燃了煙。黑敕命吸過兩口,滿意地咂巴咂巴嘴,說,不錯!鵬飛,這煙絲不錯。

雲鵬飛問,你滿意?

黑敕命點頭答道,滿意。不過,我更滿意是你的進步。知道人情世故,懂禮貌了,懂得讓座讓煙。懂事了。

雲鵬飛謙虛道,再懂事還是沒有你懂事。

黑敕命一聽,嗆得連連咳嗽,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接著大笑了起來。雲鵬飛很惶惑,主任,我說錯什麽了嗎?黑敕命嘻嘻地放下煙筒,說,鵬飛呀,你個鵬飛呀,可沒有你這麽來謙虛的。懂事這個詞……唉……不說了,你太有意思了。差點把正事給忘了。鵬飛呀,你和韓月蘭同誌的婚期可能要推遲了。

雲鵬飛不解地問道,推遲?為啥?

黑敕命眨眨眼,說,我剛從作戰部開完會。金三角殘匪成立了所謂的雲南省政府,蔣介石派來李彌擔任偽省主席兼反共救國軍司令,他們揚言光複雲南全省,打到昆明過春節。

雲鵬飛不屑地一笑,癡人說夢而已。

黑敕命卻笑不出聲,一臉嚴肅地說,鵬飛,別看敵人是以卵擊石蚍蜉撼樹之舉,可是他們居然在邊境一線利用我們兵力分散、忙於民族改革之際,再次攻占了五個邊境縣城。國際上的反華勢力,台灣蔣介石與美國人欣喜若狂,宣稱在那裏已經建立了“陸上台灣”,將來就是反攻大陸的跳板。

雲鵬飛大為吃驚,他張大嘴喃喃道,攻占了我們五個邊境縣,怎麽會呢?黑敕命認真道,這是剛剛通報的軍情,不會錯。我們的任務不輕呀!

雲鵬飛脫口而出,軍鴿隊又要參戰!

黑敕命點頭道,因此,從現在起,我們就要做好參戰的準備,估摸著任務很快就要下達了。鵬飛,咱們這次可不能有閃失,美國人為殘匪配備了軍鴿,這在上次就得到了證實。這次可不能出現上次的失誤。

其實,金三角殘匪在台灣與美國人的支持下,已經訓練使用了軍鴿,為的是在邊境一帶的山嶽叢林中克服通信保障的困難,同時,反製我方軍鴿的使用。隻不過,根據紀律,黑敕命暫時沒有告訴雲鵬飛。

雲鵬飛拍著胸脯道,不會。我們的獵鷹分隊就是秘密武器,敵人一定會防不勝防。

黑敕命說,這個我也有把握,戰略上要藐視敵人,但戰術上一定要重視敵人。說著,黑敕命從小凳上立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把一手的關節按得啪啪作響。他看看雲鵬飛一臉的凜然,說,還有一件關於你的喜事,我提前給你透個風。

雲鵬飛咧嘴笑問道,什麽喜事?

黑敕命背著手仰望著星空,美滋滋地說,天大的喜事。總部給我們下撥了一批專業技術幹部評定職稱的指標,我初步給你爭取到了一個。

雲鵬飛興味索然,他捂住嘴打了個嗬欠,心不在焉地說,什麽專業技術幹部的職稱指標,聽著怪怪的,也拗口,我不需要,給別人吧。

黑敕命揶揄道,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饑,知道什麽是專業技術幹部嗎?

這時,全軍進入薪金時代,評定軍銜與工資,不再實行過去的供給製,軍隊幹部政策也作了較大的調整。除去行政幹部外,一些專業性強的單位相應與地方接軌,設立了技術幹部崗位,評定了統一標準的職稱,為的是走活路子,留住專業人才,充分調動廣大技術幹部的積極性。

雲鵬飛除了關心軍鴿,穿著一身軍裝就心滿意足,完全裝在了“套子裏”,對外界的事情漠不關心。評定軍銜時,他風頭正健,是司令部係統名聞遐邇的功臣,領導也很看重他,不少人以為他能夠授個中尉,審核報批的表格都填了,最後下來的卻是少尉銜,有人鳴不平或者繞山繞水的暗示他,找找張參謀長與吳主任,他嗬嗬一笑,當即搖頭拒絕,少尉軍銜穿戴在身上,依舊怡然自得。可是,黑敕命與於必水覺得過意不去,雲鵬飛反倒安慰他們,自己從反動土司家庭的繭子裏化蛹為蝶,羽化為一名有用於國家、民族的光榮戰士,已經心滿意足了。戰友們不是常說,比起那些犧牲在戰場上的戰友,自己得到得太多太多,怎能不知足呢。

黑敕命滿意地咂咂嘴,說,看來你又進步了。

雲鵬飛說,我也是聽韓月蘭同誌講的,因為她有些戰友嫁給了首長以後,這一次改成了技術幹部,在評定軍銜、評定薪資、級別上有好處,還可以長期留在自己熱愛的崗位上。為這,韓月蘭同誌羨慕極了。

黑敕命點頭道,小韓的事情以後再說,眼下是你。鵬飛,我給你說,這次的名額、指標很緊張,我可是纏得吳主任沒辦法,他答應把司令部的指標拿一個過來,你知道就行了,先沉住氣。一旦成事,以後你就是堂堂正正的雲工程師咯!

雲鵬飛驚喜地說,工程師?真的?

黑敕命莊重地點了點頭。

風起於青萍之末。

用事後張參謀長的話說,雲鵬飛到底肚腸嫩,遇事沒有沉住氣。自從那夜與黑敕命聊及專業技術幹部的事情後,他一覺醒來,洗漱都沒有來得及,就樂嗬嗬地告知了韓月蘭,還一個勁地提醒說,這事以命令為主,千萬別告訴其他人。韓月蘭平靜地應了。可一轉身,他又忍不住告知了曾光虎、郭猛,甚至軍鴿隊的一些基層戰士,一時間,他將成為工程師的消息幾乎傳遍了軍鴿隊裏的每個角落。

唯心的話常說,壞事說破,說破無毒,好事別講,講完失運。事情就這麽怪,不幾天,專業技術幹部的指標下達到各團以上單位,令人始料不及的是,軍鴿隊無一指標,孫山本是後一名,其餘更在孫山外,雲鵬飛自然榜上無名。

這天上午,黑敕命喜滋滋地從訓練場歸來,他剛觀摩了雲鵬飛獵鷹分隊與拐鴿分隊的訓練表演,完全達到了試訓大綱的標準。他對於雲鵬飛、郭猛他們取得的成績,簡直難以置信,看來完成任務應該問題不大。

走進辦公室,他哼著歌,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一氣。這時,政治處夏主任捧著文件夾報告行禮後,拘謹地站在了門邊。黑敕命忙笑著伸手招呼夏主任趕快進來。

夏主任進來後,黑敕命抹抹嘴邊的水滴,興意盎然地說,老夏,咱們都是班子裏的領導,以後就不用這麽拘禮了。說吧,什麽事?

夏主任嘿嘿應著,抱著文件夾的手放得更低了,表情也愈發不自在。黑敕命打量著問道,拿的什麽文件?

夏主任拿起文件夾,麵露難色,欲言又止。

黑敕命問道,讓我簽發文件嗎?夏主任搖搖頭,把文件遞了過去。黑敕命急忙接過打開一看,專業技術幹部的下劃名單、填寫表格,直政部相關的紅頭文件赫然其間。他急速翻看起來。漸漸地,他瞪大了眼睛,呼吸沉重了起來,反複查看,待確定無疑之後,他氣呼呼地站起身,一把將文件夾狠狠地摔在地上,質問道,為什麽沒有雲鵬飛同誌?不說好的嗎?是不是搞錯了,於政委知道嗎?

夏主任彎腰撿起文件夾,艱難地說,報告主任,於政委知道了,他也打電話問過了,鑒於這次名額緊張,矛盾突出,上級相關部門把原本屬於雲鵬飛同誌的指標給了其他單位的同誌。

黑敕命大怒,其他單位的同誌?是誰?他能跟雲鵬飛比嗎?雲鵬飛做出了多大的成績,就在剛才……說到這裏,黑敕命似乎餘怒難消,他擺擺手說,不扯了,通知小車隊派車,我馬上去找吳主任。

夏主任小心翼翼地勸道,於政委已經報告了吳主任,首長也作了解釋工作,政委的意思是,首長日理萬機,咱們就別為這事情去添亂了。

黑敕命回頭恨恨地剜過夏主任一眼,便氣衝衝地哐當一聲摔門而去,隻留下垂頭喪氣的夏主任。

黑敕命找到吳主任的時候,吳主任正埋首在一堆文山中。見黑敕命滿頭大汗,一臉著急的樣子,他知道了對方的來意。

於是,臉上永遠掛滿了親和寬厚笑意的吳主任親自將黑敕命按坐在沙發上,熱情地為黑敕命倒好了茶。

吳主任說,黑主任,你喝喝這茶,明前毛尖,我江西老家帶來的,味道好著呢。

吳主任是江西人,在軍區上下有著“臨川才子”的雅號。

黑敕命將茶杯擱在一旁,起身道,吳主任,我哪還有心思喝茶喲。雲鵬飛同誌專業技術幹部的指標,你當初可是答應過我的,可臨了卻泡了湯。

吳主任笑道,別急,坐下慢慢說。

黑敕命苦著臉道,首長,我們的情況你們都清楚。軍鴿隊實際上就是玩的雲鵬飛,可是這次調整為專業技術幹部的事情,可咋就沒有他呢?論地位、論貢獻、論突出的作用,他評為工程師,那可是當之無愧呀。

吳主任把頭一擺,半是打趣半是批評道,你可不能有本位思想啊。司令部係統乃至全軍區,像雲鵬飛同誌這類的情況不少,能人多,有突出貢獻的同誌可是數不勝數。這次的名額緊張,因此,雲鵬飛同誌就暫時沒有考慮。不過隻要還好好幹,機會還是有。

首長你咋說得這麽輕巧,這可不行啊!黑敕命急了,爭辯道,那天我忍不住告訴了雲鵬飛同誌,說這是組織上、司令部首長的關懷,結果呢他沉不住氣,說了出去,現在鬧得滿城風雨,我擔心雲鵬飛同誌本來期望很高,別人一口一口地叫著雲工程師,他樂樂嗬嗬地應著,現在突然沒戲了。這要換著其他的同誌,可能沒什麽,會正確對待,可他不一樣。

吳主任眉梢一楊,笑容還是牢牢地掛在臉上,他好奇地問道,有什麽不一樣?

黑敕命說,他的情況,首長可能知道一點,不能受刺激,就像一件精美的價值連城的瓷器,不能有絲毫的磕磕碰碰。否則,他個人事小,可咱們軍鴿隊擔待不起。凡是給他瞧過病的醫生都反複叮囑我們,絕對不能讓他受大的刺激,不然,他那沒有斷根的癔病隨時都有可能複發。

黑敕命一下起身,緊趕幾步跨到吳主任的辦公桌前,懇切地說道,那要不首長再給我們想想辦法,就當是特殊問題特殊處理嘛。

吳主任搖搖頭說,你是老同誌了,我隻能說要正確對待。雖說我是政治部主任,分管幹部工作,可我畢竟不是神仙啦,也做不到讓所有人滿意。

黑敕命還想爭辯,厚厚的嘴唇剛翕動一下,吳主任就揚起手製止道,至於雲鵬飛同誌的思想工作,你們要做深、做透、做實,絕對不能出事。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提前漏個底,他可又要執行重要任務呢。

黑敕命搓著手趕緊慨歎道,誰說不是嘛,他……

吳主任似乎猛然想到什麽,他抬碗看看手表,拍拍腦門跺腳道,哎喲,還有個會,遲到了。那我就不留你了,我再重申一遍,雲鵬飛同誌的工作,你們得做好。

黑敕命隻好告辭而去。

走出司令部大院,此時已近黃昏,西方的蒼穹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了落日的昏黃輪廓,散淡的陽光灑落一地。黑敕命心裏頓生出幾許秋涼,他仰望著天,下意識地攏攏衣服,卻不曾想迎頭與一個同樣急行的身影撞在了一起。

這一撞著實不輕,倆人同時哎喲一聲,同時呲牙咧嘴地捂住了頭。

黑敕命歪斜著臉,抬眼一看,居然是直政部宣傳處王點一處長。此人因為給雲鵬飛與於必水搞過典型報道與經驗材料,所以與黑敕命他們很是熟悉。

王點一也認出了他,捂住頭苦笑道,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幹嘛呢,黑主任。

黑敕命放下手,回頭看看身後的大院,有些不滿地揶揄道,基層幹部到你們大機關來辦點事。

王點一笑道,什麽大機關,你不也是大機關下去的嘛。說到這裏,他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多有不妥,忙圓過話道,老黑,我不是別的意思。

黑敕命大度地笑道,我當初那檔子事情,誰不知道?沒什麽難為情的,反正我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呃,老王,你升官了吧?可要請我們喝你的喜酒呀,當初在軍鴿隊為搞好雲鵬飛同誌與於政委的經驗材料,你可是熬了好幾個通宵,材料反複去反複來,沒少折騰你們。於必水同誌到現在,還時常念叨呢。

沒想到一說到於必水,王點一的臉上勃然變色,猛抬起腳往那口痰上咬牙切齒地踩踩,不滿地嘟嚷道,老黑,我的事情沒有指望了。人家手裏有個軍鴿天才,一招鮮,吃遍天,功勞都記到領導的頭上了。我可得提醒你,不要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黑敕命聽得雲遮霧繞,忙問,說什麽呢?老王,我怎麽聽得這麽糊塗?

王點一不屑地說,你糊塗,我可不糊塗。我不知道是你老黑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是你真不知道。

黑敕命一臉無辜,語氣很是真誠而懇切。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王點一有些不相信地看著黑敕命說,我實話實說,這次直政部副主任一職空缺出來,本來考慮的是我,可臨了變啦,煮熟的鴨子飛了,換成了別人。就像你們軍鴿隊的雲鵬飛同誌一樣,到手的工程師、職稱被別人送了人情。

等等!等等!黑敕命一把抓住王點一的手,急迫地問道,老王,你剛才說雲鵬飛同誌工程師的事情,是咋回事?我也實話告訴你,我今天來司令部機關找首長,就是為這事。

王點一嘴露嘲弄之情,似笑非笑道,有用嗎?我敢說,任你說破了天去,都沒用。事情已然這樣了,沒得改,我勸你回去做好雲鵬飛同誌的思想工作,同時警惕那些當麵笑嗬嗬,背後摸槍火的人。

黑敕命不解地問道,我聽著你的話,怎麽這麽費勁。老王,你別搞得神神秘秘的。

王點一來勁了,他小心地瞅瞅四周,然後一把將黑敕命拉到木棉樹背後,低聲道,老黑,我是抗戰之初人伍的老同誌,就差了一天,不然就是老紅軍了。可是,我是老黃牛趕路隊——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我一塊入伍的戰友,有授銜少將的,大校的,最次的也是上校,唯獨我還是個中校。好不容易這次有機會當上師職幹部,可位置被別人給頂了。你看看,我不到四十的人,頭發都白了大半,還不如我二哥在家裏種田、挑大糞呢。幾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喝喝小酒、種種地,沒有那麽多煩心事,人家那叫過得輕鬆愉快。

黑敕命忙擺擺手,一臉正色地安慰道,也不能這麽說,老王,凡事想開一點,你一塊參加革命的同誌,不少犧牲在了戰場上,有不少活著的同誌到現在不還是尉官嗎?關鍵要同誰比?吳主任說,越往上越是寶塔尖,領導不是如來佛。

王點一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那要看怎麽比。算了,不說這事了。我問你,你真不知道是誰頂了我的位置嗎?

黑敕命搖搖頭。

王點一往樹後張望一圈,然後湊近黑敕命耳語道,於必水。

什麽?黑敕命大吃一驚,滿臉惑然道,我怎麽沒聽到一點風聲,再說,我問過老於,他也沒說這事呀。

王點一笑著說,於必水多有城府,他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你以為像你我這樣,一根腸子通屁眼。我還告訴你,他頂我的位置是與雲鵬飛同誌有關。

黑敕命不解地問,同雲鵬飛同誌有關?這從何說起?

王點一得意地白過黑敕命一眼,賣弄道,看來你還真蒙在了鼓裏。我本來升任直政部副主任一職是板上定釘的事,組織上話都談了,可於必水這匹半路黑馬殺了出來。

等等等等!黑敕命製止住了王點一的話頭,問道,於必水真要當直政部副主任?

王點一認真地點點頭,說,真的。聽消息靈通的人講,黨委會都通過了,隻等軍區幹部部的命令,那隻是走過過場,履行一下組織程序。過不了幾天,你的政委就得換人了。

黑敕命心裏暗責一句:這個老於,升官了連我都保密。

見黑敕命陷入了沉思,王點一又說,其實呀,他是沾了雲鵬飛同誌的光。這些年,軍鴿隊取得的成績有目共睹。可那裏麵誰都清楚,這主要緣於雲鵬飛同誌的貢獻,而雲鵬飛是誰發現、又是誰培養的,是你老黑呀。咱們司令部係統,誰不知道,你像帶小孩似的照顧著這個寶貝疙瘩。

黑敕命急忙表白道,革命分工不同,都是為人民服務。沒啥,這是我應該做的。

王點一搖搖頭,憤懣地說,他倒好,把你和雲鵬飛同誌的成績全都記到了自己的頭上,這一來二去,他成為了軍鴿隊的頭號功臣。老黑,別怪我沒有提醒你,既要埋頭做事還得往上做事。

黑敕命剛要伸手阻止他,王點一擺擺手,根本不容黑敕命插話進來,事情沒完呢。雲鵬飛同誌成就了他,可他於必水為了個人的進步,居然關鍵的時候把他的工程師名額送去做人情,討好個別軍區領導。

這一說不啻於於無聲處聽驚雷,黑敕命陡然瞪大了震撼的雙眼,思忖良久,他搖搖頭笑道,老王,別瞎說,這是不可能的事,為雲鵬飛同誌的事情,我們倆一起找的吳主任。從前,為雲鵬飛人伍提幹,還有幫他度過審幹關口,他可是操碎了心。

王點一白過黑敕命一眼,我直說了吧。雲鵬飛這次的指標是他鬆口答應那位軍區領導的,即便他沒有主動相送,可臨了不堅持原則,討好領導,拍馬屁,謀取個人的小利益。這樣說,不過分吧。

黑敕命有些半信半疑了,問道,那他們把名額給了誰?

王點一甕聲甕氣道,羅紅埡,一位隻會打針拿藥的醫生,據說醫術不怎麽樣。但是,人家會來事呀。聽說他本來是跑攤的遊醫,入伍後會推拿按摩,經常給老首長按摩按摩,一來二去就被吹成了名醫。你想啊,老首長能不考慮他的事情嗎?所以說,你們軍鴿隊的雲鵬飛貢獻再大,抵不了老首長一個招呼。

呸!黑敕命氣得一腳跺在地上,說,那我馬上去找張參謀長。前幾天開會,吳主任還在大會上批評有的幹部不腳踏實地,想去找個高校兒,來壓領導,來說情,對這種行徑我們要堅決反對。他還說……

得了吧!王點一打斷黑敕命,嘴角輕蔑地一撇,似笑非笑道,你真天真!說是這麽說,可那高校壓下來,他不也辦了嗎?這個層麵的東西你要會解讀,大會上那一說是為了安撫大家。高級領導啊!當然,首長確實煩,婆婆太多不好當家呀!

黑敕命愣愣地看著王點一,心裏說不出的滋味,不屑道真是這樣?他反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王點一說,當然是真的,不過,張參謀長、吳主任對這件事心知肚明,他們也沒辦法,越到上麵,關係越微妙。我勸你不要找人了,回去後做好雲鵬飛同誌的思想工作。行啦!就這樣,我也是一吐為快,心裏好受多了。

說完,他拍拍黑敕命的肩,如釋重負般的轉身離去了。

黑敕命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凝望著王點一遠去的背影,一種油然而生的說不清道不白的東西迅即在胸間彌漫而起,繼而堵塞了全身上下,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回到軍鴿隊,已幾近傍晚。黑敕命徑直來到於必水的家,公務員告知,於政委去操場上打藍球了。黑敕命氣惱地命令公務員,趕快把於必水找來,他在黨委會議室等他,有要緊的工作。公務員很機靈,看出了黑敕命表情不好,連忙跑出去找人。

黑敕命來到黨委會議室,一屁股坐了下來,緊吸著煙等待於必水。

不一會兒,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黑敕命聽得出,這是於必水來了。果然,於必水穿著件運動衫,頭上還蒸騰著熱氣,胸前已經濕透了大半。他使勁摔著手上的水滴,往身上搽搽,關切地問道,老黑,你真去找了首長?

.黑敕命黑著臉,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與表情讓於必水覺得特別怪異與陌生。

於必水挪過一張椅子,緊挨住黑敕命一屁股坐下來,說,怎麽樣?沒用吧,我不早給你說過,別去找首長,他們也犯難。

黑敕命冷笑一聲,起身憤憤地將椅子一推,然後一拳擂在桌子上,沒頭沒腦地說,哼!這裏麵有貓膩。

於必水被黑敕命嚇了一跳,他聽著黑敕命這不著邊際的話,仰起臉,滿是詫異地問道,老黑,你沒頭沒腦地說這些什麽意思?

黑敕命黑黑的臉在濃濃的煙霧中,顯得愈發陰沉,吳主任在年初的機關幹部大會上說得好,總有那麽些人不喜歡走正道,想拜碼頭、找門子,千方百計找個貴人。何苦呢?共產黨員嘛,靠素質立身,靠實績進步,吳主任的嘴裏都說起了血泡。

於必水說,老黑,你這是怎麽了?你究竟想說什麽?

黑敕命氣咻咻地說,我說有的人不走正道,專想歪點子,走歪路,靠不正當手段獲取個人利益。你沒有聽清楚嗎?那我再說一遍,我這話就是說的你於必水,咱們軍鴿隊的黨委書記、政委,優秀機關領導幹部。

於必水愣住了,他喃喃道,你說什麽,我怎麽啦?咱們說話可不能不講原則。

於必水起身試圖將黑敕命勸下座,可黑敕命把頭一擰,一把甩開他的手,說,雲鵬飛同誌的職稱,被有的人做了人情,獲取了個人不正當的私利。

於必水擺擺手,忙說,拿走工程師的技術職稱,是組織決定,不是我於必水個人主張,更不是我昧了良心去送人情,組織上有組織上的考慮。

黑敕命徹底激怒了,他一掌震在桌子上,氣咻咻地說,別拿組織來壓我,組織也是人。

於必水像抓住了黑敕命的尾巴似的,立即指著黑敕命喝道,黑敕命,你說什麽?這還是個共產黨員說的話嗎?看來,加強世界觀的改造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呀。同誌哥,我得提醒你,不要目無組織紀律,更不要與革命隊伍漸行漸遠。張參謀長、吳主任還有軍區謝政委,這段時間老表揚你,你不問心有愧嗎?

黑敕命沒好氣地說,領導表揚的話打五折,批評的話增三分。你沒有受到表揚,可你要提升了,這怎麽說?

於必水氣惱地說,你從哪裏得到的消息說我要提升了。

黑敕命說,這你不管,我不會出賣好心的同誌。

於必水也來氣了,反正沒影的事情,隨便你怎麽想。

黑敕命敲打著桌子,痛心疾首地說,你個人想進步這是好事,也無可厚非。可你不能把雲鵬飛的名額拿去作交換呀。這樣做對不住自己良心,更對不住同誌。

於必水定定地看著黑敕命,搖搖頭,心裏苦澀不已。這段時間,機關上下盛傳他要升任直政部副主任,更有甚者不知咋的就傳出了他用雲鵬飛職稱做交易的小道消息,其實,交遊甚廣信息來得靈快的他早就知道了外界對自己這些不利的傳言,但平心而論,這些完全是空穴來風的捕風捉影之說,讓他百口難辯。

更為關鍵的是,直政部副主任一職已經確定了人選,原先榜上有名的王點一名落孫山,可他於必水僅僅就獲得了個提名的機會,咋就這樣傳走了樣?有句俗語咋說的,羊肉沒有吃成,反倒惹了一身騷。這倒好,連老搭檔黑敕命也開始來興師問罪了。於必水知道,這得好好給性急的黑敕命耐心解釋一下。

可是,黑敕命根本不容他說下去,轉身氣呼呼地摔門離去了。隨後有好幾次,於必水嚐試著與黑敕命聊聊,但黑敕命一臉的冷若冰霜,根本不理他的茬兒。沒辦法,於必水準備等到黑敕命冷靜下來後,再心平氣和地談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待黑敕命與於必水心裏起了芥蒂還沒有來得及解開的時候,又發生了兩件事情。

司令部係統召開專業技術幹部評審大會,通報各個單位的專業技術幹部情況。由於雲鵬飛的落選,黑敕命沒有按照會議通知要求,兩位軍政主官共同出席。他將電話記錄憤憤地扔在桌子上,當即表示不會出席。於必水勸他,再有看法,會議還得參加。黑敕命沒好氣地說,要去你去。結果,點名的時候,直屬隊團以上單位,就他一位主官不到場。吳主任當時不便說什麽,但看得出掛滿了笑容的臉上還是有不悅之情的。於必水解釋說,黑敕命生病了,臥床不起。事情就這樣蓋了過去。

可是,幾天後,軍鴿隊來了新領導,野戰部隊的一名政委叫鄭大剛,是位老八路、戰鬥英雄,多次負傷,積勞成疾,組織上安排到這裏擔任正團職副主任。命令下達,人還沒有到,王點一的電話就到了。他點撥說,老黑,前次我跟你說的事情,你明白了嗎?自己可沒有打誑語,那位正團職副主任到軍鴿隊就是接替於必水擔任政委的,於必水很快就要高就了。黑敕命有些不解,一般而言,是先調整走於必水,再來接替他的人選。怎麽會反其道而行之呢?王點一說,那是因為軍鴿隊情況特殊,特殊情況就得特殊處理。現在,他因為雲鵬飛落選專業技術幹部的事情,與於必水起了矛盾,不少人都知道了。還有,得仔細想想,像是老八路、野戰部隊的團政委長,憑什麽降職到軍鴿隊當副主任?說他沒有文化,腦子簡單,可沒有文化、腦子簡單的人不是個別,為什麽這麽安排,擺明了是接替於必水當政委。

黑敕命一驚,心裏埋怨起於必水,幹什麽要把倆人的芥蒂公之於眾呢?這不是做事太不磊落了嗎?於是,在那位幹部正式到任的歡迎會上黑敕命有情緒,居然負氣不到場。

李必去叫,黑敕命沒好氣地說,怎麽去?我沒有臉去。鵬飛同誌的技術職稱黃了,我這個軍鴿隊領導問心有愧,對不住同誌,要想馬兒跑,就得給馬喂飽草。我不去!過幾天,於必水高升了,我也不會去。

李必知道黑敕命的心結,也明白他有所指。這段時間,倆位主官不和,鬧別扭的事情在班子裏,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們也不便作調和工作。現在黑敕命仍是餘怒未息之態,看來情緒大了,思想上的疙瘩還沒有解開。於是,李必委婉地勸道,黑主任,這樣子不大好吧!去了,是個高姿態,有意見可以保留,吳主任代表張參謀長親自來了,找他交換一下意見嘛!

黑敕命強著頭,憤然於色道,你們去就行了,我想不通,也不去湊那個熱鬧。於必水……雲鵬飛的職稱不是說好的,可我想不明白,這臨了怎麽就變了卦,我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好在鵬飛還是高姿態,工作熱情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他還反過來勸我,替於必水說好話……多好的同誌!

李必說,這不就對了嘛。鵬飛沒有意見,那下次為他爭取吧。

黑敕命說,不是這個理。憑實績進步,靠素質立身,這是吳主任反複強調的。可有的人……唉!不說了,我不去。下次鄭大剛同誌當政委,吳主任來宣布命令,我再去。

見他態度堅決,李必隻得歎口氣走開了。

那位老八路的任職命令宣布了,散會下來後,吳主任歎口氣,給陪同的於必水說,哎,開個黨委會吧,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幫助幫助黑敕命同誌。

這一次,黑敕命不敢也不能強著不與會了。

吳主任親自參加的軍鴿隊黨委民主生活會在當天下午召開。

會場氣氛沉悶,除了屋子裏嗆人的煙味外,連聲咳嗽也沒有。吳主任抱著臂,黑著臉,坐在那裏,臉上破天荒地沒有了往日的笑臉。

見此情景,身為黨委書記、主持會議的於必水站起身,硬著頭皮委婉批評道,我們都是中、高級幹部了,都是共產黨員,一切要服從組織安排。隻有這樣,才能把部隊建設抓好。今天這個會,大家都來做個批評與自我批評。

說完,他緩緩坐了下來。此時此刻,在大家的心照不宣中,於必水對黑敕命的批評是十分委婉的。

但於必水說完後,屋子卻無人發言。吳主任滿屋子搜尋一遍,伸出手直接點將道,於必水同誌,你是政委,你先發個言。

於必水趕緊起身,但卻為難地看著吳主任,囁嚅道,首長,我剛才首先就發了言。

吳主任搖搖手,不依不饒道,你那不算,至多隻是今天主持會議的開場白。你先帶頭發言。

於必水望望低頭不語、強著脖子的黑敕命,隻得幹咳幾聲,清清嗓子,避實就虛道,這個……這個……今天這個黨委民主生活會,主要是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我在工作中取得了一點成績,但缺點很明顯……

不要你說你的缺點,談談黑敕命同誌鬧情緒的事。吳主任幹脆打斷他的“彎彎繞”。

於必水尷尬地望望吳主任,用手指了李必,側過臉,望著黑敕命,避開他的眼神,硬著頭皮委婉地批評道,我和李必同誌的意見一致。黑敕命同誌應該正確接受組織的批評教育,作為一名黨員,領導幹部,黨叫幹啥就幹啥。希望在以後的工作中,能勇於改正缺點,把工作做好。

一口氣說完,於必水便坐了下來,不再出聲,屋子裏的其他人則噤若寒蟬,根本沒有發言之意。

民主生活會冷了場。

“啪”吳主任一把拍在桌上,掃視著眾人,憤怒地批評道,你們這是開的什麽黨委會?都是共產黨員了,居然連批評與自我批評都不能開展。這叫什麽,這叫庸俗的一團和氣。當麵不說,背後亂說,會上不說,會後亂說,軍鴿隊就存在著這種現象。我看兩位主官,要負很大的責任。他批評到這裏,餘怒未息,轉而猛烈批評黑敕命道,我有錯。難辭其咎,不該先斬後奏,給你打保票。我要做這個自我批評,要給大家檢討。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好在我們都是共產黨員,基本覺悟還有嘛!你黑敕命這樣子像什麽話,伸手給組織上提要求,不滿足就耍老資格、鬧情緒,這算什麽?司令部點名要你參加專業技術幹部評審大會,你不參加。於必水同誌還為你打圓場,說你病了。你根本沒有病,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告訴你,我吳漫友不官僚。還有,宣布新調來同誌履新的命令,你為什麽不到場?不待黑敕命作答,吳主任聲色俱厲地說,你黑敕命那點小九九,剛一劃拉,我就知道。閉門思過,是思自己的過,不是思別人的過。

黑敕命耷拉著頭,半晌喃喃一句,我是有情緒。

戲點到誰誰就唱!吳主任迎著他的話,開導道,沒點到你就不能出台,共產黨員嘛!我們要聽組織的,黨說咋樣就咋樣,怎能鬧情緒?

黑敕命鼓足勇氣說,反正還有下次,鄭大剛過不了多久,有新的任命。

此言一出,滿屋皆驚,大家不由得麵麵相覷。吳主任黑著臉,狠狠地剜過黑敕命一眼,然後低頭不慌不忙地從公文包裏拿出份文件,伸手在空中揚揚,開口念道,我下麵宣讀一份軍區關於幹部任命的文件。

不待大家反應過來,吳主任就緩緩地念道,昆明軍區黨委幹字第(12號)令,關於李譜光任職命令。任命步兵第131師217團政治委員李譜光為司令部直政部副主任。1957年5月12日。

念完任職命令,吳主任問道,大家聽清楚了嗎?

大家齊聲答道,聽清楚了。

吳主任說,你們一定很奇怪,我今天為什麽會提前宣讀李譜光同誌的任職命令,因為按照幹部管理規定,這不符合常理,但是,這段時間,關於直政部副主任的人選,軍區傳得沸沸揚揚,個別同誌隨意地不負責任地傳播小道消息,說你們軍鴿隊的政委於必水同誌,因為把雲鵬飛技術幹部的職稱名額作了人情,討好了領導,所以要當直政部副主任。於必水同誌很優秀,但這次沒有考慮他的進步,相信他會正確對待。至於那些個傳言,我相信大家都會說,子虛烏有的事情,自然會不攻自破。

黑敕命看看表情平靜的於必水,又看看意味深長地凝望著自己的吳主任,他的臉一下紅了。事情怎麽會這樣?他垂下頭,羞慚之色旋起。

會議結束後,黑敕命主動找到吳主任與於必水,作了深刻的自我批評。當然,對於引起倆人誤會的傳言,他沒有點破。吳主任說,這很好,就在今天下午,王點一同誌在直政部也作了自我批評。是共產黨員,就得這個態度。

讓黑敕命感動的是,於必水絲毫沒有計較自己,相反他對於直政部副主任一職花落別家,有一種驀然釋懷的輕鬆。黑敕命知道,這主要緣於自己信謠、傳謠,對於必水有了不太負責任的誤解。經過一番敞開心扉的深談,二人冰釋前嫌,和好如初。隨後,在於必水的提醒下,黑敕命決定,馬上為雲鵬飛與韓月蘭舉行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