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過的很快,就像空氣一樣從手指間不知不覺溜走了。距離雲鵬飛受了處分已經過去了大半年時間,這時已經是來年的暮春時節,掐指一數,雲鵬飛來到軍鴿隊已經有了三年時間。
雖然在去年的秋天,他受到了紀律處分,但卻絲毫沒有影響到他的任何情緒。客觀而論,這時的雲鵬飛還沒有切身體會到檔案裏裝有一紙處分,對個人的影響和麻煩。雲鵬飛一門心思地專注於軍鴿新品種的培育,平日裏生活、工作中要求愈加嚴格了,如果有同誌即便是犯了一點小錯,他也會現身說法,勸道一番。所有熟悉他的同誌都交口稱讚,一直誇耀他比之過去,有了長足的進步。
麵對近乎脫胎換骨的雲鵬飛,最為高興的還是軍鴿隊的黑敕命、於必水這兩位主官,就連李必也時常感歎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於必水則在心中堅信一點,不斷的思想改造與必要的紀律懲戒對於雲鵬飛這樣的特殊人才而言,收到了奇效。
就在大家關注並高興於雲鵬飛的變化時,新的戰鬥任務再次不期而至。此時,全國乃至大西南大規模的剿匪平叛工作已經結束,然而,盤踞金三角的國民黨殘軍在進行了所謂的全麵整肅之後,故態複萌,重新開始了襲擾我方邊境的大規模行動。
邊境反擊戰打響了。
與以往一樣,軍鴿隊依然由黑敕命帶著雲鵬飛,將軍鴿投人到剿匪前線使用。
初夏之時的一個月後,黑敕命帶著雲鵬飛等人回到昆明。前指傳來消息,邊境反擊戰已經打響,12千尾軍鴿悉數被投入了使用。軍情通報下達後,大家安心等待著那些軍鴿的歸巢。
就在大家都以為萬無一失之際,雲鵬飛卻有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預感。那天上午,黑敕命、於必水來到他的後院時,雲鵬飛正在鴿舍裏孵化幼鴿,倆人告知了前指已經發起攻擊的軍情,請他留心一下,三天後,那些軍鴿將帶著寶貴的情報翩然而歸。可就在黑敕命以極端輕鬆的口吻說完這話時,鴿舍裏奇怪的一幕發生了。與“雲大兵”配對的那隻名為“蒼山雪”的野雌鴿,突然間有了異乎尋常之舉。
蒼山雪突然在鴿舍裏發出了一聲怪鳴,繼而又煩躁不安地籠子裏撲騰個不停,那怪鳴的聲音分明透著某種淒厲和焦躁,全然不顧羽翼下那一窩嗷嗷待哺的幼鴿。
雲鵬飛大叫一聲,臉色刷地慘白如紙。他急忙將蒼山雪從籠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懷中。
蒼山雪卻仍在掙紮不停。
雲鵬飛輕輕摩娑著她那通體雪白的羽毛,蒼山雪方才逐漸安靜下來。
一般而言,鴿子大抵分為三類,食用鴿、觀賞鴿、信鴿。最為珍貴實用的當屬信鴿無疑,但信鴿的美感遠不及觀賞鴿、雄健程度更是無法望食用鴿於項背。但是,雲鵬飛與老師李子墨教授在蒼山、洱海邊尋回的這隻雌性野鴿,通體雪白、眼似豆沙,毛色光亮如凝脂般細滑柔順。尤其是頭頂上那個顯赫的肉瘤,如繡球一樣,是觀賞鴿中的極品才會少有。如此一隻集觀賞和信鴿於一身的野鴿,可謂鳳毛麟角。雲鵬飛用自己最為得意的雲大兵與蒼山雪配對培育了三窩鴿子。
這一次,蒼山雪與雲大兵的第三窩軍鴿出生後不久,雲大兵就再度領銜出征了。
巢臼裏,就剩下了獨自哺育雛鴿的蒼山雪。
雲鵬飛緊了眉宇,緩緩地搖頭說,不好了,天人感應。
黑敕命很警覺,忙不解地問,什麽天人感應?
雲鵬飛望過他一眼,淡淡地說,沒什麽。
黑敕命一直笑著的臉一下肅穆起來,他追問道,鵬飛,不對呀,那一次失利,你也說過什麽天人感應,難道這次……
黑敕命不敢往下說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雲鵬飛,一臉的期翼。
雲鵬飛並不作答,他隻是默默地轉身將已經安靜下來的蒼山雪重新放回到鴿舍裏。黑敕命咧嘴一笑,沒什麽?鵬飛同誌,組織上充分相信你,咱們就安安心心等著軍鴿歸巢吧。
雲鵬飛也笑笑,悠悠地說,其實也沒什麽,我隨便說說。
於必水見二人打著啞謎,自言自語道,咱們可出不起事情了。說完,他又轉臉問雲鵬飛,鵬飛同誌,你說實話,憑你的經驗判斷,關於這次的任務,我們不會出岔子吧?
雲鵬飛一邊關上蒼山雪的鴿舍門,一邊輕鬆地回答道,於政委,等等吧。反正這一回又沒有限定軍鴿的歸巢時間。
於必水聽他這一說,有些怔怔的。他嘴唇嚅動了幾下,強忍住把想問的話咽了回去。黑敕命安慰說,沒事,咱們的鵬飛同誌帶著他的那些寶貝,哪一次不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咱們就安心等吧。
於必水連將信將疑都笑得輕鬆自如,這我相信,那好,咱們就安心等著雲鵬飛同誌的好消息吧。
所有的人都相信了,誰也沒有任何理由不相信,雲鵬飛的那些放飛的軍鴿不會安然而歸。
可是,事情的最終不可逆轉出乎了除雲鵬飛以外的所有人的意外。
戰鬥打響了,鴿舍裏卻空空如也。
雲鵬飛是第一個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蒼山雪在鴿舍裏,沒有像其他雌鴿一樣,在盡心盡責地哺育幼子。它從早上被放飛出鴿舍的那一刻起,就固執地停留在了院中一棵木棉樹上,滿樹上下竄跳,悲憫不止。
臨近中午,一直不願在心中接受蒼山雪有如此反常之舉的雲鵬飛,終於失聲痛哭起來。一旁的韓月蘭與畢鍵不明所以,倆人急忙驚問其故,雲鵬飛孩子似的嚶嚶啜泣,任憑二人追問,就是打死的啞巴——始終不答話。
沒辦法,韓月蘭隻得去找黑敕命。
此時此刻,黑敕命在作戰室裏已經接到前指的戰鬥已經打響的作戰命令。韓月蘭剛火急火燎地跨進門,黑敕命問她,軍鴿歸巢了?
韓月蘭說,空空如也。雲鵬飛同誌不知怎地,一個勁地坐在木棉樹下,望著蒼山雪痛哭流涕,我們怎麽也勸不住。非但勸不住,還問不出原因。
黑敕命握著話筒失神地跌坐在了地上,嘴裏喃喃直語,出問題了。難道真是天人感應。
於必水默望過他一眼,垂下頭無言以對。屋子裏靜悄悄的,靜得讓人窒息。李必試圖安慰兩位主官,他故作輕鬆地說,不用擔心,會不會像第一次一樣,在最後的時刻出現奇跡呢?
黑敕命一邊將電話筒扣緊在座機上,一邊苦笑道,你真是天真,這個時候,戰鬥已經打響了,即便軍鴿歸巢帶回了情報,那又有多大意義?
李必說,有比無好,說不定帶回的重要情報極其重要,在關鍵時候還能立下大功呢。
於必水說,就這幾次軍鴿完成任務的情況看,有哪一次是馬後炮?於必水的話不言而喻,與黑敕命的意思如出一轍。軍鴿的主要任務實質上大多是在戰役戰鬥打響以前就要完成,如果這時候還沒有如何音訊,那顯然是執行的任務遭致了失敗。前次,郭猛、曾光虎二人負責的行動就如此。
李必不再說什麽。
韓月蘭也頓悟過來,雲鵬飛是因為軍鴿沒有如期歸巢才會有那樣失魂落魄。她看著三位領導,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了。黑敕命揮揮手說,走吧,去看看鵬飛同誌。
到了後院,雲鵬飛雖然已經止住了剛才的大哭大鬧,但他跌坐在地上,眼睛巴望著還在木棉樹上喧鬧哀鳴的蒼山雪,既茫然不解而又痛心疾首。
黑敕命等人疾步上前。畢鍵輕輕拉拉雲鵬飛的衣袖說,雲老師,主任、政委來了。
雲鵬飛回過頭,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哭得期期艾艾。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主任、政委,我們的軍鴿戰士還沒有歸巢。它們一定是遇到了意外。
於必水上前扶起他,安慰道,鵬飛同誌,別著急,起來慢慢說,究竟是咋回事?
雲鵬飛指著木棉樹說。你們看看蒼山雪,從早上一出籠子,就徑直飛到了木棉樹上,連家裏的雛鴿也不顧。你們再聽聽它的叫聲,多不正常。
於必水微笑著試圖打消雲鵬飛的疑慮,他把頭一擺不以為然道,鵬飛同誌,咱們是革命軍人,不信那些唯心主義的東西,這蒼山雪雖然有些反常,但與執行任務的軍鴿戰士沒有什麽關聯。就你那天說的那樣,咱們不必庸人自擾。
是啊,政委說得對,這哪兒跟哪兒,沒有必然聯係。鵬飛,起來說話。韓月蘭邊說邊拉起雲鵬飛。但是,固執的雲鵬飛抹把淚,粗暴地甩開韓月蘭的手,冷笑幾聲道,你們懂啥,有些事情不是什麽唯心與唯物的那麽簡單,我那天就說過了,這是天人感應。
李必見雲鵬飛強在了死理上,他也試圖走上前去安慰。黑敕命緊緊拉住他的手,使勁一捏。李必停下了腳步。黑敕命上前,拍拍雲鵬飛的肩膀,沉重地歎息一聲,說,鵬飛,那天你說的天人感應我們都在場聽清了,你給再說說,這裏麵有什麽玄機?
雲鵬飛止住哭,肯定地說,我這不是唯心。黑主任、於政委、李副主任,蒼山雪是我平生見到的極品信鴿,雖然沒有馴化,不能派上用場,可是它身上的潛質是無可比例的,但這時用它顯然不現實了。怎麽辦?我隻能用雲大兵與它**,培育第二代、第三代軍鴿。說來你們別不信,這蒼山雪與雲大兵就像是前世注定的姻緣,,一紮窩就很快進入了情況,接連孵化了兩窩雛鴿。平時,它們夫妻間的感情好得很,可以用如膠似漆、水乳交融,甚至舉案齊眉來形容都不為過。那天,在我們說到雲大兵的時候,它突然在鴿舍裏表現得焦躁不安,如果我的感覺沒錯的話,雲大兵一定是出事了,極有可能歸不了巢。如果連雲大兵都不能歸巢,那其他軍鴿……可想而知了。
於必水心有不甘地問,會不會還有奇跡呢?
雲鵬飛喟然長歎,已經打響了戰鬥,不是一隻軍鴿都沒有回來嗎?
李必說,就算現在回來,那還是沒有完成任務呀。
聽完李必的這句話,大家默然了。雲鵬飛滿眼噙淚,抬首木然地望著樹上仍在喧鬧的蒼山雪。
幾天後,雲大兵歸巢了。
那天黃昏,一直鬧騰不止的蒼山雪終於安靜了下來,專心致誌地哺育起了自己羽翼下那一窩嗷嗷待哺的幼鴿。雲鵬飛在韓月蘭陪伴下,坐在夕陽中,望著遠處漁舟唱晚的滇池,心情得到了些許的舒緩。
倆人沐浴在西下的夕陽中,說笑著什麽。突然,畢鍵的一聲驚叫從鴿舍裏傳了過來,韓月蘭聽得很真切,畢鍵似乎再說,天啦,怎麽會飛回來一隻呢?
雲鵬飛回頭望望鴿舍,有些好奇地問,小畢在大驚小怪個啥?韓月蘭已經立起身,急忙答道,好像是咱們的軍鴿飛回來了一隻。
雲鵬飛呼地起身,飛似的朝鴿舍裏奔去。
果然,畢鍵所言不虛。在蒼山雪與雲大兵的愛巢裏,令雲鵬飛畢生難忘而又痛徹心扉的一幕出現了。雲大兵蹲在一旁,蒼山雪正為它梳理著全身的羽毛。畢鍵說了聲,我去報告主任、政委,就貓腰跑出了鴿舍。
雲鵬飛趴著頭仔細在鴿舍邊端詳著。這哪裏還是他熟悉的那個雲大兵,蓬頭垢麵、羽毛粗疏,渾身上下還滴著血。再一細看,腿也斷了一隻,胸部赫然翻露出了肉。心疼至極的雲鵬飛伸手欲到鴿舍裏,將它提留出來,不曾想,就在這當口,雲大兵卻拚盡最後的全身之力,撲騰著受傷的翅膀猛地撇開一旁的蒼山雪,從鴿舍裏奮飛而出,然後跌跌撞撞地落在了雲鵬飛的懷中。雲鵬飛愛憐地伸手輕撫自己的老夥伴,雲大兵的嘴裏滲出絲絲血液,淒厲地悲鳴兩聲,頭一耷拉,就死在了雲鵬飛的懷裏。
它的背上,綁縛著用來傳遞情報的盒子依然完好無損。
雲鵬飛將它緊緊抱在懷裏,蒼山雪不知什麽時候,也悄悄落在了雲鵬飛的肩膀上,咕咕地悲鳴不已,看得出,它試圖接近已經死去的雲大兵。
韓月蘭說,鵬飛,鴿子死啦。
雲鵬飛嗚嗚地哭了起來。良久,他哽咽著說,這叫不得好死,又叫死於非命。說著,他將雲大兵的遺體小心翼翼地擺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可是,誰也不曾料到,奇怪而又令人揪心的一幕又出現了。
一直悲鳴慘叫的蒼山雪,在確信自己愛侶已經慘然告別了這個世界後,竟然從雲大兵的遺體前,流連著緩緩飛過數圈之後,就像一隻出類拔萃的軍艦鳥麵對浩瀚無際的茫茫大海,猛然掠飛而起,狠狠地撞向了屋中鴿棚那突兀而出的尖利的鐵杆上,隨後重重地不偏不倚地嘩然墜落在了雲大兵的遺體前。
韓月蘭一聲尖叫,頓時目瞪口呆。雲鵬飛趕緊上前,隻見蒼山雪的嘴角滲出絲絲血絲,胸膛被尖利的鐵杆完全刺破,晶瑩剔透的眸子裏,充滿了悲哀與無奈。
雲鵬飛喃喃道,我早說過,鴿子也是通人性的。可是,今天這一幕,書無記載,世無傳說,不是我親眼看見,無法相信。
韓月蘭連連說,像有生命意義的人類一樣,簡直難以置信。
雲鵬飛幾乎是在怒吼,他跺腳道,不是像,那根本就是一群另外意義上的人。
夜風嗚嗚而起,蒼涼之聲低沉而哀傷。
會議室裏,雲鵬飛一臉悲戚中難掩失望、不解與憤怒。
原來,曾如雲鵬飛在目睹了心愛的雲大兵死在自己的懷中所悲鳴的那樣,雲大兵確實死於非命。當黑敕命、於必水等人匆匆地趕來時,大家共同取下了縛在其身的情報後,雲鵬飛仔細檢查了雲大兵的傷勢,發現它的全身早已經是傷痕累累,頭頂、胸腔鮮血淋漓、左腿完全被折斷。它是憑借著一種超乎尋常的毅力曆盡艱辛飛回了巢穴,這種情況就在中國乃至世界軍鴿史上都是罕有的。
雲大兵之死,百鴿莫贖。
接下來,在悲傷之餘,雲鵬飛的心中卻有了一種深刻的隱憂,雲大兵身上這些致命的硬傷,究竟從何而來?那些傷難道是軍鴿的天敵所為,但從傷情判斷,又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天敵所為?分析到這裏,黑敕命等人大為不解,雲鵬飛這話是什麽意思呢?
雲鵬飛說,這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有它脆弱的一環,被人類加以利用的軍鴿也不例外。除去其他因素,軍鴿在野外飛翔中有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一旦遇上它的天敵——天空中主宰一切的猛禽——諸如雲家穀山中時常出沒的鷂鷹類的大鳥,一般而言它注定會難逃劫難,成為這類猛禽的口中美餐。
但是……說到這裏,雲鵬飛停頓中語氣卻有了明顯的轉折。
黑敕命眼巴巴地看著欲言又止的雲鵬飛,有些不明就裏。性急的他於是催促道,你快說呀,究竟怎麽啦?
於必水擺擺手,勸黑敕命說,老黑,別急,讓鵬飛同誌慢慢說。隨即,他又轉臉對雲鵬飛道,鵬飛同誌,你的雲大兵是這次執行任務後,唯一一隻飛回的軍鴿。弄清它的死因對於我們來說,這很重要。軍鴿業務,我們說實話,都是外行,隻有你懂。有什麽,你盡管說。就在剛才張參謀長聽完我們的匯報還指示說,沒有百戰百勝的將軍,有失誤在所難免,關鍵是要好好的總結。
對了,黑敕命也插進話補充道,張參謀長還特地問候你呢,他說,讓雲鵬飛同誌好好總結經驗,還說不要搞狼狽不堪,要搞衣冠楚楚、從容過關。
李必說,其實,這次執行的是邊境掃殘的戰鬥,雖然咱們的軍鴿出師不利,沒有完成預定任務,但這種戰鬥是絕對的勝算,就是大人和小孩的遊戲,所以你不要背包袱,有什麽盡管說,這不就是總結會嘛。說到這裏,李必似乎明白過來,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擔心有的同誌會笑話你?
黑敕命把眼一瞪,我看誰敢?軍鴿隊的活兒沒有人能比得上咱們鵬飛同誌。
雲鵬飛將頭緩緩一搖,看看眾人,突然起身道,我想單獨見張參謀長。
單獨見?為什麽?黑敕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雲鵬飛說,對!我就是要單獨見。如果讓我單獨見了首長,你們自然會明白我為什麽會這麽要求。他的語氣那樣堅決而又不容置疑。
話說到這個分上,大家都僵住了。
雲鵬飛起身了。
等等。於必水招呼雲鵬飛道,鵬飛同誌,既然你想給張參謀長單獨反映問題,這是你作為一個黨員、一個革命幹部……
不對!說什麽啦。黑敕命指指雲鵬飛,說,他哪是黨員?
於必水臉一紅,赧然一笑,瞧!我說快了嘴。那作為一個革命幹部,革命軍人,有權向上級反映我們工作中存在的問題。那行!鵬飛同誌,你先等等,首長日理萬機,工作忙,我幫你先聯係聯係。
雲鵬飛收住了腳步。於必水起身走到電話旁,要通了一號台。
黑敕命張著嘴,厚厚的嘴唇嚅動了一下,見雲鵬飛一副愁眉緊鎖狀,他咽下了話。一旁的李必也不知該說什麽好,在他看來,雲鵬飛為什麽會單獨去見張參謀長呢?不就是軍鴿遇上了所謂的天敵,導致不能歸巢,完不成作戰任務嗎?
黑敕命輕輕嗓子,咳嗽了幾聲,字斟句酌地勸道,鵬飛呀,你看張參謀長工作特別忙,而我們軍鴿隊現在正進行經驗總結,我的意思是,有什麽想法就在這裏說,行嗎?
雲鵬飛搖搖頭,很堅決地說,不行,事關重大,隻能給張參謀長一個人說。
黑敕命不甘心,還想勸說,那先給我們或者我一個人講?
雲鵬飛還是搖頭。
連我老黑都不信任了。黑敕命的臉紅了,他自嘲一句,語氣裏透著隱隱的傷感。
這時,於必水已經打完電話出來了。他說,鵬飛同誌,去吧,張參謀長讓你馬上去,他在辦公室等你。
雲鵬飛立即就要出門。
於必水揚手叫住了他,然後回頭安排李必道,李副主任,你親自去安排一輛車,要保證雲鵬飛同誌的絕對安全。李必點點頭,滿腹心思地大步走了出去。
雲鵬飛行了個禮,轉身就要跟出門。
黑敕命說,要不這樣,我陪你去?
雲鵬飛堅決地搖搖頭。
黑敕命斂住笑,搖頭歎息道,不夠意思,真的連我老黑都不信任了。
雲鵬飛的心頭猛地一震,雙肩不禁抽搐了一下,他重重地鼻息了幾聲,卻終是欲言又止,繼而大踏步向停車場疾步而去。
望著雲鵬飛漸漸遠去的背影,於必水衝黑敕命不解地問道,老黑,你分析一下,這個鵬飛幹嘛要單獨去見張參謀長,而且就連你,他也不信任了。
黑敕命避開於必水探究的眼神,難過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不就是說軍鴿死於天敵的事情嗎?犯得著這麽大動靜。
於必水的臉上永遠是那種波瀾不驚的表情,絲毫看不出他對於雲鵬飛固執地求見張參謀長所表現出的擔心和不快。他笑笑說,我看沒那麽簡單吧。你說,會不會是說我們的工作有……
有什麽差池?黑敕命狐疑地盯著自己的政工搭檔,立刻將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連連擺手說,我看不會,雲鵬飛同誌就不是那樣的人。
那究竟為什麽?於必水輕聲嘟嚷一句,百思不得其解。
完全是輕車熟路,雲鵬飛乘坐軍鴿隊那輛唯一的吉普車,很快就來到了張參謀長位於首長院的那間寬敞而簡約的辦公室了。
許是隱約預感到了雲鵬飛的此番來意,張參謀長在特別的驚詫中,將雲鵬飛迎了進來。雲鵬飛神情嚴肅地將手抬至帽簷邊,莊重地行過一個軍禮。張參謀長嗬嗬笑道,不錯嗎,鵬飛同誌,現在的軍禮敬得可標準了,看來,你距離一個革命軍人的要求越來越近了。不錯!好好幹。然後,張參謀長揮手請雲鵬飛坐下,轉身從抽屜裏拿出一包煙,打開後遞給雲鵬飛一支,得意地說,我這裏沒有大煙筒,你將就一點吧。告訴你,這包煙可是我上北京開會,到中南海匯報工作,毛主席親自送給我的。
雲鵬飛沒有坐下,也沒有伸手接過張參謀長親手遞過的煙。他半側著頭,皺眉瞟眼看著門邊的兩名衛士,欲言又止。張參謀長見狀,明白過來,對警衛戰士說,你們都到第二道崗去吧。
兩名警衛迅即離去。
雲鵬飛嘴裏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轉身走人房內,問張參謀長,首長,有棉球沒有?張參謀長一愣,怔怔地說,哦,你要棉球呀,我這兒沒有。衛生隊有,你要棉球幹嘛?雲鵬飛沒有作答,他逡巡的目光猛然卻憋見了衣帽架上掛著的那件棉襖。他的眼睛一亮,立刻走上前,一把取下棉襖仔細端詳起來,隨後果斷地從袖口露出的棉團中取出了一團棉花。
張參謀長大驚,想伸手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雲鵬飛將棉花撚在手中,得意地笑了。
張參謀長嘴裏嘖嘖了幾聲,心疼地說,好你個雲鵬飛,這件棉衣是三軍大會師的時候,賀老總見天寒我衣單,親自從身上脫下來送給我的……你,你倒好,啊,就這樣不愛惜。
雲鵬飛斂住笑,緊盯著張參謀長,一字一頓地說,首長,你知道北魏孝文帝突審皇後的曆史故事嗎?
張參謀長將手一揮,我不懂,打仗領兵之人,工農幹部出身,沒有你喝過洋墨水的人那麽多神神叨叨的東西。
是有些神神叨叨。雲鵬飛又笑了,他將棉花已經撚成了兩個小球,得意地往門外一指,待會兒你就不會認為我神神叨叨,更不會認為我是小題大做。
張參謀長沒好氣地搖搖頭,你還沒說那個啥皇帝審問皇後的故事呢。
雲鵬飛哦過一聲,說,當初,孝文帝帶兵南伐,卻從洛陽傳來皇後與太監私通的事……
等等等等!張參謀長揚手打斷了雲鵬飛,這個太監可都是刑餘之人,下麵的關鍵物件都沒有,怎麽會與皇後私通?
雲鵬飛說,史書上就這麽記載,估計那個太監是假的。總之,從後宮傳出這些花花事情以後,孝文帝身在前線,怒不可遏,立刻趕回洛陽,當場把皇後抓起來突審,為了不讓關鍵細節泄露,他讓留下的兩名貼身太監把耳朵用棉球給塞住了。
聽到這裏,張參謀長似乎明白了雲鵬飛剛才的怪異之舉,他指指門外,驚異地問道,怎麽,鵬飛同誌,你莫非也要讓衛兵塞住自己的耳朵?
雲鵬飛認真地點點頭。
張參謀長連連擺手,皺眉道,不行不行!這些警衛戰士在解放前,就到我的警衛排,他們保密觀念特別強。再說了,隔了這一段距離,我們把門關上,誰也聽不見我們的談話。
小心使得萬年船。雲鵬飛固執地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張參謀長還是搖頭擺手,拒絕道,那不能這樣,對這些同誌,我們基本的信任還應該有嘛。
雲鵬飛縮回握著棉團的手,一把藏在身後,說,如果不把他們的耳朵塞緊,我今天就不匯報了。但是,事關軍鴿隊的軍機大事,事關軍鴿隊以後的生死存亡,首長,你得掂量掂量輕重。
張參謀長一下沉默了,看著一臉決絕之態的雲鵬飛,他緩緩地點點頭,說,好吧,就按你說的辦。隨後,他朝雲鵬飛示意一下,倆人走出房門,來到了二道崗前。帶隊的警衛排長立刻迎上來,張參謀長說,讓雲工程師把他們的耳朵塞住了。
警衛排長一愣,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不解地問,什麽?首長,讓同誌們把耳朵塞上?首長,剛才小虎子報告說,有人攛掇首長,把他們全都趕到二道崗來,讓警衛脫離首長的視線,這可是嚴重地違反警衛紀律。
你們擔心他?張參謀長回首指指雲鵬飛,譏誚地一笑,他手無縛雞之力,我就是背靠著他,他也同樣近不了我的身。好了,別扯淡了,執行命令。
是!警衛排長老大不情願地帶著雲鵬飛走上前,將二道崗的四名衛士,用棉花將耳朵嚴嚴實實地塞住了。雲鵬飛反複檢驗,確信他們聽不見屋內的談話之聲以後,這才放心地隨著張參謀長走人室內。
進門後,雲鵬飛反手關緊了門,抓過桌上的煙,燃了一支,然後走到那張碩大的地圖前。飄飄渺渺的煙霧隱沒了雲鵬飛那張異常焦躁的臉,煙卷突閃幾下,他被猛烈的辛辣嗆得一陣大咳。張參謀長快步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勸道,鵬飛,別著急,有什麽情況慢慢給我說。
雲鵬飛擺擺手,將一口煙狠狠吸了進去。張參謀長有些心疼起來,再次安慰道,慢慢說,別著急。
雲鵬飛伸出腳晃晃說,火石都落到腳背了,還能不急嗎?
張參謀長縮回手,一下繞到雲鵬飛正麵,究竟出什麽事情了?
雲鵬飛迎住張參謀長殷殷相期的目光,朝地圖上的藍色敵圈中一拳砸去,我懷疑,不!不是懷疑,是肯定,咱們軍鴿隊出了內奸,有暗藏的國民黨反動特務。
啥?特務?張參謀長驚得倒退兩步,看看地圖,又看看雲鵬飛,一時錯愕不已。良久,他攤開雙手,看著一臉肅然的雲鵬飛,做了個無從理解的姿勢,說,有這種情況?說說你的理由。
雲鵬飛將自己的左手比握成一隻軍鴿狀,用右手食指逐一指點道,我的雲大兵死得慘烈,死得蹊蹺。張參謀長說,這我知道。這隻軍鴿很英勇,是這次唯一帶回了情報,圓滿完成了任務的功臣。說到這裏,他似乎反應過來什麽,揚手問道,等等,你剛才說什麽?那隻軍鴿死得蹊蹺,這什麽意思?
我的雲大兵是歐洲比利時名鴿之後,它的父係來自比利時,母係是法國名鴿,血統純正、高貴。我親手培育出這種品係的鴿子一共存活了五隻,可是真正長大派上用場的就這一隻。
那其他的呢?張參謀長焦急地問。
雲鵬飛往窗外一指,可惜在剛剛飛翔的時候,被雲家穀的鷂鷹獵食了。
雲鵬飛依然不知疲倦地指著一直高舉著的左手說,沒想到,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我的雲大兵卻遭致了內奸的出賣,被置於死地。
顯然是動情了,雲鵬飛放下已經酸澀的手,頹然垂首搖頭。張參謀長趕緊拍肩安慰說,鴿子雖然具有它與生俱來的超乎人類想象的飛翔與定位歸巢的本領,可它們也有自己脆弱的一環,在大自然中具有很多的天敵,就像你剛才說的那種鷂鷹。雲大兵光榮了,它和我們許多犧牲的革命戰友一樣,為人民利益而死,死得其所。
不!雲鵬飛猛地掙脫出張參謀長的手,憤怒地說,傷害雲大兵的不是一般的鷂鷹?
不是一般的鷂鷹,那會是什麽?難道有新的天敵?張參謀長一下子有些狐疑不解了。
重新舉起左手,再度做成了軍鴿狀的雲鵬飛,右手那尖尖的蔥白似的食指輕輕戳在了“軍鴿”的胸部,說,首長這話也對,是有了新的天敵。不過,新的天敵是被人訓練出來的,有針對性訓練出來的。
張參謀長似乎明白了雲鵬飛所指,這麽說,敵人知道我們使用了軍鴿?
雲鵬飛點點頭,這是確定無疑的。因為,在軍鴿的胸部、腿部都有非常明顯的搏擊傷痕。而這種搏擊傷痕,不是鷂鷹所致,而是一種外來物種。換句話說,在咱們的雲貴高原沒有這種猛禽。這說明什麽?這充分說明,我們秘密發展起來的軍鴿,已經被敵人發現了。敵人有針對性的運來大批猛禽,準備在天上和我們打一場軍鴿大戰。這就是我雲鵬飛為啥任何人都不相信,就連首長你的貼身衛士,也要用棉球塞住他們的耳朵,隻單獨匯報給您一個人的原因。
張參謀長沉沉地點點頭,他思忖良久,又問,你就這麽肯定?會不會出現其他意外情況,我們可以把問題想得再寬泛一點。
不會弄錯的。雲鵬飛斷然否定了張參謀長的疑慮,猛搖頭道,這種猛禽我在參加歐洲的反法西斯戰爭時親眼見過。在歐洲戰場,由於盟軍的軍鴿發揮出色,德國人為此坐立不安,他們後來訓練出了軍鴿的天敵獵鷹,還培育出了專門誘拐盟軍軍鴿的拐客,同時,還訓練出了一批狙擊手,專門獵殺空中的軍鴿。通過這三管齊下的辦法,盟軍在一段時間內,軍鴿大戰明顯處於了下風。我也就是在盟軍軍鴿處於被動下風的時候,被他們軟硬兼施特招人伍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也查閱了大量的資料,最終我弄清楚了,敵人已經完全知曉了我們建立起軍鴿隊,並且用於戰鬥的情況,所以他們有針對性的投放了獵鷹、專門誘拐我方軍鴿的拐客,還有訓練有素的狙擊手。這次,千餘隻軍鴿就雲大兵獨自帶傷而歸,其他軍鴿則杳如黃鶴,絕不是偶然的。
張參謀長臉色凝重了起來,他環抱著雙臂,若有所思地說,看來軍鴿隊確實被敵人發現了。不過,這也難怪,你們訓練、放飛、買飼料、找醫生,這麽大的動靜,難保不被敵人知道。
問題不在這裏。雲鵬飛急了,敵人能夠如此精心的準備,對於我們投放軍鴿的規模、時間、地點,軍鴿品係,他們了如指掌,這說明我們這裏有內奸。這個內奸不但把以往軍鴿隊的情報源源不斷地泄露了出去,就是這次的行動,也準確地傳遞了過去。要不然,敵人不會如此精確地對我們進行這樣準確的對付。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首長,事關重大,我絕不是危言聳聽,眼下當務之急是查找出這個暗藏的特務。
迎著雲鵬飛真誠而又殷殷相期的目光,張參謀長在這一刻完全相信了,以雲鵬飛從專業角度的判斷而論,自己的內部確實出現了內奸,一直處於高度保密狀態下的軍鴿隊,非但被敵人知道了一些內幕,而且還流失出不少有價值的情報。這個暗藏內奸肯定是國民黨特務無疑,如果不及時清除,必將帶來無窮後患。
幾乎是在雲鵬飛報告了軍鴿隊出現內奸的情況時,總部情報部門也絕密通報下來,我們這支全軍唯一的被寄予厚望的軍鴿隊出現了嚴重的失泄密問題。他們的看法與雲鵬飛如出一轍。
於是,一個神秘而精幹的偵破小組悄然進駐到了軍鴿隊。
偵破小組共有三人,負責的組長被稱為蔣組長,年約四旬,精瘦幹練,目光如炬。他們以下基層代職的名義,進駐到軍鴿隊。此行的目的任務,軍鴿隊內除黑敕命、於必水、雲鵬飛三人知曉外,其餘官兵概莫能知。
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是韓月蘭。
因為她與雲鵬飛最為親近而且出身不好。組織上秘密外調時,韓月蘭的身世有些撲朔迷離。她是資本家的養女,生父據說是位高級知識分子,某大學的教授,在韓月蘭3歲時,不知什麽原因,父母離異,倔強的母親抱著她獨自去了重慶。在韓月蘭8歲那年,母親病故,將她托付給了好友。好在母親的好友夫婦不僅是頗有名望的資本家,而且對她視若己出。重慶解放時,韓月蘭作為進步學生留了下來。據說,她的素無來往的生父解放前去了台灣,至今不知曉其真實情況。而鄰居證實,早在解放前,她的養父母就去了印度加爾各答。也就是說,韓月蘭人伍前的個人履曆隻是她的口述,未得到有效證實。麵對調查組的聞訊,她顯得吞吞吐吐甚至有些張皇。
女人的敏感是天生的。
這天上午,調查組蔣組長親自詢問了韓月蘭,雖然他不露聲色,但韓月蘭從他那明顯不信任的目光與冷冷的語氣中,預感到了一些不妙的信息。最初,韓月蘭僅僅以為是這次軍鴿歸巢率低,上級組織隻是來做戰鬥力評估與總結,她以為自己工作不力受到了質疑。於是,苦悶之餘,她頗含委屈地找到了雲鵬飛,訴說心中的煩惱。
雲鵬飛這次表現得出奇的冷靜。
韓月蘭說,我是不是思想覺悟有問題?
雲鵬飛猛搖著頭。
韓月蘭又問,我的工作沒做好?
雲鵬飛還是堅決搖頭。
韓月蘭不解地問,那就是這次的任務沒有完成好,我有責任,你礙於情麵,沒好批評我?
雲鵬飛終於開口了,沒有的事。
韓月蘭急得眼淚都流下了,那就是你故意袒護我。鵬飛,咱們既是革命戀人,也是革命大家庭的戰友,你可不能不提醒我。
雲鵬飛緊捉住韓月蘭的手,目光就像柔婉的一泓秋水。語氣懇切而堅定,我沒有,也不會。
麵對韓月蘭,雲鵬飛是如此的冷靜,可轉過身他就明白韓月蘭被列入了懷疑對象,還受到了外調,憑直覺,他固執地認為韓月蘭問題不大。於是,他負氣找到張參謀長,堅決要求撤銷對韓月蘭的審查。張參謀長耐心地聽完雲鵬飛的敘說,也知道倆人的特殊關係,對於韓月蘭的外調情況,他更是了然於心。這次的專案組進駐軍鴿隊,就是由張參謀長秘密領導的,其他三位軍鴿隊領導知道個事情大概,卻不知道細節。
雲鵬飛對張參謀長說,首長,我敢擔保,韓月蘭同誌革命態度堅決、工作積極,自從到軍鴿隊以來,一直在努力表現,申請人黨。
張參謀長不停地點著頭。雲鵬飛繼續道,就連每一次過組織生活或者傳達重要文件,韓月蘭同誌因不是黨員沒資格與會,她總會急得流眼淚。為這,我可是沒少勸過她。
張參謀長說,這能夠說明什麽?
雲鵬飛不悅地說,這說明韓月蘭同誌不應該是暗藏的敵特分子。
張參謀長歎息一聲,搖頭道,鵬飛,現在組織上隻是調查,要把問題搞清楚。我經常說一句話,不知你還有沒有印象。
雲鵬飛長大了眼,不解地搖頭道,首長的話多了,不知是哪一句?
張參謀長說,講安全管理的。
雲鵬飛赧然一笑,搖搖頭。張參謀長故意一下虎起臉,批評道,學習不專心,我看你就是接受教育時留了死角的人。
雲鵬飛表白道,是不是那句說什麽是啥同名同姓?
張參謀長道,麻痹與麻煩同姓,僥幸與不幸同名。雖說軍鴿隊出現內奸這檔子事兒是隱蔽戰線領域的鬥爭,可也事關安全管理。鵬飛,調查組對接觸到軍鴿機密的每一個人,都得大膽懷疑、大膽假設,我們不能心存一絲僥幸與麻痹。在結果沒有出來以前,我、黑子甚至你雲鵬飛同誌,都可以被組織上懷疑調查。這一點,你不要瞎想。
張參謀長的話說得委婉但卻明白無誤,組織上調查韓月蘭是必要的過程,並且說明韓月蘭有不小的嫌疑。
雲鵬飛隻得怏怏而回。
回到軍鴿隊,雲鵬飛怎麽也想不過來,韓月蘭怎麽會成為第一個重點懷疑的對象呢?周末,他請了假,特意在鎮上的麻大叔狗肉米線館買了酒菜外帶兩條煙,來到西南大學看望恩師李子墨教授。
正在鴿舍裏的李子墨見雲鵬飛到來,很是高興,他半是打趣半是埋怨,雲鵬飛自打特招入伍當上了軍官,又立了大功成為了戰鬥英雄,就有些看不起老師了。雲鵬飛連連賠禮說,自己不敢,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聞聽得這句雲鵬飛經常說出的話,李子墨這次似乎表現得很吃驚。他愣愣地看著雲鵬飛,半天都沒有回過神,搞得雲鵬飛既驚詫又有些莫名其妙。
須知,老師過去聽到這話可不是這個詫異的表情,他臉上含笑樂嗬嗬的。
今天的老師怎麽了?他即便不是老師,也足可當自己的父親。為啥聽到終身為父四個字這樣的不自然?
李子墨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忙招呼雲鵬飛落座。師生倆就著雲鵬飛的酒菜,攀談了起來。幾杯酒下肚,雲鵬飛就顯得微酒薄醉。麵對老師不停的讚譽與期望,他有些難過。這次的失誤,是他進入軍鴿隊以來遭受的第一次滑鐵盧,怪得了誰?
教授的智商何其高,從他遮遮掩掩的敘述中,李子墨已然明白軍鴿隊出現了內鬼。他勸雲鵬飛是不是想想別的原因。雲鵬飛心裏苦澀極了,敵人連美軍掌握的獵鷹對付軍鴿的辦法都用上了,難道還能有假?
接下來,不用猜,軍鴿隊一定在開展“搜鬼”行動。兩人不說破,但已是心照不宣。
你被懷疑上了?問這話,老師出奇的平靜。
雲鵬飛搖搖頭,挾塊狗肉木然地咀嚼起來。
放下筷子,雲鵬飛一邊給老師倒滿酒一邊有些憤懣地說,第一個懷疑的對象居然是韓月蘭,簡直難以置信。可張參謀長的話也有道理,任何了解軍鴿秘密的人,都是應該被懷疑的對象。
聽到這話,李子墨驚得筷子啪地一聲從手中掉落在地,他吃驚地看著雲鵬飛,臉如鴨蛋清,良久,李子墨回過神,他怎麽地不相信韓月蘭會是內鬼。他說韓月蘭不但人長得漂亮而且性格也好,多好的姑娘,除了出身不好啥都好,單純得如一杯水,做起事來認認真真,革命態度那樣堅決。不會不會!她絕不會是內鬼。肯定完韓月蘭,他勸雲鵬飛,一定要相信這個姑娘,還要一生一世對她好。
雲鵬飛很吃驚,老師怎麽就知道了倆人的關係,這可是他重來沒有提及過,盡管老師多次饒有興味地問起韓月蘭,但他都是輕描淡寫地說幾句。李子墨看出了他的疑慮,打著哈哈說自己其實早就看出來了,隻不過一直沒說破。臨告別時,李子墨似乎欲言又止,他囁嚅半天才說,萬一有個什麽意外,得與韓月蘭做好準備,必要時一定要來找他商量。
老師言辭急迫而懇切,話裏藏著話,雲鵬飛一個勁地點著頭,心裏卻不以為然,如果韓月蘭真是內鬼,自己絕不會懷璧藏禍,更不會包庇縱容。當然,韓月蘭定然不會是什麽內鬼。
顯然,他沒有聽出老師的弦外之音。
人們常說,作繭自縛,這話用在雲鵬飛發現內鬼這件事上比較合適。韓月蘭被解除嫌疑,可是,令人大跌眼鏡的是,接下來,他的嫌疑陡然上升了。調查組居然將懷疑的目光鎖定在了他的身上。
這一次,他的境遇比韓月蘭還差。
調查組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然帶走了他,然後秘密監管在軍法隊。起初,他還以為是調查組有了什麽新發現,讓他參與其中。待到走進森嚴且有幾分陰森的軍鴿隊時,他才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他依在床前,似笑非笑道,為什麽抓我?難道我會是奸細?
調查組蔣組長默默地為他點燃一支煙,答非所問地說,現在接觸到軍鴿隊最核心機密的同誌,人人都是懷疑對象,就連黑敕命、於必水也不排除。
雲鵬飛沉默了。不知該如何作答。蔣組長又說,鵬飛同誌,這是必要的審查程序,望你理解。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要相信組織,更要正確對待。
雲鵬飛不再爭辯什麽,反正自己行得端,即便是無妄之災,量也不會憑空而落。
黑敕命則不然,他是在次日的上午,才從調查組的例行通報上獲知雲鵬飛
已經被秘密監管起來,愕然不已的他冷笑道,真是笑話,如果他是內鬼,那軍鴿隊還有什麽好人?
蔣組長不以為然,緊緊迎著他憤怒的目光,說,隱蔽戰線工作,一切皆有可能。
黑敕命不依不饒說,笑話,什麽叫皆有可能?我所知道的可能就是,如果軍鴿隊沒有鵬飛同誌,一切都無從談起。再說,他是內鬼,他會傻到主動找張參謀長去匯報自己的發現與判斷?這是三歲小孩都知道的常識,不合邏輯嘛!
蔣組長似乎沒有與他爭辯的興趣,隻是說話的語氣還是和顏悅色,幹他們這行的人就是如此,要麽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要麽和風細雨,笑裏藏刀,讓人一接觸就有背立懸崖之感。不然,打不垮對手。他遞給黑敕命一支煙,揮揮手道,老黑,相信事情會搞清楚的。還有,若有人問起,就說他出差了。
黑敕命憤憤地將煙打落一旁,蔣組長卻頭也不回地走了。氣得黑敕命使勁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後就要於必水迫不及待地要通張參謀長的電話,於必水比黑敕命冷峻曉事,知道爭辯是徒勞的。人家來通報,就已經很給軍鴿隊的麵子了。可是,至於要通張參謀長的電話,那也是無濟於事。按照慣例,監管雲鵬飛,沒有張參謀長的點頭,調查組是不敢也不能擅抓雲鵬飛的。
電話要通了,情況果如於必水所料。聽得出,張參謀長的心情也不太好,對雲鵬飛同樣偏愛的他,何嚐願意事情弄到今天這個地步?他有自己的難處,調查組是總部派來,一切按照專業的程序走,他已經據理力爭了,但調查組堅持要懷疑雲鵬飛,他能說什麽?
放下電話,黑敕命難過至極。其他倒沒什麽,可是萬一雲鵬飛受不了刺激,該咋辦?隨後,更為爆炸的消息傳來了,調查組居然會同李必帶著警通連的全體官兵,在雲鵬飛的後院到處探測深挖,打算起獲藏起來的秘密電台。
黑敕命冷笑連連,真是活見鬼了。
他來到了後院。忙碌的官兵在蔣組長的指揮下,四下倒騰著。韓月蘭滿腹委屈地跑上前,怯怯地追問道,為什麽?別人不了解,難道你還不了解他嗎?打死我也不相信,鵬飛會是特務!
默默地看過她一眼,黑敕命苦笑一聲,轉過頭慢慢離去了。
天空中傳來了幾聲悶雷,刮起了風。黑敕命攏攏被大風吹得鼓脹的軍裝,仰望著天空中那層層黑雲,索性一動不動地站在了那裏。他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窒息,正從胸間彌漫侵蝕到全身的各個毛孔,讓自己是那樣的軟弱無力與彷徨無助。
雨透透地下了下來,電閃雷鳴之下風雨交加。黑敕命迎風佇立,一任大雨如注,順著緊貼肌膚的軍裝瀑布般的飛流而下。他木然地看著調查組那些人拚命挖著藏匿電台的地方,仿佛那就是一個巨大的黑洞,讓他無所適從。他覺得他的每一根毛發都被洗盡了塵埃,每一片肌膚都順暢地呼出了汙濁之氣,曾經悲愴莫名的心田此刻一片秋涼。誰也無法料到,雲鵬飛居然被偵緝組以出差為由,秘密關押了起來。可話說回來,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誰能保證雲鵬飛沒有問題?在雲家穀外調他與畢鍵時,他的情況與畢鍵形成強烈反差,是如此的糟糕。
黑敕命與於必水怎麽也不相信雲鵬飛會是暗藏敵特,可他們又找不出雲鵬飛絕對清白的有利證據。
麵對自己無端被疑,雲鵬飛痛苦異常,不過,他不再像以往那樣激動易怒,動輒得咎,而是明顯表現出了理智與成熟。他隻是一再懇求專案組的同誌押解他悄悄回到軍鴿隊,查看那些他始終不放心的軍鴿。
與此同時,昆明一家糧店,雲鵬飛的表哥張國輝,代號為“小馬”一直潛伏於此,領導昆明的特務組織。他得到雲鵬飛被抓起來的線報,高興得手舞足蹈。原來,正是利用軍鴿隊的內鬼,他將解放軍馴養軍鴿投入追殲戰的情報,源源不斷地送出。台灣方麵命令他,想方設法爭取把雲鵬飛策反過來,通過中緬邊境送往台灣。於是,張國輝命令特務們,爭取打探到雲鵬飛的關押地點,把他搶出來。到那時,以雲鵬飛的性格,他定會感恩戴德,對共黨充滿怨尤,乖乖地去台灣。
隨後,張國輝拿出雲鵬飛父母在台灣寫給雲鵬飛的親筆信,讓手下特務務必放到雲鵬飛的房間裏,既可以讓他明白父母相邀,又可以讓他在共黨那裏百口莫辯。
一舉兩得,一箭雙雕!
果然,僅僅一天之後,調查組在雲鵬飛的房間裏搜出了這封信。
雲鵬飛的問題猝然升級。
蔣組長親自帶著案審專家老姚與李必來到了軍法隊。走進房間,雲鵬飛還在譽寫他已經改就好的訓練大綱。蔣組長一行落座後,將信遞了過去。
幾乎是同時,老姚冰冷的聲音不急不速,不羞不惱,卻如同冰窖裏飄了出來。讀出聲,你父母給你的信。
雲鵬飛愕然一愣,他觸電似的縮回手。蔣組長卻拍拍他的肩膀,讀讀吧,讀出聲。信是在你房間的枕套裏……搜……哦,不!找到的。
我的房間,枕套裏?雲鵬飛一臉的茫然無辜之態,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
忙伸手把信拿上手,急速讀了起來。
鵬飛吾兒:
睽違數載,海天相隔,不知可好?遙想當初,共黨大兵壓境,父母不得已華容亡命,卻不意你進山未歸。事起倉促,隻能匆匆成行。每每憶及,父母無不歉疚神傷,以淚洗麵、愀然於心。覆巢之下,骨肉分離,至痛!至痛!昔高帝彭城之敗棄子於車外,遂蒙千年之誚。郭威化家為國,聽任子嗣盡傷,豈不聞傳位之異?然鼎固之變,安可奈何?所幸,我們輾轉獲悉,目前你供職共軍軍旅,以軍鴿之故頗受信用。父母欣慰之餘,卻有暗隱之憂。共黨與我雲家土司,勢若冰炭,之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其主義與操持,更是逆流而行,以我們大地主、大剝削積極身份,斷難見容。蔣總統,國之領袖,正朔之身,勵精圖治,又有美國友人襄助,定會光複大陸。素望我兒行王佐斷臂之舉,迷途知返……
千真萬確,語氣、筆跡,俱是父親兼老土司雲為僧無疑。
雲鵬飛讀不下去了,後麵的話反動至極,分明就是策反。他實在不明白,節骨眼上,父母的信怎麽會到自己的房間,他想不明白,也說不清楚。調查來調查去,內鬼的嫌疑居然落到了自己頭上。而現在,父母的信從天而降,這可是瓜田李下,本就有些渾濁的水越攪越渾了。
信的確是父親所寫,可怎麽會在我的房間呢?是誰送來的?雲鵬飛恨恨地說,臉都急得變形了。
老姚說,你不清楚?
雲鵬飛的心往下一沉,這分明是反問自己。他堅決地搖了搖頭。
蔣組長說,這就奇怪了,難道你父母的信會平白無故地飛進你的房間?
雲鵬飛剛要張口辯解,老姚卻打斷他,說,你還是給組織上講清楚這封信的來曆,我們的一貫政策……
我講不清楚,也不知道這封信是怎麽來的。雲鵬飛知道對方想說什麽,他的抵觸情緒陡然而起,語氣一下生硬了起來。
李必見狀,忙放緩語氣勸道,雲鵬飛同誌,信是在你的寢室發現的,隻有你最有發言權,現在組織上調查此事,就是為了把事情弄清楚,希望你不要有抵觸情緒。
雲鵬飛白過李必一眼,答道,我還想問你們呢?人給監管在了這裏,怎麽會出現這封信。
老姚有些動怒了,那這麽說是組織上在為難你?或者是我們調查組的同誌故意陷害你?你也承認了,這封信就是你反動父親所寫,不會是我們跑到台灣讓你的父親寫好,然後悄悄放到你的房間吧。
誰知道?反正我今天是第一次看見這信。雲鵬飛的態度依舊強硬,絲毫沒有交待問題的態度,更沒有心虛的表情。
蔣組長擺擺手,示意雲鵬飛控製自己的情緒。鵬飛同誌,你是喝過洋墨水的大知識分子,現在是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排職軍官,道理不用多說。響鼓不用重錘嘛!
雲鵬飛說,那又怎樣?
蔣組長說,信是你父親所寫,又在你房間發現。總不是我們穿鑿附會,向壁虛造吧?
雲鵬飛閉上眼,委屈地說,我真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李必追問道,那這麽說,此前你的確不知道這封信?
雲鵬飛點點頭。
談話到這裏僵住了,調查組問不出個所以然,隻好偃旗息鼓。問題反映上去,張參謀長力排眾議,堅持沒有在雲鵬飛的問題上結論定性,更不同意加大力度用其他手段獲取證據。末了,他還反問,是否特務所為,因為軍鴿隊的內鬼到現在也沒有找出來。特務們故意使用一出反間計,我們得慎重,“蔣幹盜書”不就讓曹操上了當嗎?我勸大家,別急著下結論,千萬別當蔣幹!
調查組何嚐不這樣想,正因為這樣,大家才沒有對雲鵬飛采取非常措施。可是,萬一雲鵬飛真的是內鬼呢?
問題的關鍵往往是關鍵的問題。如果找不出真正的內鬼,雲鵬飛就洗刷不
掉自己身上的嫌疑。
就在大家為雲鵬飛的問題舉棋不定的時候,西南公安部掃殘小組秘密來到了昆明,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抓獲解放前國民黨起義部隊的一名漏網特務。據說,此人潛伏至昆明,以開店作掩護。
經過前段時間的摸排,他們已經基本鎖定了目標。負責協助秘密抓捕的李必,從介紹的情況中,一下就判斷出這是軍鴿隊外鎮子上狗肉米線館的麻大叔,此人是個駝背,一臉的殷勤和慈祥,逢人老遠就是三分笑,做一手令人叫絕的狗肉米線。深得雲鵬飛好感,好多次,雲鵬飛到他的米線館用餐,對他的米線和人都讚不絕口。可待李必看過照片,卻又不是此人。
西南公安部掃殘小組堅持認定無誤。
他們趕到駝背老頭麻大叔的家鄉尋訪,甚至帶人指證,大家都認為是已經失蹤快兩年的駝背老頭,無論從體態、容貌、身高、語氣上看,這個駝背老頭就是村子的駝背老頭,真名叫麻貴儒,絕對無誤。
那麽,問題出在哪裏呢?
入夜,李必等人走進米線館。駝背老頭麻大叔手舉馬燈,眼露驚悚,李必告訴他,公安執行任務,準備抓獲匪特。駝背老頭反問,哪裏有匪特。說時遲,那時快,李必順手朝駝背老頭背上的羅鍋摸去,他的背上居然硬梆梆地綁縛著一口鐵鍋。
經過一番打鬥,駝背老頭和他的兩名夥計狗娃、黑牛被一一生擒。李必走上前,嘲笑道:“從重慶躲到昆明,你可跑得真夠遠的?”駝背老頭低頭咬向自己的衣扣,李必一掌牢牢地鉗住他的嘴,困獸猶鬥的駝背順勢咬在李必手掌的虎口上,鮮血滲了出來。公安人員忙上前掰開他的嘴,扯下他紐扣上的氰化鉀,駝背老頭頓時跌坐在地上。
經過連夜突審,駝背老頭麻大叔最終坦白交待了問題。
原來,駝背老頭真名就叫麻福儒。他是位老牌的職業軍統特務,早年畢業於黃埔軍校,南昌起義時悄然溜出起義隊伍,投靠同鄉李彌,始而發跡。其最後官階為軍統交通總隊第一少將總隊長,駐防在川南與滇北之間。解放軍解放川南時,交警總隊一分為二,部分起義,部分上山叛亂為匪。而麻福儒既沒參加起義,也未上山為匪,而是帶狗娃和黑牛兩名副官跟著自己,一路潛身縮首回到了滇中老家。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他闖進家門,卻發現房屋、田產已被土改一空,三房妻妾也不知去向。對共產黨的刻骨仇恨頓時讓他怒不可遏。他找人打聽,原來堂兄麻貴儒帶著土改隊分了他的田產,強行遣散了姨太太。
得知這些情況後,麻福儒頓時火冒三丈,一個罪惡的念頭在他心中產生了。他帶著狗娃和黑牛殘忍地殺死了堂兄麻貴儒。就這樣,這個殺人魔頭搖身一變,成了亭子村遠近聞名的駝背老頭麻貴儒。
由於他和麻貴儒長相酷似,倆人身高、體態、說話聲,乃至於手勢都有很大的相似,加之他刻意偽裝。在背上塞進一個羅鍋。在村裏蟄伏數月後,居然沒被當地村民發現。接著,他用電台與台灣當局取得了聯係,毛人鳳多次明令他上山尋找交警隊叛亂為匪,但被他以山高路險、查防甚嚴為托詞,遮掩了過去。為此,毛人鳳很不滿,但又奈何他不得,隻好由他潛伏下來。
不到一年功夫,叛亂為匪的交警隊被徹底剿滅。麻貴儒連連慶幸自己的“英明”。物傷其類之下,台灣特務機關又想到他。讓他潛來昆明馬街,以開設狗肉米線館為掩護,暫時地冬眠起來。他本不想來,但一則害怕日久在村裏暴露,再則昆明負責的特務“小馬”威脅他,如果脫離組織,馬上就向政府舉報他。
無奈之下,他隻好來到馬街。大約在一年前,“小馬”讓他蘇醒,配合潛伏在軍鴿隊內的同誌,一麵竊取情報,一麵實施搶奪雲鵬飛去台灣的計劃。
至於“小馬”是何許人,他見過真實麵目,但不知他潛身何處,每次都是在城裏茶室的包間內受領任務,然後回到馬街,交給鎮上趙記油鋪的老板趙貴水,由他再轉交給軍鴿隊的“內鬼”。
這次,把雲鵬飛父母的來信偷偷放到雲鵬飛宿舍,就是他與軍鴿隊內鬼幹的。
公安戰士蜂湧而至趙記油鋪前。
可是,趙貴水死了。他趴在桌上,瞪著大眼,七竊流血,死狀慘烈恐怖。在他的嘴邊,有一張字條“和尚還俗做俗人,免得僧敲月下門”。手中,則有一張紙,上麵歪歪扭扭地寫有一個“弓”字。
很快,“老船工”趙貴水的死因被查明了。趙貴水接到那張被劇毒藥物處理過的字條後,迅速死於中毒。在他的手裏,沒有寫完的那個“張”字,明顯是指向殺害他的凶手。顯然,是化名“小馬”,實則姓張的特務殺害了他。
線索一下斷了。趙貴水死了,姓張的特務消失得無影無蹤,軍鴿隊的內鬼還是找不出來。不過,雲鵬飛的嫌疑洗清了。
清晨,張參謀長帶著軍鴿隊黑敕命、於必水一行親自來接雲鵬飛回家。剛走到院子的門口,張參謀長就撩開嗓門高呼道,鵬飛,鵬飛呢?
昨夜已經得到通知的雲鵬飛早就等待在了那裏,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張參謀長會親自來接自己。這個時候,雲鵬飛再怎麽高傲、再怎麽有優越感,再怎麽不曉事,麵對張參謀長親自來接自己,這是多大的麵子。他幾乎是踉蹌著上前迎住了大家,雙手還沒有伸出,淚水就奪眶而出,他顫聲道,首長,你怎麽來了?
張參謀長忘情一笑,大方地走上前緊握住他的手,我當然要來,鵬飛同誌,你受委屈了。我代表組織上向你表示誠摯的歉意,回去後,繼續專心做好軍鴿隊的工作。我們這隻軍鴿隊可是一天也離不開你呀。
雲鵬飛抹抹淚,使勁地點著頭。黑敕命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到牆角,將戰士們事先收拾打包的行禮扛上了肩膀。於必水拉過雲鵬飛的手,跟著張參謀長走了出來。
大家登上了早已停在外麵的車上,雲鵬飛享受到了特殊待遇,坐上了張參謀長的伏爾加。後來,黑敕命說,這個待遇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享受到的。
雲鵬飛安然回到軍鴿隊,不僅是因為特務的坦白交代,還因為韓月蘭的偶然發現。
這天傍晚,獨自帶著軍鴿訓練了一個下午的韓月蘭迎著晚風準備下山,不意在亂草中偶然發現腳下一隻死鴿。死鴿已經被獵食一半,血肉模糊。韓月蘭有些心痛,就在她轉身欲離去時,她卻發現了鴿子腋下竟然綁縛著一隻小環筒……
回到家,她緊握著小環筒中的小字條,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小字條上什麽也沒有。平時,他們訓練軍鴿時,都要綁縛傳遞情報的信息筒,裏麵也有字條。奇怪的是,這隻死鴿並不是軍鴿隊的品種,使用的小環筒也不是他們慣用的那種。至於情報字條,從來都是要正規地寫上密碼,一切都從實戰需要出發。可這張白字條,又是什麽意思呢?
雲鵬飛回來後,看了死鴿與字條、小環筒後,吃驚不小。他肯定地說,這是一隻間諜軍鴿,但不是他們軍鴿隊的。因為品相差,在飛翔途中受到了天敵的攻擊,沒有逃過這一劫。好了,不說這鴿子了。關鍵的是鴿子身上的白字條是什麽意思呢?不但他們倆人,就連黑敕命也百思不得其解。
情況迅速報告到調查組,調查組組長蔣組長不愧為為毛主席、周總理表揚過的“紅色諜報專家”,他取出紙條,用碘酒、藥物等許多方法塗拭後,一行奇異的密碼清晰地顯露出來。隨即,他們悄悄將字條連夜送到解碼所,結果破譯出來是兩句詩:飛速下山做俗人,以免僧敲月下門。
蔣組長果斷地判斷出,這是敵人的聯絡暗語。充分說明軍鴿隊確實隱藏著內鬼,並且通過信鴿來傳遞情報。
那麽,這個內鬼究竟是誰呢?
情況既變得越來越複雜,也顯現得越來越清晰。是夜,陰風怒號。一個鬼魅的身影牽著一匹馬,悄然溜出軍鴿隊,當他行至山林中,絆馬索一下將馬匹絆倒,大家蜂擁而上,電筒照亮之處,赫然發現是畢鍵。
原來,雲鵬飛與李必早就有些懷疑他了,因為除了他,不會有人如此熟練地使用得了軍鴿,並且能將間諜鴿子混雜在軍鴿隊的鴿群中。雲鵬飛過去除了給畢鍵講過間諜鴿子的情況及使用方法外,任何人都沒有提及。還有,在發現那隻死鴿後,雲鵬飛就在萬多隻軍鴿中,準確地尋找到了畢鍵另外使用的幾隻間諜之鴿。
下午,他盜用李必簽名,去軍馬排私調軍馬,謊稱執行任務。可是,一貫精明的李必早就給調度員有約定,雖然他模仿李必的字跡幾可亂真,但還是露出了破綻。當調度員找到李必後,李必心中有了底,決定將計就計。於是,就出現了上述一幕。
畢鍵落網後,供認自己解放前被潛伏後,混人西南革大,取得信任,還參加了解放軍。給雲鵬飛當助手,傳遞軍鴿隊情報,破壞這次邊境軍事行動,都是雲鵬飛的表哥張國輝指使。
遺憾的是,張國輝不知咋的,居然在畢鍵被捕後,卻銷聲匿跡了。圍繞著軍鴿隊的內鬼問題,隻能是取得了一半的勝利。
上級黨委決定,為了不影響軍鴿隊的工作,調查組暫時撤離軍鴿隊,采取外鬆內緊的辦法,繼續深挖敵特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