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卿踩著拖鞋下樓時,客廳裏還飄著淡淡的咖啡香。
她一眼就看見了餐桌上的字條——對折的便簽紙被壓在馬克杯下,杯裏的咖啡已經涼了,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正好掠過那張字條的邊緣。
她伸手拿起便簽紙,薑硯成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幹淨利落,隻是比平時更潦草一些,像是匆忙間寫下的:
“公司臨時有急事,我先走了。早餐在微波爐裏,熱三十秒再吃。”
落款隻有一個簡單的“C.”——他總喜歡這樣署名,說是省時間。
宋晚卿輕輕摩挲著紙麵,指尖能感覺到筆尖留下的細微凹痕。
宋晚卿自己在家隻好給自己找點事做。
她剛拿起吸塵器,手指還沒碰到開關,身後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宋小姐,這些我來做就好了。”一位穿著淺灰色製服的阿姨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旁,笑容溫和卻不容拒絕地接過她手裏的機器,“薑先生特意交代過,您可不能累著。”
宋晚卿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麽回應,阿姨已經利落地插上電源,吸塵器的嗡鳴聲瞬間填滿了客廳。
她隻好轉身往花園走,心想至少能修剪一下瘋長的雜草。
推開玻璃門,初夏的陽光立刻灑了她滿身。
她彎腰從工具架上拿起園藝剪,金屬握把在掌心沁著微涼的觸感。
“宋小姐。”一道低沉的男聲突然從側後方響起,驚得她差點掉了剪刀。
穿著深綠色工裝褲的園丁不知何時站在了玫瑰花叢旁,古銅色的臉上帶著歉意的笑,“這些雜草我今早剛打過藥,您別碰,傷手。”他指了指她腳邊一叢蔫黃的野草,“而且這片種的是名貴品種,剪錯了薑先生該心疼了。”
宋晚卿望著他麻利地接過剪刀,突然覺得,自己被薑硯成養的太好了。
陽光依舊明亮,花園裏的玫瑰開得正盛,花瓣上還凝著晨露,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可她卻覺得空氣有些凝滯,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園丁蹲下身,熟練地修剪著雜草,剪刀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他的動作很利落,像是做過千百遍一樣,連每一處細節都照顧得恰到好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白皙、幹淨,連指甲都修剪得圓潤光滑。
薑硯成總說這雙手該用來畫畫、彈琴,不該碰那些粗活。
“宋小姐”
管家輕聲喚她,聲音像一把熨鬥,將空氣裏所有毛躁的褶皺都燙平。
宋晚卿站在旋轉樓梯的中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鎏金扶手。
水晶吊燈折射的光斑在她腳邊跳動,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
“薑先生來電話說,今晚的晚餐想吃什麽?”,管家緩緩走過來,黑色燕尾服的下擺紋絲不動。
“你和他說,我想吃他做的菜,讓他今晚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卻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為之一滯。
管家微微欠身,西裝領口別著的銀色徽章反射出一道冷光。
“好的”他的應答簡短得體,但握著手機的指節卻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宋晚卿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注意到窗台上那盆綠蘿的新葉又蜷曲著枯黃了。
她伸手撥弄了一下葉片,指尖沾上了細微的灰塵。
管家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真絲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聲響。
宋晚卿聽見他在玄關處低聲通話,模糊的隻言片語飄進來:“小姐說...是的...特別囑咐...”
落地鍾的秒針走動聲突然變得格外清晰,哢、哢、哢,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夜晚,薑硯成終於回來了。
夜色已深,落地窗外的庭院燈在雨霧中暈開朦朧的光暈。
宋晚卿蜷在沙發一角,膝上攤著本翻到一半的設計雜誌,紙頁邊緣已經被她無意識地揉出了細小的褶皺。
玄關處傳來指紋鎖解開的輕響,接著是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腳步聲。
薑硯成的身影出現在門廳的陰影裏,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鬆垮地掛著。
他身上的雨水氣息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在溫暖的客廳裏彌散開來。
“還沒睡?”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說了太多話。
公文包被隨手放在邊幾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宋晚卿抬起頭,目光掃過他袖口洇濕的痕跡。
餐廳的燈還亮著,桌上那鍋文火煨著的排骨湯已經不再冒熱氣,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她合上雜誌,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湯涼了。”
薑硯成解開袖扣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餐桌上那副孤零零的碗筷,移到宋晚卿光裸的腳踝——她總是忘記穿襪子,此刻正被空調吹得微微發紅。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車燈,將他疲憊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我去熱。”他鬆開領帶,布料滑過真絲襯衫發出窸窣的聲響。
薑硯成的手指搭在湯鍋把手上,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還留著消毒液反複衝洗後的幹燥紋路。
宋晚卿突然站起身,拖鞋在地毯上絆了一下。
她快步走進廚房,拉開抽屜時金屬導軌發出刺耳的聲響。
“用微波爐就行。”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湯鍋。
兩人的手指在鍋沿短暫相觸。
他的指尖冰涼,還帶著雨水的濕氣;而她掌心溫熱,卻微微發抖。
湯麵晃動的倒影裏,映出兩張同樣疲憊的臉。
抽油煙機的照明燈從側麵打過來,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瓷磚牆上,重疊又分開。
“你坐著吧。”薑硯成突然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今天...我答應過要給你做飯的。”
宋晚卿輕輕“嗯”了一聲。
餐桌上。
宋晚卿的筷子懸在半空,一滴湯汁順著筷尖緩緩滴落在米飯上。
餐桌上方的吊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實木桌麵上投下模糊的輪廓。
“什麽東西?”她盯著那個燙金文件袋,喉嚨突然有些發緊。
薑硯成解開文件袋的絲線,金屬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送你一座島。”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明天的天氣。
文件滑出來時帶出一張航拍圖——碧藍海水環抱著一座月牙形的島嶼,沙灘白得刺眼。
宋晚卿的指尖碰到照片邊緣,冰涼的觸感讓她縮了一下。
她看見產權書上自己的名字被燙金字體印得端正醒目,日期顯示是三個月前就辦好的手續。
餐桌上清蒸魚的香氣突然變得很膩,她盯著文件上“永久產權”幾個字,突然想起之前自己說過想安安靜靜的過完一生。
“廚師和管家下周就會上島。”薑硯成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筷子尖在她碗沿輕輕一磕,“直升機停機坪正在建,你喜歡的那個意大利設計師...”
“啪”的一聲,宋晚卿的筷子拍在桌上。
瓷碗裏的湯麵劇烈晃動,倒映出她微微扭曲的麵容。
一滴湯汁濺到產權文件上,在“永久所有權”幾個燙金大字上暈開一片油漬。
“怎麽突然送我一座島?”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餐廳裏擲地有聲。
“結婚禮物。”
“可我沒有禮物送你是不是不太好?”她聲音發顫,目光落在餐桌上早已涼透的飯菜。
清蒸魚的眼睛蒙著一層白霧,糖醋排骨的醬汁凝固成琥珀色的膠狀。
薑硯成忽然伸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嘴角沾著的飯粒。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兩人都怔住了。
窗外雨聲漸歇,屋簷滴水敲打著石階,像某種隱秘的心跳聲。
“你的出現,”他收回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是送我最大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