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大娘家的院子裏站滿了很多人。在這些人裏,我看有的人是雙影的,看有的人是單個的。

單個的純粹是從畫上走下來的。好像除了我自己能看見他們之外,別的人都看不見他們。

我忍不住問一個單個的人:“你叫什麽名字?”

對方回答我:“我叫楊保利!”

挨近著我的母親問我跟誰說話呢。

我說你看不見他嗎。

母親顯得生氣地說你又犯神經病了。

我說楊保利你認識嗎。

母親說咱村裏的人,已經死了好幾年了。她刷一下子變了臉色,顯得十分恐懼,說怎麽了,你看見楊保利的鬼魂了?

我說我看見的恐怕不是他的鬼魂,而是他的畫像從畫紙上走下來了。

母親說你的意思是說,楊保利本人已經死了,但他的畫像從畫紙上走下來就在這個院子裏活動,隻有你能看見他,而我們都看不見他,對嗎?

我點了點頭說是的。

那個楊保利承認了自己是從畫上走下來的。可他現在不知道怎麽回去。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當初自上麵走下來的那張畫紙到底在哪兒。他現在感到十分迷惘。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我隻好安慰他說,沒有無緣無故的存在,存在必有用。

楊保利問什麽用?請問我有什麽用?

我隻好笑得非常的苦澀,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麽用,這個就要問一問把你們創造出來的人了。

楊保利看樣子不小的吃了一驚,說你已經知道創造出我們的人是誰了嗎。

我再度搖了搖頭,我隻知道他是作畫之人,但我並不知道他是誰,譬如他的名字我都不知道叫什麽,更不知道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楊保利說那可不就是神嘛!肯定是神!他畫我們,那才叫神來之筆呢!

我低下個頭不再說話了。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接下來。我和母親擠過熱鬧的人群,來到了大娘家的堂屋門口。

隻見堂屋裏有一個人正坐在一張椅子上,眼睜睜的直視著前方,麵色鐵青。

我觀察了他半天。他果然沒有任何反應。眼皮子不眨,眼珠子不轉動,隻能聽見他微弱且均勻的呼吸聲。

母親捅咕了我一下,俯首在我耳旁輕聲問:“他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到底是誰?為什麽和周一飆長得一模一樣?”

我說:“媽媽,你怎麽問我?跟我啥事都知道一樣!”

母親說:“行了,你別再裝了!你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就說!不知道就算了!”

我說:“如果你不把我當成神經病,我倒是可以說一說!但我怕我說出來,你就當是一個神經病在胡言亂語!”

母親說:“你說吧!我不把你當神經病就是!我把你當成一個正常人看!”

於是我說:“這個人肯定就是周一彪!雖然他死過了。但王太太把他寫活了!”

“王太太是誰?誰家的娘們?”母親問。

我說:“他不是一個娘們,他是一個男人!隻是他的名字叫王太太!當他起王太太這個名字的時候,太太這兩個字還不是已婚女人的意思!那個時候,太太的意思是……”我不想說下去了,因為這個在這兒不是重點,可以省略掉。

可母親緊緊追問道:“是什麽?”

我隻好說:“就是至上之上的意思!譬如太上老君乃至上。可太太比太上老君還多一個太字。說明王太太比太上老君還高一個層次!”

“這麽厲害!那王太太到底是什麽人?他是幹什麽的?”母親又問。

我回答:“他到底是什麽人目前我還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寫人間劇本的!他在人間劇本中,把誰寫死誰就死,把誰寫活誰就活!譬如咱們眼前這個周一彪,本來在之前王太太把他寫死了。可後來王太太又把他寫活了!所以他就活了!”

在現場聽我說的不止母親一個人。還有很多村民也都長著耳朵。並且耳朵都不聾。

有人忍不住反駁我:“你說得真是太離譜了!人死就死了,已經在墳裏埋了那麽長時間了,怎麽還可能因為一個人在什麽人間劇本裏把他寫活了,所以他在現實中就真的活過來了呢?編小說也不敢這麽編啊!你說這話誰會相信?”

也有人說:“你沒聽他說嗎!那個寫人間劇本的王太太,比太上老君還高一個層次呢!哈哈哈!我靠,那得多厲害!”

“聽他瞎扯吧!”

“可屋裏坐著的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麽他和已經死去的周一彪長得一模一樣呢?”

“不可能是周一彪!周一彪的屍體早已經腐爛了。都在地下埋那麽長時間了!”有人說。

也有人建議:“此人到底是不是周一彪?我們去把周一彪的墳挖開看一看不就行了嗎!要是棺材裏是空的,那他就有可能是周一彪打墳裏鑽出來了!要是棺材裏有屍體,那個人就不是周一彪!隻能說他是一個跟周一彪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了!”

“真要挖他的墳嗎?多費勁!”

“有什麽費勁的,咱們這麽多人,一人挖下去一鐵鍁,就把他的棺材給挖出來了。再用撬杠一別棺材蓋子,別幾下子,就把棺材給他打開了。多簡單的一件事!是你太懶了!”

“咱們擅自挖他的墳好看嗎,也不經過他家大人的同意!”有人說。

“還要經過他家什麽大人的同意?他家還有大人嗎?他爹死了,他娘跑了!”

正當眾人議論紛紛著的時候。母親俯首,將嘴巴湊在我的耳邊問:“那你說,為什麽王太太要把周一彪寫活?”

我回答:“因為王太太要為我父親被無罪釋放找一個合適的理由!我父親不是因為殺死了周一彪才進的監獄嗎?假如周一彪活過來了,沒有死!那我父親豈不是就不用被判成殺人罪了!豈不是很快就能出獄了!”

母親點了點頭,說:“確實是這麽個道理!”

但她很快換了一個道理對我:“但你說的這些太扯了!荒謬至極!讓人無法相信!你閉嘴吧!還是別說了,越說人家越當你精神病嚴重了!”

我隻好低下頭不再說話了。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覺得自己笑得十分苦澀。

到底是人多膽壯!他們商量了一通。就要去墳地裏刨周一彪的墳。想要看一看墳裏到底還有沒有他。一聽說刨墳驗證,大家覺得比站在這兒看堂屋裏坐著的人更為刺激。便都攆著那挖墳的人去了。包括我母親。

在周一彪家的院子裏頓時變得空****的了。隻剩下了一個人站在院子裏的堂屋門口。那就是我。

可以說我不愛湊熱鬧。也可以說我覺得沒有必要去看。

我抬頭望了望天,那遙遠遼闊的天是湛藍色的,飄著幾朵白雲,還有那天上異常璀璨的大太陽。這隻是能入眼看到的。可我覺得,在天之後看不見的冥冥之中,正有一雙眼睛透過雲霧正在窺視著……與其說是在窺視著大地上的一切,倒不如說是正在窺視著我自己。我的一舉一動逃不過他的眼睛,而且他的耳朵很靈敏,我說的話他也能聽見。

接下來。

我定定的站在堂屋的門口,看著堂屋內正坐在椅子上的人。

不知何時,他的眼珠子已經轉動過了,目光投在了我身上,正在定定的看著我。

兩個人互相對視的時間挺長。

但不可能一直這樣對視下去的。總要有一個人先開口打破沉默。

而我心裏早已默默做好打算,隻要他不開口我就不開口。因為如果讓我先說的話,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兩個人在無聲的對峙。在默默的較勁。好像誰先開口說話誰就輸了。

時間正在悄聲無息的流逝著。

最後,還是我贏了這場似乎沒有任何意義的無聲對峙。

到底還是他先開口說話了:“你知道嗎,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怎麽自己活了!我明明記得自己被我二叔狠狠一沉重的斧子給劈在了頭上,把我的腦袋給劈開了,那白色的腦漿瞬間流出來流在了我的臉上滾燙滾燙的,並且覆蓋住了我的眼睛。

最後我看見自己的眼前白花花的模糊一片,對了,還摻著紅色。然後我就暈死過去了。

我的靈魂出竅,看見了自己倒下去的屍體。傷成這樣,肯定不能活了!我的靈魂飄啊飄,越飄越往上,往上不知是何處,已經飄到了地球外,我在浩瀚無際的宇宙中看到無數星辰。宇宙中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風……”

“到最後,我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頭上大咧開的口子奇跡般的愈合了。然後我就發現自己活了!並且我不在墳中,而是正躺在墳的外麵。我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我被埋葬了,我的墳包好端端的看起來毫無破損,連長在墳上的草都沒有折損一棵。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明明該在墳裏的呀!就算我複活了,身體也是該在墳裏的,要先有一個從墳裏鑽出來的過程,將墳包破壞!墳包不可能是完好無損的,是不是?”堂屋裏,正坐在椅子上的人說。

沒想到他不說話則已,一開口說話就嘟嚕出這麽大一長篇。

我安靜地聽他說完。也完全明白了他在說什麽。他講話口齒蠻清楚的。

聽完了他所說的,最後留下一個疑問。我微微笑了一下,覺得是時候該自己開口解開他的疑惑了。

於是我說:“如果把你寫在墳裏複活,你沒有能力撞開棺材而鑽出墳,怕把你悶死在裏麵!”

對方問:“那我到底是怎麽從墳裏出來的?”

我說:“當然是王太太把你寫出來的!他隻要在劇本中寫下一句你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墳外,那在這個世界的現實中,你就真的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墳外!”

對方說:“難道就無視物理規則嗎?”

我笑道:“都把死去已久的你複活了,還要什麽物理規則!”

“是不是搞的瞬間轉移,是法術?”對方又說。

我說:“不是法術!是他那樣寫的!他寫成什麽樣就是什麽樣!不管合不合理!”

對方哦了一聲,說:“我好像明白了!他是瞎幾把寫,事情就會瞎幾把發生!對嗎?”

我點了點頭,說話糙理不糙,你這樣理解是對的。

對方笑道:“我看你就是一個神經病!你這個神經病有一套子自己的解釋!你覺得你所說的話我會相信嗎?傻X玩意兒!”

我隻好低下個頭,不再說什麽了。並慢慢的咧開嘴笑了起來,覺得自己笑得非常苦澀。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