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是沒有盡頭的黑暗。
這黑暗已數千年,時光曾在其腹中,而今也不知有無。
李雪枕就像一隻暗夜中的黑貓。
他趴伏在岩壁上,微微地喘息著,目光如錐。
此處是八卦閘外,已遠離了井道,但看起來,仍在鎖龍井的範圍內。因為那些嶙峋的怪石之間,尚有一條向下的小道,那道正是從他所逃出的暗道中來,通向的又是另一段暗道。
他三丈之外,有人在說話。
一個黑卷發、鷹鉤鼻,一個金發碧眼。這是一男一女,兩個人頭上各戴著盞礦工用的探照燈。
都是洋人。
李雪枕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嘰裏呱啦的,不是中國話。但即便他能聽懂,也未必聽得全,他們多半時間都在低語,隻有偶爾間會有爭吵,音調提高。
二人有些鬼祟。
李雪枕靜靜地伏著,伺機而動。
爭吵聲越來越大,那鷹鉤鼻忽得抓起了碧眼女子的頭發,手掐上其脖子,碧眼女子噎得高喊了一句:“Robert……”
鷹鉤鼻一把捂住碧眼女子的嘴,手上使力,一邊要將其掐死,一邊竟伸進她衣服裏**!
碧眼女子瘋狂掙紮,胳膊肘打在周邊亂石上,石子向下跌落。
李雪枕渾身肌肉緊繃,心卻十分沉靜。
鷹鉤鼻力氣很大,摸了一會兒又專心勒脖子,碧眼女子已經窒息,再過片刻,她必死無疑!
李雪枕深邃的雙眼中,盡是思索的痕跡。
洋人絕不是偶然進了鎖龍井,他們裝備齊全,身段上看,也是練家子,既然能下井探秘,必是知道些什麽消息。
碧眼女子手上失了勁兒,已不怎麽掙了,隻有兩腳在進行死前最後的蹬動。
殺男留女。
李雪枕決定了,抓起手邊早已留意了許久的石頭,身子如箭般射了出去,一把砸在鷹鉤鼻後頭上,而後如螳螂捕蟬般用手臂繞住他脖子,猛烈一拉!
鷹鉤鼻猝不及防,當即就鬆開了碧眼女子,他哆嗦了一下,以為是井中某種怪物,但當他辨別出背後是個人的時候,怒吼道:“sh……”
字隻吐了一半,行伍出身的李雪枕已使出霹靂手段,五指並攏狠戳向其喉骨,鷹鉤鼻尚未道出那句尾音,“哢嚓”一聲,喉骨碎裂,氣絕而亡。
李雪枕將他頭上的探照燈取下,抓著脖子一把將屍體丟在一邊,隨後伸手又輕攬上了碧眼女人的脖子,動作幹脆利落。
碧眼女從死亡的邊緣中被拉了回來,她喉嚨已經放鬆,呼吸暢快了些,緊接著便大口喘氣,劇烈咳嗽。
李雪枕靜靜地攬著她,一聲不吭。
咳了許久,碧眼女調整好了呼吸,喘氣順暢,但她脖子還在人手中,隨時都有可能再死。
“你是誰?”碧眼女說了一句洋音濃重的漢語。
李雪枕倒不怎麽訝異,他知道,能進到重慶的洋人,怎麽也得會說兩句漢話了。
“你是誰。”李雪枕平靜反問。
碧眼女知道了對方是中國人:“我來自大英帝國……叫coco。”
“蔻蔻?”李雪枕問。
“珂珂,”碧眼女糾正道,“我是個探險家。”
珂珂還像個正經名字,李雪枕心道,他不動聲色:“他呢?”
“他是我的……同伴,”珂珂說話還算流利,“也是一位探險家。”
“你們剛才怎麽了?”
“我跟他發生了些爭執。”
“爭什麽。”
“爭……你能不能先放開我?”珂珂祈求。
“我救了你。”李雪枕沒放開她,話裏傳達的意思很明白。
珂珂卻沒回應。
二人沉默片刻,李雪枕強勢道:“你們怎麽知道的這個地方、從哪下來、來做什麽,全給我說明白了,否則我立馬擰死你。”
珂珂聽他的口氣不是說假話,知道這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人,老實道:“我們來中國探險,正巧到了成都,後來聽說,有個軍閥開了個重慶的鎖龍井,我跟Robert……羅伯特好奇,就趕過來了。”
珂珂停頓了一下,李雪枕沒表態。
珂珂又說:“趕來之後,重慶的人正在往外逃,我們一路打聽著,來到地下,見到了這口鎖龍井,非常好奇,就順著井道爬下來,到了這裏。”
李雪枕見她又不說了,手上加了點力道:“順著井道爬,到不了這裏。”
珂珂憋了會兒,才說道:“羅伯特說……井道下麵有人,要躲著點,他帶我找到了這個地方,是從井口外麵發現的……你就是井道下麵的人?”
李雪枕沒回答她,繼續問:“洋人地盤兒那麽大,你們來中國探哪門子的險?”
“中國是神秘的東方古國,地大物博,是每一個西方探險家向往的地方。”珂珂說道。
聽著沒毛病,但太刻意了。
李雪枕倒沒跟她糾結這個:“剛才因為什麽吵起來了,他竟要殺了你?”
珂珂不太願意說。
李雪枕手上又加了把勁兒。
珂珂忍不了疼痛,求饒道:“你……鬆一點,我說。我們在尋找一種水下生物,在大英帝國的海域中就有,國王的艦隊曾經捕獲到一隻,我們推測,它起源於東方,而後來我們也查詢到,在印度竟還真有過類似的傳說,出於好奇,我便與一些熱愛探險的朋友去了印度。在印度,我們聽人說,不僅是印度,其實在古老的中國,也有過這種水下生物的傳聞,印度有很多通往地下的道路,據說能找到這種水下生物,那道路叫‘Thetunnel?with?the?dragon?bones?buried’,翻譯過來,就是‘埋著龍骨的地下通道’,最早就是由外來的中國人挖的。”
一個意思,李雪枕心道,他手上鬆了力道。
珂珂感恩,繼續說:“我們在印度找了很久,也進入過那些通道,可一無所獲,最後沒辦法,大家商量了一下,讓我跟羅伯特單獨組一支小分隊來中國,尋找有關水下生物的消息。但令我們意外的是,來到中國後,問了很多人,都說沒有聽過這個傳說,我們隻能一處一處地去查。花了大概兩個多月的時間,我們到了成都,在這個時候,正巧聽說了‘鎖龍井’的事,我和羅伯特當時就認為,這個名字跟印度的很像,或許,過來找找,就能發現些什麽。”
“你們要找的那東西長什麽樣?”李雪枕問。
“又幹又黑,有點像埃及木乃伊,但卻是活的。”珂珂說道。
李雪枕聽說過木乃伊,他心中有數,珂珂所說的東西,就是井魃,他不禁問道:“英國也有?”
“有,全世界很多地方都有,”珂珂說,他明顯感覺李雪枕對她態度好些了,越發感激,便多說了一些,“國王艦隊捕獲的那一隻,十分凶殘,但似乎也有智慧,它懂得驅使海中之魚,跟艦隊纏鬥,利用魚群掩護自己逃跑,並且,在捕捉它的過程中,很多水手一度神誌不清,像是被它蠱惑了心靈,有的還發生了自相殘殺。”
智慧,李雪枕心裏咯噔一聲。
珂珂見李雪枕的胳膊已經完全鬆了,她壯著膽子轉過身來,頭上的探照燈照上了李雪枕的臉。
那竟頗為英武,珂珂滿心喜歡,她自幼就對神秘文化著迷,東方在她眼裏,是最神秘的文明的發源地,她也對東方男子有著天生的好感。
李雪枕也用探照燈照上了她,珂珂金頭發,深眼窩,生得很美,可李雪枕好像一點都沒關注到,隻道:“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珂珂這才想起,她還沒解釋自己跟羅伯特發生爭吵的原因,她說道:“你救了我,我很感謝你,但我相信,羅伯特不是真的想要殺我。”
李雪枕沒管她這個想法是否天真,隻是盯著她。
珂珂說道:“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從祖父留下的古書上,學到了一些咒語,非常古怪,但一直都不知道是幹什麽的,我祖父和父親也都不懂得它的用途。前些年,國王的艦隊捕獲到了那隻水下生物後,把它運到了特拉法爾加廣場上展覽,去觀賞的人很多,我也跟著去了。本來我以為,那就是一些被海員們神話了的海洋動物,但當我跟著人群到了它跟前的時候,看到它十分暴躁,一直在衝著人群咆哮,並且,那種咆哮聲,並不是簡單的動物叫,而是有其規律的語調。我站了一會兒,竟然發現,它有幾個音節跟我知道的咒語很像,我非常吃驚,嚐試著對它念了一些咒語,而它好像真的聽懂了,衝我更大聲地叫嚷,我卻什麽也聽不懂,但他一直都在重複一個詞,聽著像‘moto’,音譯過來,應該是‘磨圖’。”
“磨圖。”李雪枕盯著她。
珂珂點點頭,繼續說:“你不用猜了,這沒有實際意義。我當時隻是用心記住了這個詞語,回到家以後,翻出那本古書,到處找與‘moto’發音類似的咒語,翻了很久,終於在一張有地圖的夾頁上發現了蹊蹺,在那張圖上,整個東方大陸就被一個類似於‘moto’的咒語標注著,我思考了一下,它的意思,極有可能就是‘東方’。我想,這個生物一定是有智慧的,我試圖學會所有的咒語,好跟它交流,但那古書已經殘缺不全,且我的時間也不夠。我隻能花了三天的時間,將咒語抄下來,拿回廣場上,一邊念著咒語一邊把文字給它看,它卻吵得更響了,衝我哇哇大叫,說了一堆我一點也聽不懂的話,那時候我就知道了,它一定是屬於一個水底的智慧族群,而我祖父的這本古書上的咒語,有可能隻是它們語言文字中的冰山一角,那本古書,可能也隻是它們文明中一部不太重要、卻遺落在人類手裏的書,或許,我多想了一些,它們在人類之前就在地球上了?它們是那些傳說中消失了的文明,亞特蘭蒂斯,或者根亞達?”
李雪枕聽入了迷,但他對什麽亞特蘭蒂斯、根亞達文明,並不了解,示意珂珂往下說。
珂珂說:“可惜的是,它隻在廣場上展覽了三天,就被撤走了,因為衛隊發現,有一些去看過它的人,後來也發生了失憶和精神錯亂的現象,它雖被捕獲,但仍然很危險。它被撤走之後,就沒人知道運到哪裏去了,我想,一定是關進了某個神秘的、離人群很遠的牢營。但受家族影響,我從小就對神秘文化十分感興趣,對於能與它發生短暫交流的事,始終難以忘懷,於是,過了幾個月,就像剛才說的那樣,我跟羅伯特等人組成了團隊,來到了東方,尋找那個‘moto’的真相。但是對於團隊裏的人,我始終都有些防備,沒有把祖父那本古書給他們看過,也沒有教給他們更多的咒語,剛才,在隻有我跟羅伯特兩個人的時候,羅伯特因為發現井下有一些奇怪的人,便覺得我們可能已經接近了線索,他覺得,那些人看起來不一般,很有可能跟我們的目的一樣,未來可能會發生爭鬥。他還說,現在的情勢比在印度的時候危險得多,如果他知道更多的咒語,會對我們更有利,因為一旦在這裏碰到了水下生物,即便兩個人分散了,也都能分別與水下生物交流,所以他要我教他更多水下生物的咒語。一開始,我有點猶豫,他見我這樣,竟然十分生氣,直接要求我把古書的內容全部講給他,他甚至懷疑書就藏在我身上,要對我搜身,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打了起來……”
後來的事,兩個人都知道了。
她算是講清楚了,李雪枕雖然沒吭聲,眼裏卻有了亮光。
珂珂看著李雪枕,忽然醒悟,自己似乎不該一時腦熱提起那本古書。
李雪枕顯然在思考什麽。
珂珂忐忑道:“書並不在我身上,隻有我知道在哪裏,也隻有我們家族的人,才知道那些咒語。”
這是在自保,言下之意,你若殺了我,將一無所知。
但是,李雪枕抬眼看了她一下,出乎意料地說了一句話:“不是‘磨圖’,而是‘牟度’。”
“什麽?”珂珂沒太反應過來。
李雪枕頓了頓,冷靜地說道:“它的意思不是東方,而是深淵。”
珂珂一愣,儼然很驚訝。
李雪枕繼續盯著她,嘴角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既然你來了,正好,跟著我走。”
(敬請期待第二部)
作者的話:曆時這麽久,第一部終於寫好了,正式進入出版流程,大家的支持,讓我感到幸福,因此我決定,帶我媽出去旅遊幾天,回來之後,咱們開始第二部的更新,不要走開,驚天秘聞,即將展露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