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了畢鍵這顆暗伏在雲鵬飛身邊的毒瘤之後,下一步再為雲鵬飛尋覓一個方方麵麵都能過得硬的助手,便成為了軍鴿隊迫在眉睫的問題。

韓月蘭雖然是助手之一,但鑒於她與雲鵬飛的另一層關係,軍鴿隊不得不顧及到群眾影響,搞不好別人會說閑話,如此神聖的軍鴿事業怎麽會開起了夫妻店呢。直政部吳主任考慮問題更加深謀遠慮,他認為,一旦將來韓月蘭與雲鵬飛正式結成了革命伴侶,那麽韓月蘭就要調離現有崗位,不能做雲鵬飛工作上的助手了。這種考慮看上去有些刻板,實質上是妥當的。

許多年後,吳主任說起他對雲鵬飛與韓月蘭的這種安排時,坦言當時是出於保密與穩妥起見,畢竟出了畢鍵的事情,再也不能掉以輕心了。何況韓月蘭出身不好,屬於內控使用對象。已經華發蒼然的韓月蘭還是年輕時的莞爾一笑,說,我幾十年來服務人民,獻身使命,報效國家,從沒有也沒想過背叛自己追求的選擇呀。

吳主任哈哈一笑,沒有再說什麽。那個時候、那個環境,怎能不多幾根弦?

很快,在張參謀長親自交待下,由吳主任親自帶隊考查,經過反複篩選的助手就被選定了出來。這個助手就是雲鵬飛的老熟人與歡喜冤家——曾光虎。

曾光虎被免去了分隊長的職務,主動以普通參謀人員的身份來當助手,這讓雲鵬飛很感動。上任這天,雲鵬飛並無上次見到韓月蘭的冷漠舉動。他滿含感激地打量著背著背包、斜挎著黃軍挎,穿著一身嶄新軍裝的曾光虎,兀自就哈哈大笑起來。急得韓月蘭一個勁地拉拉袖子提醒他,雲鵬飛還是笑得差點岔過了氣。

曾光虎頗為尷尬,黝黑的臉上立時就滾落下兩條長長的汗跡。

倆人的曾經熟視無睹在這一刻變得是如此的陌生甚至尷尬。

雲鵬飛搖手說,對不起,曾光虎同誌,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覺得你的名字叫得怪怪的。你參加革命前的名字居然叫曾令秀。說著,他又嘿嘿幹笑幾聲,就大方地伸出了手,一把握住曾光虎那雙奇大的男人的手,說,歡迎你,曾光虎同誌。

曾光虎從尷尬中恢複了常態,自我介紹說,其實,參加革命以前,我父母按照族譜給我取了那個名字。

一旁的黑敕命知道,考察選拔曾光虎時,雲鵬飛是全程參加,他對曾光虎的履曆早已諳熟於心。難怪,這時的他會打趣曾光虎。實際上,這也是雲鵬飛用心良苦,為了拉近倆人的心理距離。

於必水也來了興致,他笑問道,那你為什麽又改名叫曾光虎?

曾光虎抬首望著大家,一臉肅然地說,我出身在大巴山一個貧農家庭,家裏人受夠了不識字的痛苦,被地主老財欺負得不行。於是,依靠典當和借貸,我在成都念完了高中,抗戰剛勝利,我和大批進步青年就參加了革命。一到部隊,我也就改名為曾光虎。革命不是繡花,要有虎虎生氣。

說完,他捏緊拳頭,做了個虎虎生威的架勢。

於必水嘉許地點頭道,原來是這樣。革命了,就是要以嶄新的生命姿態去迎接美好的未來。我看,你這名字改得好。

不料,雲鵬飛嘴一瞥,不屑地說,有什麽好?改了名並不意味著就革命呀。再說了,爹媽取的名字就不算數。那個畢鍵不也是改了名嗎?

黑敕命一聽,趕緊打著圓場,對韓月蘭道,小韓,曾光虎同誌剛到,你領他去他房間看看。我和於政委還要和雲工程師談談下一步的工作。

韓月蘭心領神會,立刻禮貌地帶著曾光虎朝早已收拾一新的畢鍵房間走了去。

待到曾光虎與韓月蘭走遠了,黑敕命這才委婉地批評說,鵬飛呀,這個曾光虎可是組織上嚴把細查,反複篩選出來的。人,機靈,有文化,革命態度堅決,最為關鍵的是政治上特別可靠。

雲鵬飛咧嘴一笑,我明白,剛才也就那麽一說。你們放心,既然是組織上精挑細選來的,那準錯不了。隻要不出現第二個畢鍵就行了。當然,曾光虎同誌不會,我認定他了。

於必水說,這個曾光虎同誌,從他出身到現在,甚至直到剛剛站到我們大家麵前;他的一點一滴,幾乎所有的人生經曆、人情交往、活動範圍,組織上都是了如指掌。我聽政治部吳主任說,盡管我們對他甚為熟悉,但為了慎重起見,組織上負責考察的同誌,寫出的詳細考察報告,堆積起來的資料就超過了他本人的身高。黑敕命則感歎道,這個小曾,就是不錯!他是真心地拜師學藝,為了更好地幹好革命工作。

雲鵬飛點點頭感動地說,這我知道。

曾光虎就這樣成為了雲鵬飛的助手。

此時,麵對軍鴿隊出現的失泄密狀況,引起了總部的高度關注。雲鵬飛一方麵修改了訓練章程,對軍鴿抗風險能力進行針對性的訓練;另一方麵,他還通過一個信鴿高手,高價購得一些高品位的專門用於誘拐敵方軍鴿的新品種,進行改良培育。按照他的計劃,要組建一隻獵鷹分隊,專門用以對我方軍鴿的保護,另外組建一隻拐鴿分隊,主要用於對敵人軍鴿的誘拐。

獵鷹不是軍鴿的天敵嗎?為啥還要處心積慮地組建什麽獵鷹分隊呢?

這段時間,雲鵬飛時常陷入了矛盾與糾葛之中。別人不明白,他卻很是清醒。雲南是動物王國、植物王國、有色金屬王國,這是軍鴿訓練中得天獨厚的條件,是我們發展軍鴿的最大優勢,但與一柄雙刃劍在手一樣,即可以方便刺到敵人,也可能不小心傷到了自己。雲南特有的條件也對軍鴿的發展同樣帶來了不利因素。一是地形不利,二是氣候、環境不利。

細說開去。這裏雖是動物王國,但老鷹多,軍鴿的天敵是老鷹。其次,氣候複雜多變,一山有四季,十裏不同天,植被豐富、氣候無常,這對軍鴿有很多影響。再則,雲南有“有色金屬”王國之稱,豐富的礦藏形成一個高山強磁場。軍鴿的飛翔靠的是“視軸軌軸線”,能敏銳地感覺到地球磁場的變化,來給自己定向導航,從而完成飛翔任務。這些強磁場,對軍鴿的飛翔有很大影響。因為,軍鴿在千米高空中進行千公裏飛翔時,需要不停地進行自我調節修正,修正航向。所幸,雲鵬飛訓練出的軍鴿克服了這些弊端。不過,要命的卻是雲鵬飛恨之入骨的獵鷹。

軍鴿飛上天,首先就要防鷹,雲鵬飛在西山防鷹訓練時,就發現那裏的鷹、隼、鷲、雕、鷂就有五大類二十五種之多,它們每天翱遊在空中,隨時都對軍鴿虎視眈眈。一旦發現軍鴿,鷹能以每秒數百公裏的速度俯衝而下,直撲鴿群。那聲音就像撕布之聲,響徹雲空。毫不誇張地說,它們就像是配備了重武器的飛機,弱小的軍鴿很難逃脫那雙犀利的眼睛與鋼鐵一般的巨爪。尤其是鷹的眼睛,比人眼好用十到十二倍。爪子更像剃刀一樣鋒利。軍鴿的體型隻有獵鷹的三分之一,處在同一水平麵時,二者的飛行速度幾乎相當。但致命的是,它不能與獵鷹一樣,快速地猛撲,而且特別容易受到來自上方的攻擊。同時,軍鴿的視野還存在著盲點,那正是獵鷹利用的弱點。二者的身體特性,意味著獵鷹與軍鴿遭遇時,獵鷹能迅速取勝。當然,這隻是一般意義而言,並不絕對。

二戰中期,英國著名的軍鴿專家查理就曾經創造了奇跡。查理的軍鴿在英國軍情十二處飛得最快,身體也最為強壯。1942年,他的鴿子經過數周強化訓練後,被派到了法國執行任務。這隻軍鴿叫瑪麗,返回的途中,瑪麗受到了獵鷹的攻擊,卻頑強地飛回巢穴,帶回了情報。後來,這隻軍鴿被縫了22針,重新投入戰場,它一次次勇敢地麵對獵鷹,出色地完成了情報傳遞任務,卻最終安然無恙。瑪麗活到了1950年,壽終正寢、安然離世。

那麽,瑪麗是如何逃脫了獵鷹的魔爪呢?原來,獵鷹氣勢洶洶迎麵撲來時,反應快、身體強壯的軍鴿會利用獵鷹停留的一瞬,在幾秒種內逃之夭夭。當然,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是僅僅隻有少量的軍鴿。所以,軍鴿的訓練一定得有這個科目,但問題是一般品係的軍鴿再怎麽樣有針對性的進行訓練,仍然無濟於事。二戰時期,德國對付盟軍的軍鴿,就用獵鷹築起了空中防線。據統計,最初盟軍的軍鴿歸巢率達到98%以上,德國人築起空中防線後,僅為38%。正是利用瑪麗成功逃生的經驗,英國軍情十二處一麵有針對性的進行軍鴿逃生訓練,一麵也組建了自己的獵鷹分隊,這才在隨後的軍鴿大戰中挽回頹勢。

可是,雲鵬飛來到軍鴿隊後,因為方方麵麵的原因,卻大意失荊州,一直忽略或者說沒有重視這個問題。眼下,畢鍵的事情水落石出後,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後怕。獵鷹經過馴化後,既可以阻止敵人的軍鴿,又可以為我們的軍鴿保駕護航。同時,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些馴化過的獵鷹不但能抑製動物本能,還能夠將敵人的軍鴿當作戰俘一樣,誘拐或虜掠回來。

然而,組建獵鷹分隊並非易事,卻是一個橫亙其間的天大難題。必須抓捕一批獵鷹,由熟悉獵鷹的人進行馴化,而雲鵬飛卻不懂這門獨門絕技。自打曾光虎上任後,他帶著他、韓月蘭到民間尋訪那些老獵戶,企圖找到能馴化獵鷹的人,最終卻無果而返。

那段時間,他們沒日沒夜地深入許多大山的山寨轉悠,老獵戶見了不少,也找到了不少好獵手,可是如他們所願,能夠熟練使用獵鷹的人卻根本沒有。遍尋無果之後,雲鵬飛在失望之餘來了氣,決定自己馴化。他們找來獵鷹,馴化了一段時間,性烈的獵鷹經不住折騰,全都死了。眼看不能按照計劃培訓出來,黑敕命急了,他問雲鵬飛,艾森豪威爾不是誇耀你至少能抵兩個陸軍師嗎?既然知道美軍有專業的獵鷹對付軍鴿,為什麽就訓練不出來呢?雲鵬飛坦言,自己恰恰不懂訓練獵鷹。最後,黑敕命異乎尋常地著急了,他給雲鵬飛下了死命令,就是天上下刀子、刮台風,也要突破這個難關,否則大家都要因為前次的內鬼事件而被秋後算賬。

雲鵬飛諾諾連連,態度出奇的端正,全然沒有以往的驕傲。他橫下一條心,給黑敕命立下了軍令狀,如果訓練不出獵鷹,那就卷鋪蓋卷走人。黑敕命冷笑說,沒那麽便宜,送回雲家穀,讓木任之看看……雲鵬飛當然聽得明白他的弦外之音。黑敕命如此的態度與嚴厲的語氣,是倆人相識以來絕無僅有的。

其實,雲鵬飛不知道,黑敕命又被張參謀長當著總部首長的麵,挨了一次結結實實的訓斥。當時,總部首長麵色凝重,甚至還在一旁敲著邊鼓,直截了當地批評軍鴿隊工作的失誤。出於對雲鵬飛的尊崇與器重,大家沒有責難他一句,反而鼓勵他走出失敗的陰影。以雲鵬飛的敏感與聰明,他或多或少感受到了一些,所以在訓練章程與預期規劃中,他有的放矢地提出了訓練獵鷹的計劃。

然而,眼下的獵鷹訓練如同走人了一個突不破的瓶頸。雲鵬飛急得寢食難安,心情糟糕到了極點。這個周末的下午,曾光虎本想安慰雲鵬飛幾句,不料,話還沒出口,就被雲鵬飛生硬地擋了回去。曾光虎不計較雲鵬飛的態度,卻很懊惱自己幫不上一點忙,結果他連飯也沒吃就鬱悶地回到了家。

躺在**,曾光虎失神地看著天花板,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遭遇風浪的水手,被拋在了無邊的大海上,萬念俱灰聽天由命。

事情的峰回路轉往往出人意料。

夜幕來臨,屋內暗了下來,無法排解愁緒的曾光虎心情就像眼前的暗夜一樣,愈加黯淡了。這時,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一個鐵塔似的身影閃了進來。曾光虎不用開眼,就知道是郭猛來串門了。這個時候誰有心事搭理他?曾光虎索性輾轉一側,用被子蒙住了頭。

郭猛上前掀開被子,打趣道,喲!虎子,怎麽啦?是不是在雲鵬飛那裏受了氣?我跟你說,鬧情緒可以,但不能撂挑子,這開弓可沒有回頭箭。

曾光虎呼地從**起身,白過郭猛一眼,不悅地道,誰撂挑子了?

郭猛雙手一攤,笑道,看看!急了吧。老戰友,我隻是給你提個醒。走吧,別氣了。雲鵬飛就那性格,你別往心裏去。

曾光虎擺擺手,皺眉道,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樣。雲鵬飛同誌對我很好,他說像我這樣的助手,可是打著燈籠火把也難找。

郭猛一下斂住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了。他問,那為什麽?曾光虎正欲張口,卻突然間沒有了說話的興致,他舞舞手,不說了。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唉……我真的沒用。連雲鵬飛同誌都不能解決的問題,這誰還有辦法?

郭猛跺腳道,這究竟是為什麽?說得那麽玄乎。你吞吞吐吐,又不把話講明。

曾光虎這才一五一十地講起了訓練獵鷹分隊遇到的難題。

郭猛聽完後,一把拍在身上,說這有何難?曾光虎一愣,旋即反唇相譏道,不難?不難你試試?

原來,人伍前,郭猛是東北老家一帶的老獵戶出身,家裏三代人都是出名的“鷹把式”,對於馴化獵鷹,並用於狩獵有自己獨特的手段。郭猛當即就說,我當是什麽難題,搞得神秘兮兮的,連我這個二分隊的分隊長、共產黨員都不知道。

曾光虎說,出了畢鍵的事情,保密工作可是重中之重。還是說說你的辦法。

郭猛滔滔不絕地介紹了自己老家一帶馴養獵鷹的情況,他在祖父與父親帶領下從小就訓練了獵鷹,如果不是出來革命,早就是家鄉的訓鷹第一人了。

聽完郭猛胸有成竹的介紹,曾光虎大喜過望,他一把拉住郭猛,說,走!沒想到你還有這個絕活,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郭猛掰開他的手,有些哭笑不得,去哪裏?今天可是周末。曾光虎說,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過周末?為了獵鷹的事情,不但雲鵬飛同誌,就連黑主任、於政委、李副主任、鄭副主任這些隊領導,都著急得不行。走走!別耽誤了。我保證,亮出了你的絕活,不但雲鵬飛同誌對你刮目相看,就是其他人從此以後也會對你禮讓三分。快走!就像雲鵬飛同誌當初一樣,你的機會也來了。

郭猛說,去找黑主任嗎?

不是。曾光虎不滿地白過他一眼,說,找雲鵬飛。他正急得沒有了抓拿。

不不!郭猛把頭猛搖起來,畏畏縮縮地說,虎子,雲鵬飛同誌對我有成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樣貿然去,會……咋說呢?……會讓他誤會的。

曾光虎盯著郭猛,有些不解,誤會?誤會啥?走走!你別像個娘們似的心眼子淺,像這種事情,他雲鵬飛感謝都還來不及。不錯,雲鵬飛同誌有很多令人不能接受的毛病,可他是軍鴿天才,你總得承認吧?還有,他為軍鴿事業做出了突出貢獻,立下了那麽多戰功,這可是有目共睹的。看問題要一分為二。走吧!別猶豫了。

郭猛還想爭辯,可曾光虎已經不由分說,緊拉著他的手,就向雲鵬飛的後院跑去。

井台邊,雲鵬飛正抱著大煙筒呼嚕呼嚕緊吸著,韓月蘭在一旁柔聲細雨地說著什麽。看得出,雲鵬飛雖然有些不耐煩地擺著手,嘴裏也在嘟嚷著什麽,但那情形,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一對沐浴在愛河中相知、相戀的人,是一種親近中的隨意。

郭猛與曾光虎依在牆門邊停留了下來。曾光虎放輕腳步,衝郭猛搖搖手,示意他先站在原處,自己向井台邊走了過去。

郭猛還在呼呼地喘氣,井台邊的此情此景,著實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隻感覺到胸口裏塞了團棉花,呼吸變得沉重起來,繼而心裏有了說不出的刺痛。

那邊,曾光虎走近了,寒喧了幾句又朝郭猛這邊指了指,雲鵬飛與韓月蘭在月光下又朝這邊望望。韓月蘭立刻走了過來,熱情地把郭猛招呼了過去。

曾光虎他指著郭猛對雲鵬飛道,雲鵬飛同誌,有句俗語說得好,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不是吹牛,郭猛同誌可是我們要找的高人。

雲鵬飛起身將大煙筒放在一旁,端過茶水咕嚕咕嚕洗漱了一口,然後酣暢淋漓地將那口茶水從嘴裏吐出來,愜意地咂巴咂巴,背著手打量著其實早已熟視無睹的郭猛。雖然月色朦朧,郭猛在這一刻還是感覺到了雲鵬飛眼裏的嗖嗖寒光。這種居高臨下的眼神裏分明是雲鵬飛的不屑、懷疑,還有倆人心中心照不宣的戒備。郭猛努力從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意,衝雲鵬飛禮貌地點著頭。

曾光虎急忙說,快說說訓鷹的事,你可是訓練獵鷹的高手。

郭猛清清嗓子,笑問道,鵬飛同誌,我聽說你們組建的獵鷹分隊遇到了難題?

雲鵬飛伸出一隻手隨意地一揮,甕聲甕氣地回答道,一點小問題,不足掛齒。

郭猛看看曾光虎,又看看韓月蘭;問雲鵬飛道,能說說是什麽難題嗎?興許三個臭皮匠,能抵一個諸葛亮。我們大家夥都來想想辦法。

韓月蘭趕緊在一旁補充道,是啊,鵬飛,大家一起想辦法,你也別太著急。我這會兒想起來了,郭猛同誌在東北老家參加革命以前,就是當地出名的獵戶。

曾光虎插嘴道,不但是出名的獵手,他還是訓鷹、養鷹的高手。這回有了他,咱們不愁組建不起獵鷹分隊了。

豈料,兩人不插嘴猶罷,一插嘴確如沸騰的油鍋裏滴人了清水,雲鵬飛陡地暴跳了起來。他氣憤地指著郭猛,極其失態地咆哮道,你們倆把他說成了一朵花,那你們去給他做助手好了。

鵬飛同誌。曾光虎一愣,低低地喚過一聲,說,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個郭猛確實能夠馴化獵鷹。

就他?雲鵬飛乜斜了郭猛一眼,氣呼呼地說,你們真以為我沒轍了。哼!我看你郭猛來馴化獵鷹是假,該不是有別的企圖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能聽出弦外之音。韓月蘭慍怒道,鵬飛,你怎麽能這麽說呢?

雲鵬飛不服氣地答道,那你讓我怎麽說?他郭猛恬著臉跑到這裏,別以為我不知道。那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常言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至於求什麽,大家心照不宣。

郭猛的臉色在月光下看不清,但這時肯定是滿臉漲紅。他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可跟我想明白了,不是我求你,是你們來求我。

雲鵬飛不依不饒道,我求你,笑話!我求你了嗎?如果不是因為韓月蘭在這裏,你會說你馴化獵鷹有辦法?就你那點小九九,我清楚。不過,奉勸你一句,有道是,人有小九九,天有打算盤。我現在也是革命同誌了,得有思想覺悟。你走吧,省得大家吵吵嚷嚷,不好看。

鵬飛。韓月蘭聽不下去了,氣得背過了身。

曾光虎和事佬似的往倆人中間趕緊一擋,伸出手企圖挽過倆人。不料,倆人同時甩開他的手。月光下,淚水充盈在眼眶裏,眼見自己的熱情受到了對方的無端懷疑,郭猛禁不住流下了委屈的淚水,他衝雲鵬飛吼道,我沒有血性,就是黃水也有三滴。

說完,他就大步離開了。

回到寢室裏,他氣憤難當,躺在**輾轉反側,總覺得胸壘難抒。他翻身跳下床,來到了黑敕命家。

黑敕命這段時間有了難得的片刻寧靜,正與妻子裴敏在燈下含情絮叨。郭猛不避什麽,他叫開門,徑直穿堂過室,在屋內挪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就坐了下來。不待黑敕命夫妻二人招呼他,又吩咐道,嫂子,我沒有吃晚飯,有點什麽讓我墊墊肚子。

裴敏趕緊應道,有有!我給你做碗麵條,你們正好可以慢慢聊。

裴敏走進了廚房。郭猛盯著裴敏的背影,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眉宇間都快擰出了水來。

黑敕命點著他的額,笑道,小郭,瞧你這熊樣,哪有一點東北漢子的味道。不就那點事,怎麽會弄成這樣。真是的。郭猛一怔,眼光一下愣愣的。黑敕命莞爾一笑,單刀直人地問道,是來告雲鵬飛的狀吧。不待郭猛作答,黑敕命似乎想起了什麽,側身朝廚房喊道,裴敏,可別放辣椒,小郭受不了那刺激。

郭猛苦笑一聲,感激地衝黑敕命點點頭,好奇地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是來告雲鵬飛的狀?黑敕命得意地笑了起來,說道,我當然知道,我是前算五百年,後算五百年的劉伯溫。見郭猛一臉的茫然之態,黑敕命說,小曾剛走,今晚的事情是雲鵬飛不對。

郭猛的臉上一下綻開了笑,他說,本來就是嘛。這一次你總算沒有偏心。黑敕命說,我不偏心,你好好說。

郭猛說,我在小曾的再三央求下,才去的。沒想到好心當作驢肝肺。哼!受了他一肚子氣,還說什麽我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聽聽,聽聽這些話,不就是以為我騙他們說,會馴化獵鷹,實際上就是去糾纏韓月蘭同誌。我就不明白了,韓月蘭同誌的事情都過去了,他得理又得人,還想怎麽著?還有,不就是當初在法場上,我多了句嘴,他一直耿耿於懷。什麽心眼子。

黑敕命一下笑開了,指著郭猛道,什麽叫得理又得人?我跟你說,對韓月蘭同誌,你可得死了那份心。難怪雲鵬飛那麽防備你,看來還是有他的道理嘛。

郭猛一下語塞。其實,在革大他以英雄麵目示人之時,應該說他與韓月蘭之間沒有什麽情感上的瓜葛,至少郭猛是這樣,僅有的隻是一絲淡淡的好感而已,或者說韓月蘭太出眾,讓他沒有過多的奢望。可是,當韓月蘭來到軍鴿隊反而撩潑起了郭猛對韓月蘭內心深處的那份情感,這其實是一個情感上的千古悖論,往往在陌生中漸行漸遠時,總會有驀然回首時的衝動。

見郭猛沉默不語,黑敕命把手一揮,岔開話題道,男人通過征服世界而征服女人,女人通過征服男人而征服世界。當然,韓月蘭與雲鵬飛之間那是鐵板釘釘的事,可我們得明白一個道理,隻要自己出色了,還會成不了事情?

郭猛愣愣地看著黑敕命,一臉的驚訝,他沒有料到黑敕命的嘴裏會吐出這些話來。

怎麽?我說得不對嗎?黑敕命似笑非笑,郭猛不置可否。

黑敕命見郭猛這個表情,幹脆就把話挑明了說,小郭,你跟隨我也是七八年了吧?郭猛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黑敕命。黑敕命慨歎道,時間過得可真快呀,一轉眼我們都不是很年輕的人了。磕磕碰碰、坡坡坎坎過來了,我可是從來都很器重你,正因為這樣,我才會堅持把你調進軍鴿隊。

郭猛說,主任,我知道。

黑敕命說,知道就好。我記得我看過一本英國科學家的傳記,具體的人名我記不清了。他在年輕的時候,非常紈絝。一次,他看上了一個紡織廠的女工,到了茶飯不思、寢食難安的地步。終於,在一個黃昏,他鼓足勇氣向這個女工求愛,但那個女工說,那個女工說什麽?郭猛急忙問道。

黑敕命一字一頓地說,那個女工說,她寧願跳進泰晤士河,也不會嫁給他這樣的人。後來,那個科學家內心受到極大的震動,從此發憤成才,成為了英國知名的科學家,還得了諾貝爾獎。你想想,他成為了科學家,那不有多少女人想撲進他的懷裏,至於那個女工,他這時已經不會正眼瞧一眼了。當然,我說這話,不是針對你呀。我隻是想說,有作為才會有地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郭猛說,我明白。其實,韓月蘭同誌與雲鵬飛同誌之間,我總覺得韓月蘭是一種英雄情結,就是換上一個殘疾的老頭,隻要是個英雄,她也會盲目……

打住!打住!黑敕命伸手往下按按,示意道,我們不說韓月蘭與雲鵬飛的事情,先說眼下的事吧。我問你,你可得照實了說,你究竟會不會馴化獵鷹?

郭猛把頭一扭,有些生氣地說,老首長,難道我郭猛是個什麽樣的人你還不知道?

黑敕命說,這我知道,可馴化獵鷹是目前軍鴿隊遇到的最大難題,不攻下這一關,這往下的工作沒法開展。你是不當家不知油鹽柴米貴。我這心裏,黑敕命指著心窩,眉宇驟然擰緊,搖頭道,急呀!張參謀長說,我黑敕命在他手心一天,就不能摘下頭上的緊箍咒。可是,再怎麽著急,也不能去緊逼雲鵬飛同誌呀。

郭猛呼地起身,站得挺直,主任,其他的大話我不說了。隻要你對我有信心,我郭猛絕對會給你馴化出獵鷹來。如果這次的軍令狀真出了問題,上次你們網開一麵,這一回我自己把自己的頭擰下來,給全體軍鴿隊的同誌當尿壺使。

好!黑敕命一把拍在腿上,說,拿結果來說話。我給你最多兩個月的時間,把獵鷹給馴化出來,到時候,你一鳴驚人,不怕他雲鵬飛不刮目相看。怎麽樣?剛才,小曾還有韓月蘭同誌到我這裏來,也是這個意思。你先開展馴化工作,小曾、韓月蘭暗中幫助你,先不要讓鵬飛知道。一切拿結果來說話。

郭猛說,對!拿結果來說話。兩個月以後見分曉。

那一夜,郭猛回到寢室,一股子昔日獵戶的**迸發在心間,心中連日的委屈一掃而光,他的心裏已經篤定,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獵鷹馴化出來。

與前次立下軍令狀所不同的是,他這次的決心是十拿九穩。

就在郭猛如期進行獵鷹的秘密馴化時,固執而又焦頭爛額的雲鵬飛仍然一如既往地奔波在外,遍尋能夠訓鷹的老獵戶,但還是一無所獲。在打鼓寨,一位獵戶隱隱約約告訴他,他們打獵從不用獵鷹,但聽老輩人講,有人曾經馴化出獵鷹。聽了這話,雲鵬飛暗下決心,世上本沒有路,但凡有路那也是人走出來的。何不自己來馴化呢?

有了這個決心,他在打鼓寨盤桓了幾天,請當地的獵戶想方設法地捕捉了幾隻獵鷹。然後他帶著這幾隻獵鷹,憋足了勁兒回到了軍鴿隊,決心自己來馴化。那一段時間,他把軍鴿隊的大小事情交給了韓月蘭與曾光虎打理,自己一門心思來做獵鷹的馴化工作。

隔行如隔山,心急吃不得熱豆腐。這些民間諺語可謂永恒真理,一語中的。本就性子急躁易怒的雲鵬飛在馴化了半月後,勉強將這些獵鷹的野性馴化了不少,也能大體上服從雲鵬飛的指揮,因為對動物的馴化,是觸類旁通的。可是,雲鵬飛的過分自負讓他出足了洋相。

這天,雲鵬飛請來黑敕命、於必水、李必等軍鴿隊領導,除了後勤處長之外,幾乎都來齊了。他決心要露一手,盡管對於馴化得勉強聽話的獵鷹,他心中無底,可急於求成不容再等下去的他,哪怕是孤注一擲之舉,也要做一做。

湛藍的天空一碧如洗,蓮花似的朵朵白雲飄絮其間,和煦的陽光灑滿一地。四周吹著微風,飄散九月的花香。站在訓練場中,大家都感到一陣莫名的振奮,他們期待著再度目睹雲鵬飛的石破天驚之舉。

曾光虎、韓月蘭帶領戰士們運來了軍鴿,遠遠地放在訓練場的另一端。雲鵬飛親自指揮另一組戰士抬來了獵鷹。根據訓練安排,軍鴿被放飛衝天後,雲鵬飛就將獵鷹放入鴿群,然後憑借手勢與口令,讓這些獵鷹編隊守護軍鴿,半是驅趕,半是挾擁,共同回到鴿舍。雲鵬飛的計劃裏,實質上就是當年盟軍的軍鴿計劃——還要讓這些獵鷹對抗敵人的獵鷹,甚至讓獵鷹去俘虜敵人的軍鴿。當然,眼目下,他隻能做到第一步,用馴化的自己的獵鷹去保護自己的軍鴿。

準備完畢了。

獵鷹困在籠舍裏,似乎耷拉著頭,失去了往日的陰鷙與威勢。雲鵬飛滿意地看了看。然後,他衝曾光虎點點頭。曾光虎立刻整隊集合起所有參訓人員,雲鵬飛繃直身體站在了排首;成了一名排頭兵。曾光虎抱拳在腰際,碎跑上前向檢查的首長黑敕命報告。

曾光虎口令洪亮、清晰有力,首長同誌,軍鴿隊一分隊集合完畢,應到35人,實到21人,是否開始訓練,請指示。

黑敕命還過軍禮,命令道,按計劃組織實施。

是!曾光虎行禮轉身而去。

大家標槍似的立定在原處。曾光虎的身影漸漸小了過去。很快,隊列散開了,一分隊隊員開始各司其職。隨著雲鵬飛的手勢與口令,韓月蘭與曾光虎還有戰士們打開了鴿籠,一隻隻軍鴿迫不及待地撲簌著飛了出去。它們呱叫著,嘻嘻打鬧著、愜意地做出各種翩飛姿態,盤旋在了訓練場的上空。雲鵬飛仰望著藍天,發出會意的一笑,他將籠中的獵鷹取出,逐一放飛上天。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雲鵬飛打著手勢,吹著單調的口哨,獵鷹時而從他頭頂炫耀似的掠過,時而穩穩地站立在他的肩頭,時而在不高的空中展開了整齊的飛翔編隊。

黑敕命高叫一聲,好!帶頭鼓掌,四周響起快意的掌聲。

受此鼓勵,一直緊繃著臉的雲鵬飛眉宇舒展,臉上笑意旋起。他鳴哨示意獵鷹飛人鴿群。

就在大家引頸翹望、拭目以待的時候,令人膛目結舌的一幕出現了。

獵鷹像離弦之箭,又如斷線風箏呼地紮進了鴿群。受驚的鴿群慌亂不堪,四散逃逸。雲鵬飛急吹口哨,但獵鷹卻置若罔聞,餓虎撲狼一般衝入鴿群,霎時,幾隻鴿子嘴裏發出淒厲的慘叫,被獵鷹抓住飛人了叢林,其他鴿子則四散奔逃……

所幸,提前已有防止訓練事故的預案。雲鵬飛跺腳叫罵之際,黑敕命命隱匿一旁的戰士齊刷刷地舉起了槍。不遠處的雲鵬飛羞氣交加,他衝上去,從一名戰士手中抓過槍,高喊道,還愣著幹什麽,這些獵鷹一隻也不能留。雲鵬飛帶著戰士們衝人林中,咬牙將這些令他愛恨交織的獵鷹全部斃落在地。

雲鵬飛殫精竭慮、苦心孤詣之舉失敗了,甚至留下了笑柄。還好,由於事前已有預感,投放的軍鴿都是三流品係,損失倒也無關緊要。

垂頭喪氣地回到軍鴿隊,黑敕命、於必水還有其他領導,都無一例外地肯定雲鵬飛的成績與工作態度,安慰他不急,從頭再來。愈是安慰,雲鵬飛愈是難受,男兒也流巾幗淚。麵對安慰的同誌們,他不禁熱淚潸然甚至當場號哭開來。接著,沒有過多久,他病倒了。一連高燒數日不退,說著胡話,急得大家手足無措。

半月後,雲鵬飛在韓月蘭等人的悉心照料下,能夠披衣下地了。他臉色慘白、形銷骨立,終日遙望著空中,表現出極度的沉默。

今天,雲鵬飛拖著病體從鴿舍查看出來,登上了了望塔。雲貴高原的滇池邊天天都是好天氣。今天也不例外,就在崖壁下碧波**漾的湖裏,雲鵬飛清晰地看到,漁船來回遊弋穿梭,魚鷹在漁夫的吆喝下,競相鑽人水中,隨著魚網輕鬆回到船艙,收獲到一條條活蹦亂跳的魚。雲鵬飛心裏對那些聽話乖巧的魚鷹充滿了感動,就想要是我能把獵鷹馴化成這樣,該多好啊。老實說,自從訓練場上獵鷹失手之後,時常的狂躁與絕望,使他常常有一種窒息的眩暈。有幾個晚上,他讓公務員燒好水,跳進水裏洗個透身爽。然而,浴後的清爽隻是短暫的,一旦穿上軍裝,走人院中,獵鷹那陰鷙凶狠的目光、鴿子淒厲的慘叫與血腥一幕就會再次洶湧而來,彌漫在他思維的每個角落。

鵬飛!鵬飛!院裏傳來韓月蘭的呼喚,他漠然轉過頭,隻見韓月蘭與一位幹練的軍人走了來。他看清了,來者是司令部主管作訓與軍務的副參謀長文勇同誌。平日裏,因為有黑敕命如影相隨,他還很少過問到雲鵬飛的軍鴿分隊。奇怪,他來幹什麽?雲鵬飛心裏狐疑,腳步挪著慢慢走了下來。韓月蘭指著身後的文勇說,鵬飛,文副參謀長找你。雲鵬飛點點頭,加快腳步,上前行禮寒暄。

文勇禮貌地握著他的手,一臉的關心與真誠。怎麽樣,鵬飛同誌,好點了嗎?我來看看你。說著,他伸手將手中的禮盒遞給了韓月蘭。接過禮盒,韓月蘭感激地點頭道,文副參謀長,你太客氣了。我帶鵬飛謝謝你。然後,她徑直將禮盒放進雲鵬飛的寢室,又麻利地返回來。

文勇對韓月蘭使兩個眼神,韓月蘭會意一笑,說,鵬飛,文副參謀長今天來一是看望你,二是請你去看……看……

文勇補充道,是這樣的,鵬飛同誌,我們聽說就在山下不遠處有個老獵戶特別會訓鷹,他就按照你編的訓練大綱以及預期效果,馴化出了幾隻獵鷹,如果你身體允許,我陪你去看看。曾光虎同誌就已經過去了。

雲鵬飛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眼裏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目光。就附近?他不相信地問道。文勇肯定地點點頭,就附近。走吧!車在外麵,等你呢。就我、小韓還有曾光虎同誌陪你去,如果覺得滿意,可以交流一下。這個獵戶知道你,他還說請你去指導指導呢。

雲鵬飛陡地來了精神,手一揮,走!

僅僅一袋煙的功夫,吉普車載著文勇、雲鵬飛、韓月蘭三人穿過一片林子就來到了二分隊,這處營房雲鵬飛並不知曉,是曾光虎、郭猛的二分隊所在地,也是當初為了遂他心願,於必水特地找來藏匿蘇聯軍鴿的地方。

下了車,三人踩著一路的腐葉走了進來。

營區坐落在山凹裏,背山而立,密林掩蓋,像一塊平整的壩子。雲鵬飛的眼裏流露出豔羨之色,他慨歎道,真是個好地方,不知道是幹什麽用?可惜了,要是用來養軍鴿是最好不過了。

文勇笑笑,往上指指說,那裏有塊空地,不比你現在使用的訓練場差。那個

老獵戶正在上麵等你呢。

雲鵬飛點點頭,隨著帶路的文勇走了上去。

略顯空曠的壩子裏碧綠如茵,芳草萋萋。曾光虎樂嗬嗬地跑了過來,沒等雲鵬飛開口,他就連珠炮似的說,鵬飛同誌,你看看,這個老獵戶確實有絕活。他馴化的那幾隻鷹簡直就能聽懂人話。行啦,不說啦,我是開眼了。說著,他轉過身高喊道,放鷹咯!

未待雲鵬飛反應過來,就見幾隻獵鷹拍打著翅膀從壩子的那一頭飛旋而起。接著,一群鴿子撲簌簌地不知從何處放飛而出。雲鵬飛自言自語道,這哪來的鴿子,不是我們軍鴿隊的,可那飛翔的架勢就分明是軍鴿。

韓月蘭緊張地看看文副參謀長,文勇目不轉睛地盯著天空中,麵無表情。韓月蘭轉頭又看雲鵬飛,隻見他的臉上一臉迷茫。

壩子的上空,隨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含混不清的怪異之聲伴以複雜多變的口哨,獵鷹在空中時而乖巧的編隊飛翔,時而俯衝進鴿群,驅趕著鴿群在四周翩飛。奇怪的是,鴿群雖然畏懼卻沒有絲毫的滅頂之災前的驚慌。它們甚至歡叫著與獵鷹嬉戲起來,一旦偏離隊伍,獵鷹則毫不容情地揚起利爪,拍扇著雙翅將它們驅趕到一處。

雲鵬飛看得眼都發綠了。

四周的客氣凝固了,山穀的空中**漾著的似乎是滿滿的炸藥,導火索正嗤

嗤地燃著,行將起爆。

文勇、韓月蘭緊張得冷汗淋漓,都有些哆嗦了。

雲鵬飛先前毫無血色的臉上如同魔幻一般陡地紅暈濺起,兩隻大眼目光顧盼,流光溢彩,一直緊皺的眉宇迅即舒展,臉上僵硬的肌肉抽搐起來。他一把誇張地拉著韓月蘭忘情地說,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這是我理想中期待的獵鷹。二戰時,盟軍就是用這類馴化好的獵鷹,成功地對付了德國黨衛軍的鴿子。

韓月蘭說,別急,你再仔細看看。

話剛落音,那幾隻獵鷹居然驅趕著鴿群隱沒在了壩子的下端。雲鵬飛立即跑上前,想看個究竟,可是已經除了得意的獵鷹做出各類動作盤旋翩飛外,早已沒有了一隻鴿子的身影。

雲鵬飛正欲發問,隨著一聲長長的口哨,幾隻獵鷹齊刷刷地落進了叢林。

鴿子不行。可獵鷹就是我雲鵬飛朝思暮想的類型。月蘭,他轉頭道,快去把黑主任、於政委還有李副主任,不不不!咱們軍鴿隊所有的領導都叫來,都來看看,老獵戶是個寶貝,別讓他走了。

文勇含笑上前,拍拍雲鵬飛的肩,安慰說,鵬飛同誌,別急,黑主任、於政委乃至軍鴿隊的領導都已經觀摩了這幾隻獵鷹的表演。他們讓我陪你來看看,就是想征求你的意見,是否滿意這些獵鷹還有那位老獵戶。

滿意滿意!雲鵬飛忙不迭地說,他似乎想到了什麽,一把進捉住文勇的手,使勁握捏著,急切地渴求道,文副參謀長,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個老獵戶可不一般,一定要把他留住了。特招人伍,作為特別人才引進。怎麽樣?沒問題吧。如果有困難,我去找張參謀長。

文勇點頭笑道,沒問題,就等你一句話。

雲鵬飛轉頭對著密林跺腳道,快把老獵戶叫來呀。

韓月蘭勸道,你這人真是性子急,人就在密林裏。不過,我們得約法三章,待會兒可不許使小性子。

雲鵬飛急搖起頭,連連擺手,不會!不會!

文勇對著密林高喊一聲,出來吧。

林子裏冒出了頭。曾光虎與郭猛向壩子裏走了上來。

郭猛低著頭,似乎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緩緩走近。曾光虎回頭招呼道,快點。你不是說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嘛。郭猛還是放慢了腳步。

文勇還有韓月蘭緊張地看著雲鵬飛。隻見他嘴唇哆嗦,身體因為激動而不停地顫抖,兩行熱淚決堤而下。韓月蘭剛剛喚過一聲“鵬飛”,他卻搖頭擺手,大步流星向郭猛走去。

郭猛滿臉愧疚站定在原處,不敢抬眼相看。雲鵬飛卻伸出雙臂將他擁抱於懷,百感交集地喚道,郭猛同誌,我的好同誌。

不遠處的曾光虎看著韓月蘭與文勇,會意地笑了。

曾光虎走上前,拍拍緊抱在一起的二人,說,高興,真高興!到底是雲鵬飛。

雲鵬飛鬆開手,揮舞著手說,知道我為什麽叫雲鵬飛嗎?那是因為崇拜我們的民族英雄嶽飛,所以我取了他名與字,合二為一,為的就是報效我的國家、民族,否則,我就不會拒絕戴高樂,拒絕艾森豪威爾,義無反顧地回到我們的祖國。

這時,文勇與韓月蘭也走上了前。文勇說,看見你們這樣,黑主任、於政委不知有多高興。雲鵬飛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文副參謀長,今天這一出,是你們早就安排好的。領導們可謂用心良苦,全都不到場,就派你這個副參謀長陪著,為的是照顧我雲鵬飛的情緒。說著,他轉過身拉著郭猛的手,很認真地問道,郭猛同誌,自打進軍鴿隊以來,我一直對你耿耿於懷,你知道為什麽嗎?

郭猛含笑點頭。

雲鵬飛指指身後的韓月蘭,說,可絕不隻是因為她呀。

韓月蘭跺腳製止道,你瞎說什麽。幹嘛把我扯上。

雲鵬飛說,郭猛同誌,在雲家穀公審大會現場,黑主任冒險救下我的時候,你可是唯一阻止的人。當時,我都那樣了,你難道一點惻隱之心都沒有?

郭猛說,鵬飛同誌,你誤會我了。當時,因為餘亮克與黑主任爭執不下,我覺得黑主任做得有點唐突,害怕他別又弄出什麽事,惹火燒身。他先前的情況和處境你也是知道的。至於你,我真沒什麽感覺。

所有的人緊張地看著雲鵬飛,以為他又有什麽出格之舉與言語。但一絲失落之情從雲鵬飛臉上稍縱即逝,他滿意地笑道,不錯!郭猛同誌,對我沒感覺,這正常。難能可貴的是,你對老領導黑主任有那份情。衝這一點,我們以前的不快一風吹過。不過,郭猛同誌,我有個請求。

郭猛手一攤,豪氣四溢地說,請講,一笑泯恩仇,請講。

雲鵬飛抱拳道,我要拜你為師。

聞聽此言,郭猛一驚,連連擺手,鵬飛同誌,您客氣了。誰不知道你是軍鴿隊的業務骨幹,就連張參謀長都誇你是咱們軍鴿隊的擎天一柱。要說拜師,還得是我拜你為師。

不不不!雲鵬飛擺手道,聖人有雲,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韓愈的師說也講,師不必賢於弟子,弟子不必不賢於師。你就別推辭了。黑主任說得好,過分的謙虛那是驕傲,是虛偽。我想,你郭猛同誌不會這樣吧。

郭猛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作答。雲鵬飛咬文嚼字他沒有聽明白,但意思卻知道個大概。6

雲鵬飛見郭猛沒有反應,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氣道,這事情就這麽定了,你一定要收我為徒。回頭,我用自己的工資置辦一桌酒席,把軍鴿隊的領導全都請來,讓他們作中人,主持我們的拜師儀式。這事情就說定了。可不許反悔呀。

文勇忙打著圓場,革命隊伍裏,大家都是平等的同誌式的關係,不興舊社會封建的那一套。你們呢就是相互學習,相互進步,共同為部隊軍鴿事業做出應有的貢獻。

雲鵬飛打斷文勇的話,固執擺擺手,這些台麵上的話,咱們現在不說。郭猛這個師傅我拜定了。常言說得好,心誠則靈,心不誠,那肯定不靈。獵鷹與軍鴿一樣,是有靈性的,要馴化好獵鷹,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時間不等人,我可不想因為我心不誠,白白浪費了眼前的大好時機。

大家還想勸勸他,雲鵬飛卻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馬上準備,今夜下班後舉行拜師儀式。

盯著雲鵬飛兀自離開的背影,大家麵麵相覷。雲鵬飛回過頭,跺腳道,走啊!還愣著幹什麽。眾人隻好默默地跟了上去。

雲鵬飛通過現場觀摩,認可了郭猛神奇的獵鷹馴化技能,更與郭猛冰釋前疑,化幹戈為玉帛。今後二者互補,大家求之不得。可讓軍鴿隊上下啼笑皆非的是,雲鵬飛強出了一根筋,非要用江湖模式來與郭猛拜師學習,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話卻不能這樣說,更不能這樣做。叩頭、行禮、敬酒,具押拜師文書,傳開來怎麽收場?

黑敕命與於必水、李必等領導紛至遝來,極力勸說雲鵬飛打消這個念頭,大家相互切磋,互相學習,不存在封建的師徒關係。可他固執己見,自己親自上街置辦了酒席,還把昔日的恩師李子墨教授也破例請了來。

言之切切,其情殷殷。

入夜,雲鵬飛所在的後院燈火通明,大家如約而至。按照雲鵬飛的再三懇求與交待,郭猛在雲鵬飛像模像樣的懇求下,要穿上便裝,端起架子最後一個到場。拜師宴臨時設在了辦公室,郭猛從出門的那一刻起,就覺芒刺在背,渾身的不自在。雲鵬飛愈發謙恭,他愈發難受,一路走來,如就炮烙,踏進辦公室,見到滿屋的人,他更是惶惑,伸手摸摸背,內衣已然濕透。

雲鵬飛哪裏明白郭猛的感受,跨進屋內,他將郭猛扶坐在正中的藤椅上,郭猛抬頭一看,牆上居然懸掛著“郭猛收徒大會會場”,雲鵬飛見郭猛在看橫幅,嘿嘿笑著說,這是新舊結合、軍民融合的新路子,就像平日開會一樣。

這能一樣嗎?郭猛哭笑不得。

雲鵬飛走到李子墨教授跟前,躬身請道,恩師,學生今天的拜師儀式還得煩請您來主持。李子墨一聽,連連擺手拒絕道,我不合適,也沒有這個資格,黑主任、於政委這些領導誰都比我合適。

雲鵬飛還是恭敬有加,他麵露難色,說,老師,你有所不知,咱們共產黨軍隊不興封建的那一套,可是心不誠不靈,我也是逼上梁山。可問題是黑主任他們不合適,這是學生的私事,與咱們革命隊伍無關。

這時,黑敕命站了起來,他有些不悅道,鵬飛,怎麽能說是你的私事呢?拜師學藝是為了馴化出獵鷹,這可是眼下咱們通材庫最為急難險重的任務。既然李教授客氣,要不我越俎代庖,替你主持這個拜師儀式?

說完,不待雲鵬飛答複,他就主動站了起來,站在了主持人位置上。

雲鵬飛尷尬一笑,隻得走上前。顯然,黑敕命的這番舉動隻能讓他退而求其次。雲鵬飛說,黑主任,那咱們開始吧。

黑敕命卻指著空空如也的藤椅,打趣問道,你要拜的師傅呢?

雲鵬飛這才發現郭猛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悄然離卻了師位,雲鵬飛趕緊逡巡一圈,終於,在不起眼的角落裏他發現了郭猛,馬上就要成為自己師傅的這個人此刻安靜地坐在角落裏,與曾光虎等人聊得火熱。他正要上前招呼;於必水站起身高喊道,郭猛,小郭,拜師儀式開始了,你還坐著幹嘛。郭猛麻利地應過一聲,貓腰碎步而來。雲鵬飛拉著他的手往師位上走。

於必水揚手製止道,小郭,別把主次搞顛倒了。

郭猛回頭應了一聲,卻反客為主抓起雲鵬飛的手,將他連拉帶拽就往師位上推。雲鵬飛大驚道,你搞錯了,師傅的座位得師傅坐。

郭猛絲毫沒有放開雲鵬飛的手,一臉正色地說,沒錯呀!師傅的位置隻能是師傅坐。快請上坐。

雲鵬飛急得不行,連說,我拜你為師。不是我來做師傅。說到這裏,雲鵬飛望著憨笑的郭猛,似乎明白了什麽。這時,黑敕命不失時機地走上來,一邊把雲鵬飛往師位上推,一邊說,別推辭了,鵬飛。這個郭猛同誌一直以來有個心願,想拜你為師,正好借著今天這個機會,你就收下他這個徒弟吧。

趕忙甩開黑敕命的手,雲鵬飛有些氣咻咻地說,主任,今天可是我的拜師儀式。你們這不是喧賓奪主嘛。不行不行!

黑敕命一本正經地說道,沒錯,你拜郭猛為師,可郭猛也想拜你為師。你為獵鷹,他為軍鴿,各取所需不矛盾呀。

雲鵬飛爭辯道,可得有個先後主次嘛。

黑敕命不急不惱道,說到先後主次,郭猛拜師為先,你為後。總不能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要不然,那你就是不願收郭猛為徒了,這可不行,你能拜他為師,難道他就不能拜你為師?

於必水這時不失時機地走上了前,笑道,老黑,你就別繞口了。咱們鵬飛同誌覺悟高,他知道咱們唱的是雙簧,用的是將計就計。說完,他轉過身,對雲鵬飛道,鵬飛,還是那句話,革命隊伍裏都是同誌情、戰友誼,彼此學習借鑒,共同提高。就算是你拜師心切,可不能出格呀。換過來說,郭猛也要拜你為師,這一來二去,不就變味了,多沒意思。

韓月蘭也過來勸道,鵬飛,於政委說得在理,郭猛同誌也答應了要幫你訓鷹,你就別擔心了。至於今晚的拜師宴,就改為慶祝宴,慶祝我們成功地攻關克難。

雲鵬飛抬起頭來,看看黑敕命,又看了看於必水,然後一把擁著郭猛,大聲道,好!慶功宴。

訓鷹開始了。這是一個無比艱苦與考驗人耐性的活。

夕陽西下。站在西山遠眺滇池,隻見遠山含黛,漁舟唱晚,天空中幾行孤雁飛翔。雲鵬飛、韓月蘭、郭猛三人提著鷹,按照郭猛在東北老家的習俗,他們舉行了訓鷹前的祭拜儀式。雲鵬飛這一次的表現,出乎郭猛的意料,他居然有板有眼、一招一式地拜了鷹神、祭祀了菩薩。完事後,雲鵬飛說他特別相信這個。

當天晚上,在信鴿隊吹響熄燈號,大家都就寢以後,郭猛悄悄來到雲鵬飛的訓練房,教授他訓鷹。首先被選中的是一隻名為“麻哥”的幼鷹,郭猛采取熬鷹去性、空腹抽膘、識別主人、飛去自如的辦法,對鷹開始了訓練。

經過二人一個多月的訓練,“麻歌”完全被訓了出來,能夠聽懂各項指令。這讓雲鵬飛大喜過望。他在郭猛的無私幫助下,已經明白了訓鷹的全部流程。按照二人約定,一隻鷹訓完後,郭猛就悄然離開。餘下的鷹就由雲鵬飛自己訓練。對此,韓月蘭有些擔心,但雲鵬飛說,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他是不願一直煩擾郭猛,同時也想自己盡快掌握這門絕技。

每天晚上,雲鵬飛按照郭猛的辦法開始訓鷹,在那一個月期間,他幾乎很少成眠,眼睛熬得通紅,將十餘隻鷹熬了出來。不但如此,他還將這些鷹與信鴿一起放飛,借以培訓信鴿在空中,遭到獵殺後,怎麽樣能夠成功逃脫。雖然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不少信鴿在淘汰訓練中葬身鷹口,但活下來的卻是最為強健可用的信鴿。

針對邊境殘軍組織了專門對付我方信鴿的狙擊隊,雲鵬飛在郭猛的幫助下解決了獵鷹的馴化難題。三個月後,一支實用的令人不可思議的獵鷹分隊組建了起來。雲鵬飛大膽提出了一個方案——有針對性的訓練一批拐鴿,用於對敵人信鴿的誘拐。這種拐鴿一旦投入信鴿戰場,會把敵人的信鴿誘拐回來。同時,為了提高我方信鴿逃避敵人獵鷹的生存機巧,還要訓練一批高品位的獵鷹,這些獵鷹既可作為我方信鴿訓練之用,又可出擊至敵方,將他們的信鴿俘獲回來,而不是像敵人的獵鷹簡單將對手加以殺害。

這個方案提出以後,大多數人包括黑敕命在內,都覺得太過玄乎。雲鵬飛心中有底,二戰時盟軍在歐洲戰場就是用這種辦法對付德國人的軍鴿。但黑敕命認為,這種拐鴿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未必會實用。主要一點,他沒有明說,那就是自己的對手不可能有當年德軍的規模。身為軍鴿隊黨委書記的於必水力排眾議,支持雲鵬飛的構想。

黑敕命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