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睡了?說話的人是誰?!
井道中似有靈魂碎裂的聲音,很快,那些造景郎中紛紛大笑,笑得人心中風雨飄搖。
江小玄的臉早已刷得紅了,白若瀾也低下了頭。
姚草蟲不敢相信地看著二人。
說這番話的,是個兒童。就在江小玄難堪不已時,提燈人想起了什麽,吃力地說道:“少爺,說話的這人……像是年初去過西安。”
江小玄經他一提醒,猛然抬頭:“陳玄武?”
上方又傳來一陣稚嫩的笑聲:“大司首,久違了,長江執旗陳玄武,給您作揖。”
話語聲畢,隻見十幾個造景郎中所在的龍鱗中間,有個矮小的身影站了出來。江小玄四人仰頭去望,借著燈火,看得十分清楚,那小兒垂著黑發,搖頭晃腦,穿著一身古人衣冠,衣袍上還繡著架龍頭胡琴。江小玄看得清楚,那所繡之物,其實是囚牛,乃龍生九子之第一子,囚牛喜音樂,蹲立於琴頭,所以才有此造型,它是長江執旗陳家的圖騰!
長江執旗也反了?江小玄當然看明白了,又覺一陣心絞痛。
白若瀾和姚草蟲也瞧得清楚,白若瀾還好些,姚草蟲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陳執旗,他們可不是夫妻呀。”祁老三道。
“兩個人都睡了,不就是夫妻了嗎,夫妻還不是一條心嗎?”陳玄武的聲音清脆,透著稚嫩。
“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世間男女,睡了的,不一定就是夫妻,而夫妻呢,也不一定就是一條心,”祁老三說完這話,笑得奸邪,“憑你的身家地位,等你長大,必然能懂。”
“祁老三,”陳玄武聲音一沉,“你在笑話我嗎?”
他的聲音雖然依舊稚嫩,卻帶了股妖氣。
“不敢,隻是跟陳執旗開個玩笑。”祁老三收斂了些,但並沒顯得多害怕。
陳玄武頓了頓,又搖頭晃腦道:“等她們死了,我讓人把他們心挖出來,穿在一起,然後埋作一處,他們就不得不是夫妻,也永世隻能一條心了。”
祁老三又笑了:“陳兄弟不愧為天下水宗七大水係之首,果然是聰慧過人,手段狠辣,老三佩服。”
“陳玄武……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提燈人聽他如此說江小玄,幾乎是拚了全力罵道。
陳玄武根本就不理他,隻是向下瞥了一眼,那眼神雖然清澈,可動作傳達出的內容一點不少,你個將死之人,懶得搭理你。
隨後,陳玄武又道:“我說你們兩個,就這麽喜歡當縮頭烏龜嗎,聊了這麽久還躲在槽洞裏,難不成是擔心他們死後化成厲鬼找你們索命?”
姬道德和祁老三沒聲音。
“姬道德,你們滾出來吧,”姚草蟲冷冰冰地道,“好讓我死前再認認你那張臉,下輩子找你算賬。”
“兩個……雜種,我死也不放過你們!”提燈人聲嘶力竭道。
終於,就在離陳玄武不遠處的一個鱗片上,有兩個身影慢慢站了出來,還伴了兩聲沉重的腳步。
江小玄四人一起看去,那兩人身形盡顯,一個敦實如柏,一個卻虎臂蜂腰螳螂腿,但氣質卻一致,全都透著很深的城府。
“孽畜!”提燈人怒罵,喘息不已。
江小玄終於回想起了姬道德的樣子,祁老三他也見過,但那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姚草蟲道:“姬道德,你好身段啊,這麽多年不見,依舊沒落下功夫。”
虎臂蜂腰螳螂腿的姬道德幹笑了幾聲,他並沒有低著頭往下看。
身形敦實的祁老三卻大膽得多:“看夠了麽,記住了麽?”
永遠都不會忘。
可沒人回答。
白若瀾道:“姬道德,我方才說的那番話,你想好了嗎?”
姬道德這才似有了事幹,道:“但我覺得陳執旗說得有道理。”
“這妖魔小兒人事不分,你聽他的?”白若瀾道。
陳玄武一聽這話,不開心道:“我人事不分?那你說說,在井喉裏的時候,你們兩個到底睡了沒有?”
這話又使白若瀾麵紅耳赤,她低了低頭,與江小玄對視一眼,更加羞愧。
江小玄幾乎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姚草蟲在看著他們,眼神充滿不信任。
江小玄隻得解釋:“那時她被我從大墳羊肚子裏剖出來,我們幾個人都中毒昏迷過去,我怎記得?”
陳玄武又要跟他爭辯,白若瀾卻搶先對姬道德說:“姬道德,我說的道理你該都懂,你放了我,於你有利無害!”
姬道德卻不說話了。
陳玄武又怪聲怪氣地笑了:“白執旗,你真是枉長了那麽多歲,這麽簡單的道理,連我都看懂了,你還不明白?”
“你個小屁娃娃,知道什麽道理?”白若瀾問。
陳玄武並不介意她罵他:“我看出的道理是,長江朝哪邊泛濫,我雖主宰不了局麵,卻也能推波助瀾。並且,我若出了力,以我家的本事,多管一條珠江,也沒什麽難的。”
白若瀾心裏一沉。
陳玄武頓了頓,又十分做作地換了種語調:“我要滅你珠江滿門!”
“小雜種!”白若瀾終於忍不住也罵道。
陳玄武越看她生氣越起勁兒:“姬道德,你今天要是選珠江,就是不選長江,選長江,就不要選珠江!告訴你,要是得罪了我長江,我就讓人去把你打死,要你家老婆,個個給我當奶媽!”
這最後一句話說得很不合時宜,祁老三不禁笑了出來:“那非得撐得你天天吐奶不可了。”
其餘人卻沒有笑,白若瀾呸了一聲:“自小死了爹的孩子,果然缺管少教。”
可她說完這話,又立即後悔了,她看看身邊的江小玄與姚草蟲,臉色尷尬。
但江小玄知道她心思,並不介意,他想了想,抬頭說道:“姬道德,祖訓定下的規矩,七大水係聽命於鎖龍井四大司掌,但上千年來,七大水係一直不太心服,尤其是長江執旗,自詡長江乃華夏江河之首,且認為江河遠大於井,總想脫離天下水宗,自立稱王。近幾百年,他們表麵上聽命,實際已在私設宗派,做些分庭抗禮的事了,我告訴你,今天你為了滅我江、姚兩家,與陳玄武聯合,或許能達成一時的目的,但等此事過去,陳玄武得了大便宜後,開始翻臉、要奪你的位子,以長江水係的勢力,就算你跟祁老三加起來,也很難對付,你現在這樣做就是與虎謀皮!”
江小玄說的都是事實,句句在理。陳玄武一時竟無話。
“我們如何分天下,不勞你操心了,”姬道德卻很堅定,而後,他又對白若瀾說,“白執旗,今天我就不聽你的了,陳老弟說的對,珠江也是江,長江也是江,管長江的人去管珠江,也沒什麽鎮不住的,咱們沒買賣做了,你家老小,我將來都給個痛快死,也不枉咱們聯合治東南之水這麽多年。”
白若瀾聽了恨得牙癢,卻已無計可施。
祁老三道:“囉嗦了半天,又回來了,還是得弄死他們。”
陳玄武道:“我要不及時站出來,你們這兩位老先生恐怕不一定會這麽堅決呢。”
他心裏想的其實是老糊塗蛋。
姬道德語氣急了:“江小玄,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那符咒譜,你說是不說?!”
江小玄絕不會說的,事已至此,他已是太清楚姬道德的嘴臉了。
但此時,提燈人又拉了他一下,江小玄低頭,提燈人道:“少爺,方才我說的,你還記得麽?”
“什麽?”江小玄立即想起來,“你家祖上,是如何到了江家的?”
提燈人點了點頭。
江小玄腦中瞬息響起父親曾對他說的前塵往事。
提燈人道:“這世上,本來沒有提燈漁夫的,隻有漁夫。”
江小玄當然再清楚不過了。不錯,南北朝之前,水宗行當裏,隻有漁夫。那時的漁夫,隻是從古時候傳下來的一個水務分支,捕魚為業,除了本行技巧,並無別的本事。但南北朝後,漁夫這一行業,竟革故鼎新,改名為提燈漁夫,勢力頓漲,歸於鎖龍井大司首江家統帥之下,這一切的原因,是北周皇族的滅亡。公元581年,楊堅受禪,代周稱帝,北周宣告結束,與“周”這個國號一起退出中原的,是其皇族,複姓宇文。
而在北周之前,有個叫魏的國家,史稱西魏,而西魏之前,是鼎鼎有名的北魏。北魏孝武帝元修是史上第一位發現鎖龍井存在的皇帝,當時,由於天下水宗謹遵祖訓,不與朝廷有瓜葛,四大司掌堅決不向朝廷透露任何消息,元修一怒之下出兵剿滅天下水宗,殺得水宗七零八落,死傷過萬。鎖龍井大司首江欽浩為保華夏水安,迫不得已,求救於當時朝中重臣宇文泰,並許諾如若翻身,將以天下水宗之力輔佐宇文泰。宇文泰其實早有不臣之心,遂借此機會,毒死了元修,擁立元寶炬為帝,建立西魏,並將朝中大權獨攬手中,天下水宗也獲得一時之安。數年之後,西魏恭帝禪位於宇文泰第三子宇文覺,北周建立,天下水宗在皇族支持下,重新大盛,並與宇文家世代交好,被奉為禦前上賓。但到了後來,一代雄主楊堅橫空出世,代周自立,掃平魏晉南北朝數百年紛爭,重新一通中原後,擔心宇文家卷土重來,便暗中派兵把他們逼殺殆盡。當時,隻有九歲的北周靜帝宇文衍在柱國司馬消難的秘密安排下,交於鎖龍井大司首江欽浩之手,讓其秘密撫養,以保大周皇族血脈不斷。江欽浩感念宇文泰舊恩,立即退出廟堂,歸隱江湖,遵守祖訓不再與朝廷有所往來,並悉心將宇文衍撫養長大,為了保存這一支皇族血脈,特召黃河漁夫悉數來西安,吹天罡咒,賜龍陽燈,讓宇文衍混入其中,正式將漁夫納入自家統領,定名為提燈漁夫。而隨後數年,在江欽浩慢慢將宇文衍提成首領後,提燈人之位便開始世襲,再往後,等到隋末紛爭、李淵建唐,時光飛逝,便沒人再記得這件事了。
提燈人先祖,正是北周皇帝宇文衍!
往事如閃電般在江小玄腦中過了一遍,他已十分清楚提燈人的意思。
提燈人已與他心靈相通:“傳說當年……大司首為我先祖下了一道地煞符,名叫‘封皇’,此符能自破,破盡之後……,”
“別說了,”江小玄幾乎要捂住他的嘴。
可其餘人不懂,白若瀾和姚草蟲完全不知道他們兩個在說什麽,而姬道德已有些不耐煩:“看來你還是選擇一起死!”
“一起死就一起死!”江小玄吼道,也不知是對誰說的。
提燈人卻已不去勸了,隻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說:“破盡之後……,有皇族貴氣出竅,大陽除陰……人死燈亮!”
“不可!”江小玄道,“你我自幼……情同手足……”
江小玄卻說不下去,此乃肺腑之言,他卻深知在這裏說出來,毫無意義。
可他根本不知道說什麽。
“少爺,我已經……活不了了!”提燈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已是血流滿地的雙腿,“你若能出去……定要替我殺了這三個賊人,不枉我家世代忠誠!”
江小玄見他已不會聽勸,痛心疾首,麵色如蠟。
提燈人仰頭向天,用盡生平最大力氣狂嘯:“我宇文一族,今日總算還了江家之恩!”
嘯聲貫穿井道,如龍上天,罡風逼得幾百片龍鱗劇烈翻騰,響如劍音。
上方的姬道德三人發覺不妙,祁老三喊道:“姬道德,起陣!”
姬道德銳利如鷹,已明白了局勢之危,呼道:“造景郎中,起魚籠陣!”
十幾名造景郎中立即拄杖頓地,龍鱗片又響,魚籠陣複又開啟,那利刃合圍向了江小玄四人,已近在咫尺!
但幾乎就在同時,提燈人的身子發出砰然一聲,隻見他從頭到腳爆裂開來,體內血飛如崩,且有一道金光從軀體中飛出,照得井道之內天光大亮!
江小玄哀嚎一聲,心痛如撕,可緊接著,隻見腳下的龍陽燈忽閃了一下,隨即迅速發出如井道中同顏色的金光,那光亮到極點,如夏日烈陽。
“快!”陳玄武喊了一句,已經破音。白若瀾與姚草蟲無處可退,緊張到了極點。
但江小玄於淚目之中已將孽龍塤擎在了嘴邊,他身體直了起來,腰腹間充滿力量,吸了一口氣,而後激烈地吹出塤聲。
塤聲如黃鍾大呂,莊嚴高妙。
塤聲又如壯士哭城,如泣如訴。
塤聲如滾滾大河,奔流直下!
塤聲又如深邃之井,接天通地!
塤聲之中,有水凝聚,水像從虛空而來,往雲中而去。水也不知是地下之水,還是地上之水,還是天河之水,水隻顧從四麵八方洶湧而來,水勢大得如神低語。
這是無根金水。
龍鱗瞬間被衝垮,井道甲胄不存,十幾個造景郎中頓死於水中,姬道德、祁老三、陳玄武三人掙紮著被衝散於四方。白若瀾提起龍陽燈,拉住姚草蟲,二人扯著江小玄的白龍麻衣,在水中安靜如石。
塤聲入水,與水化為一脈,水承載著塤聲,使其超脫於水。
大水滔滔,塤聲跌宕。
塤聲如白雲萬裏,蒼茫北去。
塤聲又如夜空浩瀚,物我皆忘。
江小玄在這漸去的塤聲之中,慢慢睜開了眼睛,他看著井中萬丈光芒,淚流滿麵,此生,再無那高大偉岸的身影朝夕相伴。
提燈人,北周皇族,複姓宇文,名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