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寂靜過後,江小玄提議進入地洞。
姚草蟲表示同意,白若瀾卻擔憂地說:“如果那些死者真的是造景郎中,那麽地洞下方的空間肯定極其危險,必須先做最壞的打算。”
“在上頭,姬道德命令造景郎中伏擊我們,當時,我們沒太看清楚那些人的樣子,”江小玄解釋道,“然而,‘四體不全,其心必工’是造景郎中公開的特點,他們的肢體都有殘缺,平時一眼就能看出來。隻不過,正如先前所說,這些人出現在這裏,也許是為了某些見不得光的目的,那就有可能安排了一些能夠掩人耳目的正常人執行。”說到這裏,他歎了口氣,“所以,我無法確定他們的身份!”
“你解釋這個幹什麽?”白若瀾哭笑不得地說,“一本正經地說了半天,到底聽沒聽明白我要表達的意思?”
“不太懂。”江小玄直視她的眼睛,“我隻知道,不論死於此處的是不是造景郎中,下層都會很危險。你所說的最壞打算,究竟指的是赴死的決心,還是要提前做好防護?”
“兩者都有。”白若瀾將頭扭到一邊,不和他對視,“總之不能稀裏糊塗地往裏鑽,姚姑娘的傷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這時,姚草蟲的肚子響了一下,她急忙用手捂住,臉上浮現出一絲害羞。
這一聲輕微的聲響,仿佛帶著無窮的魔力,瞬間將三人在逃命過程中遺忘的某些生理需求喚醒,白若瀾頓時覺得體虛無力,扶著石雕的桌案,苦笑道:“精神一直緊繃著,都忘了吃飯這回事了。”
江小玄咽了下口水,也是苦澀一笑:“入井以後,我就沒有吃過東西,要不是龍陽燈在,恐怕早就倒下了。”
“少說廢話。”白若瀾不客氣地說,“有什麽吃的,趕緊拿出來。”
“沒有。”江小玄無奈道,“原本帶了一包幹糧的,可惜在提燈人的身上……”他又想起了那位忠誠的摯友,傷感的情緒再次浮上心頭。
“這就是被伺候慣了的下場,仆人一死,連飯都沒得吃。”白若瀾揶揄道。
“你為什麽不帶?”江小玄反問。
“大司首,你搞清楚好不好,我是被綁架來的,哪有時間準備吃的?”白若瀾秀眉一挑,嫵媚的杏眼瞪得老大,“再說了,我身上有什麽,有你不知道的嗎?”
“都別說了。”姚草蟲覺得他們的拌嘴太過曖昧,立即出言喝止,並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繡著龍紋的青色袋子,“我有準備。”
饑餓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精神高度緊張的情況下,往往會將其忽略,但若有人提起,身體便會馬上做出反應,要是看到食物,生理需求將會到達頂點,胃部不受控製地劇烈收縮,口腔中分泌出大量的津液,進食的欲望蓋過了一切。
姚草蟲帶來的是北京常見的食物,名為炸糕,起源於清朝光緒年間。糯米粉包裹豆沙做成餅狀,在鍋中炸製金黃,吃起來外酥裏嫩,香甜可口。
江小玄吃得狼吞虎咽,口齒不清地說:“要是剛出鍋的就更好了。”剛說完,他就噎到了,不停地捶打胸口,費了好半天勁才咽下去。
姚草蟲笑出了聲:“讓你得寸進尺,遭報應了吧?”
白若瀾閉著眼睛,咀嚼得很慢,似在細細品嚐。吃了三個以後,她滿足地長出了口氣:“吃飽了,死了也是飽死鬼。”
三人消滅了大半包,江小玄吃得最多,卻還要伸手拿。
姚草蟲打了他一下,將袋子搶過去,好心提醒道:“你餓了太久,再吃下去容易撐壞。”
“有道理。”江小玄把手縮回,深呼吸幾下,感覺身體暖了起來,所有的負麵情緒被一掃而空,振奮地說,“現在有力氣了,可以去推棺槨了。”
“什麽意思?”姚草蟲一臉茫然。
江小玄微笑道:“你們是不是忘了,我醒來的那間墓室裏,棺槨並沒有被推開。按照常理判斷,我認為很有問題。要想準確評估地洞下方的危險,就要先弄清楚上方的一切疑點。”
“確實如此。”姚草蟲點頭道,“那三間墓室的格局一模一樣,兩間都露出了方形地洞,唯獨你醒來的那間的棺槨沒有被動過,令人難以理解。”
三人意見相同,一起離開了石雕墓室。
來到目標棺槨的側方,江小玄分析了那兩間墓室中石槨的傾斜方向,找到了一個角度,把雙手按在上麵:“來,一起推。”
白若瀾和姚草蟲對視一眼,紛紛響應。
十分鍾過去,棺槨紋絲未動。
江小玄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喘著粗氣說:“看來不行,此物並非蠻力可以撬動,需要另尋辦法。”
那二人也累得氣喘籲籲,尤其是白若瀾,香汗淋漓,臉都失去了血色。她頹喪地擺了擺手:“別浪費時間了!橫豎是死,還是把力氣用在下層吧!”
江小玄認為她說得在理,於是回到了三岔口左側的那間墓室。這是姚草蟲醒來的地方,潮濕的地麵看起來很髒,但沒有屍體和血跡,空氣中散發著一股黴味,棺槨傾斜的角度與白若瀾醒來那間正好相反,露出的方形地洞卻一模一樣。
姚草蟲曾進去過,受傷而歸,因此心有餘悸,行動也更加謹慎。她想了想,對江小玄道:“你拿著龍陽燈走在前麵,每走一步都要觀察清楚,千萬不要隨意落腳。”
江小玄微微頷首,率先進入其中。
一步未走,他就愣住了。
眼前是一條很寬的甬道,前方呈弧形向右側拐去,上下左右皆為石壁,十多具死屍或倚在牆角,或躺於平地,死相慘烈,衣著與先前發現的那些死者很像,看似隨意,卻有著某種內在的統一性。這些人應該沒死多久,屍臭並不強烈。
甬道內看不到明顯的危險,就像是深海之中的偽裝成珊瑚的巨獸大嘴,等待著不明真相的獵物主動送上門,平靜中醞釀著濃濃的殺意。
“咦?”身後的白若瀾突然驚疑,“這邊好像有字。”
江小玄聞聲轉頭,發現白若瀾正背對著她,望著堵頭的那麵石壁出神,於是走過去,借著龍陽燈的光芒,看到了一排豎寫的魏碑體小字:二六困在水。
姚草蟲也湊了過來,不解地問:“這是什麽?”
江小玄沉思片刻,完全不解其意。他正低頭沉思的時候,目光在地麵劃過,發現腳下的石磚並非矩形或方形,而是八角形,一道白光瞬間在腦海中閃現,想到了那座石雕,準確地說,應該是聯想到了石雕的身份。
來知德,易學大師。
一念及此,他緩步向前走去,果然,在三步以外的角落處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圖案。
江小玄忙道:“白執旗,你去另一個地洞看一下,不要往裏走,把字告訴我就好。”言罷,他把龍陽燈遞了過去。
白若瀾心領神會,沒有多言,接過龍陽燈爬了上去。
她離開以後,姚草蟲瞥了江小玄一眼,冷聲道:“你可真夠相信她的,也不怕她帶著你的家族秘寶跑掉?”
“她不是那樣的人。”江小玄篤定地說。
“那你說我是什麽樣的人?”
“好人。”
姚草蟲默然無語,似在回味這兩個字的意義。
這時,白若瀾回來了,應該是跑著去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把龍陽燈交回,同時說:“也是一句話:六二節在澤。”
江小玄將兩句話合在一起,念了出來:“二六困在水,六二節在澤。”而後,他不停地重複念叨了好多遍,然後恍然大悟般笑了起來,“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姚草蟲和白若瀾一頭霧水,麵麵相覷,而後異口同聲地問:“明白了什麽?”
江小玄並未正麵回答,轉而說:“跟緊我,一定要沿著我的腳印走,身體不要碰到石壁。如果我猜的對,咱們不會觸發任何機關。”
“要是猜錯了呢?”白若瀾愕然道。
“那就讓我先死吧!”說完,他就坦然自若地向前走去。
姚草蟲將碧玉蚰蜒握在手裏,一步一停地在他身後跟隨,時刻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變故。
前方是直路,走了一段以後向右側拐去,出現了一個圓潤的弧形,再往前又是一條筆直的道,盡頭是與起始點完全相同的地方。
甬道的機關殺器仿佛失靈了一般,全程沒有出現。
白若瀾望著石壁上的小字,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不是……”
“沒錯,就是你剛才來的地方。”江小玄微笑道,“兩間石室的地洞本來就是相通的,而這個看似平常的甬道,其實就是打開冥門的鑰匙。”
“為什麽沒有踩到機關?”姚草蟲按了下受傷的右臂,一陣劇痛衝上腦海,若不是這個明顯的痛感讓她確認自己受過傷,她一定會認為之前觸發機關那件事隻是夢境。
“因為避過了。”江小玄解釋道,“不知你們注意到沒有,腳下的地磚都是八角形的,而且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一個卦象圖案,一路行來,總共有六十四個,正好對應了六十四卦,那些就是機關的觸發點。”他深吸口氣,補充道,“這條甬道不算太長,卻有六十四個機關點,密度如此之大,一般人想不踩到都難。牆壁上或許也有觸發點,但隻要不碰,就不會有事。”
“冥門呢?”白若瀾的目光在四周掃視,詢問道,“怎麽打開?”
江小玄進一步解釋道:“六十四卦是以八卦中二卦相疊形成,其源頭還在八卦。易學與數術密不可分,囊括天地之理。因此在先天八卦中,每一卦都對應著一個數字,既‘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與水有關的,隻有二的兌和六的坎,因為在《象辭》中,兌為澤,坎為水。”他頓了一下,繼續道,“所以,二六相疊生成《澤水困》,六二相疊生成《水澤節》,二二相疊為《兌為澤》,六六相疊為《坎為水》,簡稱為《困》《節》《澤》《水》四卦。”
姚草蟲聽得頭暈腦脹,著實有些不耐煩,皺眉道:“易學博大精深,我聽不明白,你還是直接說結論比較好。”
白若瀾也重重點頭。
江小玄道:“開門的鑰匙就是這四卦,也就是‘二六困在水,六二節在澤’。”他的臉色逐漸變為凝重,“我們要以《困》《水》《節》《澤》的順序分別踩下這四個機關,每觸發一個,就要回到石雕室將其複位,然後再踩下一個。之前的闖入者一定知道開門的辦法,卻不知道哪四個是關鍵卦位,才會派出大量探尋者,逐個去踩,不論哪個是,隻要全踩了就行,然後複位再來一遍。重複四次,就可以打開冥門。”
“也有可能是兩卦一組。”姚草蟲推測道,“隻要重複兩次就行了。否則會死很多人,已知的屍體數量明顯不足。”
“也不見得全死。”江小玄道,“如果是造景郎中的話,或許能躲過很多暗器。”
“不知道……”白若瀾凝望著甬道深處,惴惴不安地說,“我們又能躲過去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