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江之水已漫了上來,從朝天門內看去,仿佛有道天河壓城,又像一道火燒雲鑄成的大牆,隨時將傾,淹了這弱小的重慶。
雨一直下,一陣比一陣大,已沒人相信災禍能平了,老百姓幾乎都衝到了城門口,要跟當兵的幹。當兵的站在城牆上,眼見那水起江岸,也都無心守城,他們更想開了城門一塊兒逃了。
但李雪枕一道軍令傳下來,毫無隱瞞地把救城之法說清楚,眾兵又有了信心,二話不說,全軍出動,挨家挨戶搜索,專挑男的抓,把那些跑不了的老弱病殘連扛帶抱地運向朝天門,鬧得跟屠城一樣,哭嚎之聲如鼎沸。
足足用了一天的時間,上千個男人被聚集到了爛尾街,有老有少,也夾雜著些許壯丁,每兩個兵押著一個,隊伍一直排到朝天門。
傍晚時分,李雪枕坐著車來到街角,假山已被移開了,地下也放火燒了一回,所有士兵肅穆而立,等著聽令。
那群百姓見了李雪枕,骨牌似的跪倒求饒,外圍的婦女揪心地叫著,求長官開恩,放過自家男人。
李雪枕卻麵色如鐵,看向人群,耳中聽到幾個孩子的哭聲尤為清晰,掃視半晌後,說道:“把沒成年的男娃先抓出來。”
眾兵一聽,也不問緣故,立即照著做,押著男娃的都站到了前列。
後頭的老百姓們當時就看懂了,這是要先扔男娃!人群裏的嚎啕更烈了,不光婦女,連壯丁和老人都叫嚷起來。
李雪枕不為所動,他瞥著那幾十個娃娃,臉上毫無表情。今天下午,手下有個會算命的謀士告訴他,男性屬陽,童男子的陽氣則是最足,要是把能打仗的成年男子都扔下去,個兒太大容易堵井先不說,怕是連以後征兵都不好征了,不如就先把那些陽氣未泄的男娃扔進去試試,說不定見效更快。
這主意聽著是歹毒了點,但從大局上看,無論是對他還是對百姓,都是個傷害最小的策略,李雪枕從小帶兵打仗慣了,越是事情緊急他頭腦就越冷靜,立即決定采用。此時此刻,他回頭看了看不遠的江邊,大水蓄勢待發,不容再耽擱,揮手道:“下井!”
警衛排先行進入隧道,李雪枕跟在後麵,隨後,士兵們押著老百姓魚貫而入,他們死死掐著那些人的脖頸,縱使對方全力掙紮,也無濟於事。
李雪枕進了地下,一路踩著燒焦的毒蟲屍體前行,很快便到了鎖龍井邊。八座如山的鐵索仍在,周圍景象沒什麽改變,隻是井中之水已高得能看見了,紅如血池。
李雪枕等了一會兒,命人點上三炷大香,親自跪在井邊拜了三拜,說道:“李雪枕年輕莽撞,前幾天不小心打攪了龍王,請您息怒,不要跟凡人一般見識。龍王要采陽氣,不勞您動身上來,我給把人間至陽之物都帶來了,投下去給您享用,隻求您快收了神通,饒恕這一城的百姓!”
他說話之時,後頭就哭聲震天,待他說完起身,那些男娃知道死到臨頭,嚇得臉白身子抖,都掙著脖子朝向後麵,喊著自己的爹和爺爺,聲音極為剜心。而後頭的壯丁和老人有聽到自家孩子叫的,也都急得發了狂,大叫著要造反,但他們哪有當兵的力氣大,根本就掙紮不得,李雪枕一點頭,排在最前麵的兩個兵拖著個男娃到井口就要往下扔!
但正在此時,忽有個男人不顧一切地掙了出來,拚力想摟住男娃,男娃撕心裂肺的叫喊讓人知道了這是他爹,那男人衝李雪枕道:“長官,這是我的崽子,他要死掉,我就沒後了,你推我吧,換我崽子!”
李雪枕並不理會,當兵的即將鬆手。那男人見狀又叫道:“長官!這至陽之物未必就得是人,你把我們**的卵蛋切了丟下去,也是好使的!不必讓這麽多人去喂龍!”
那男人被逼上了絕路,突然吼了這麽句話,竟讓全場一靜。
李雪枕也回過了身,其實他也不願意讓這麽多老百姓都死了,這個主意倒真令他眼前一亮,他讓士兵停手,琢磨片刻,問道:“你真願意切下卵蛋?”
男人一看有望,用力點頭:“我願意,長官,隻要饒我崽子不死,我什麽都肯幹!”
“要說男人身上的至陽之物,還真就非這玩意兒莫屬了,”李雪枕同意,“那就試試吧,來人,給他割了!”
當即就有兵走上來,脫下那男人的褲子,扶住他的卵蛋,抽出匕首橫著一拉,那男人發出了這輩子最慘烈的嘶叫,**血出如射!而那男娃也扯破嗓子喊了聲爹,跟著嚇癱了。
李雪枕看著那團模糊的血肉,點了下頭。
士兵將卵蛋一把丟進井中,隻聽它“撲通”入水,再無聲息。
那男人已昏死過去,整個地下也沒了喊叫聲,大家全都陷入了煎熬的沉默中。
李雪枕看著井裏,良久沒有異常,他回過頭:“再拉一個試試!”
此言一出後麵又亂了,竟有個力氣大些的差點掙開士兵衝了上來,嘴裏叫著要殺了李雪枕。
李雪枕見此情狀勃然大怒:“操他媽的,不費勁了,還按先前的辦,全給我囫圇個兒扔進去……”
但是,他話音未落,井裏忽然傳來了一聲怪叫!
李雪枕下意識地轉身,隻見一條黑影從井中急速躥起,貼著井壁螺旋而上,眨眼間就立在了井沿上!
眾人定睛看去,那是個從未見過的四足怪物,身形比馬大,頭上長著一對長角,嘴裏正叼著剛才丟下去的那副卵蛋!
“黑龍上來了,跑啊!”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這下連當兵的都蒙了。
而那怪物一仰脖子,把卵蛋吞下去,隨後高高一躍,咬住了一個兵的脖子!在它後麵,又有幾條一樣的黑影從井中竄了出來,個個帶著陰氣撲向眾人!這下不論是兵還是百姓,全都不聽指揮了,張皇失措,沒了命地往外逃!
“江岸衝開了,發大水了!”
不知是誰又叫了一聲,簡直就像丟了個炸彈進來,地下瞬間混亂到了極點,喊聲四起,踩踏無數,局麵完全失控!
李雪枕也有點害怕,跟在人群裏要逃,可出口被前麵的人擋得嚴嚴實實的,大家根本無路可走,而身後的那些怪物在肆無忌憚地衝殺著,割麥子一樣撕咬著一個又一個人,眼看再這麽下去,誰也活不了!
李雪枕大喊了一聲“掏出槍來”,眾兵立即朝那些怪物射擊,但那些怪物閃躲極快,打了半天發現根本就無濟於事,所有人都陷入絕望,此地已成了妖魔的殺場。
李雪枕頭上出了汗,但沒人會注意這個細節,他皺著眉頭,真是怕了自己死在這些怪物嘴裏。
在嘈雜之中,有道驚天動地的雷聲一響!
這雷是外麵傳來的,可地下混亂,眾人還都以為是塌方了,正要抱頭躲避,卻發現,那些怪物都停下了動作,收起了角。
又是一聲雷響,怪物們脖子一縮,顯然是受到了驚嚇!
緊接著,有人聞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似由某點發出,很快傳滿了整個地下。
那些怪物驚慌失措,紛紛倒退!
躲在人群中的李雪枕抬起了頭,他眼神不一樣了,似是在恐懼之中看到了希望,四處尋覓著什麽。
異香越來越濃,眾人竟漸漸安靜了,就像受了蠱惑。
李雪枕沒有急著站起身,他在盯著隧道口的方向,眼中全是憧憬。
隧道口亮了一盞燈。
燈光晃眼,徐徐而出。
眾人看到,有個十分高大的身影,隨著那燈光從隧道口進來了,那正是提燈之人!
那些怪物退到了井邊,站成一團,凝視著前方。
那幾乎就是個巨人,他走進地下,眾人才越發看清,他身長少說有兩米,上身**,骨骼粗壯,後背疤痕縱橫,左手提燈,右手則抓著一條極粗的短鞭。人群讓開,他一步一步逼近了那群怪物,手裏的鞭子向地麵一甩,如降霹靂,讓整個地下震耳欲聾!
眾人痛苦地捂住耳朵,但頓時明白過來了,剛才那兩聲響,就是這提燈之人在地麵揮鞭!
那群怪物又抖了一下,全上了井沿。
李雪枕在人叢中見了這種場麵,臉上由憂轉喜,卻又有意壓了下去。
眾人都以為那些怪物會就此退回井中,卻不料,領頭的一隻突然仰頭伸角,嗥叫一聲,所有怪物四足一蹬,一齊奔著那提燈人撕咬了過去!
提燈人見狀並不慌張,他將燈放在了地上,從腰間抽出把銀色短刀,在拿鞭的手臂上一拉,鮮血立時溢出,他胳膊一甩,將血迎頭灑向了奔來的怪物!
那群怪物沾血之後,頃刻間就萎靡了,頭上兩角耷拉了下來,而提燈人順勢又揮起了鞭子,打得怪物痛苦嗷叫,全都掉轉頭去,倉皇不跌地躍進了井中,一陣“撲通”聲後,再無蹤影。
提燈人把刀放回了腰間,重新提起了燈,地下一時寂然。
提燈人抬頭看向人群,眾人方才反應了過來,全都跪倒了地上,對著他拱手而拜,嘴裏高呼著神仙顯靈,涕泗橫流。
李雪枕夾雜在當中,也悄悄矮著身子。
但提燈人看的並不是人群,他的視線平掠過去,在望著隧道口。
李雪枕敏銳地發現,隧道口中,有個孤獨的人影倚牆而立,他心裏一亮,這才是正主。
提燈人伸出右臂,微微一彎腰,做出了個虔誠的動作,恭請那人。
眾人這才茫然回頭,隻見那人懶散地直起了身,朝這邊看了看,隨後邁開步子,徐徐走來。人群如兩江分水,劃開一條路,待那人走入燈光所及之處時,他的樣貌才清晰了起來,眾人發現,這竟是個俊朗的少年!
他身穿短袖麻衣,麻衣上還繡著條白龍,張牙舞爪活靈活現。
他麵容白皙,神態自若,於平靜之中帶著幾分不羈。
他嘴裏叼著半根雞爪子,吐著殘渣,嚼得山響。
地下的異香更濃了,誰都清楚,這香氣就是出自這麻衣少年身上。李雪枕躲在暗處緊緊地盯著他,而提燈人見麻衣少年過來,則側起了身子。麻衣少年並沒對提燈人表示什麽,徑直走向了鎖龍井井口。
眾人的眼神全集中在麻衣少年身上,不知此人何為。
麻衣少年朝井中望了望,“噗”地一口將半根雞爪子吐了進去,又回頭看了看那八條堆積如山的鐵索。驀地,他伸出了右手,摸向了近前的一段。
大地無聲。
隻聽這少年口中開始低語,誰也聽不到是什麽。
但隻片刻間,井沿上的鐵索就似活了一樣,開始朝著井中回墜!
大地頓時奔騰如湧,八條鐵索無一不動,由鮮紅色的一段起頭,嗦嗦啦啦如瀑飛流!它們擦得井壁鏗鏘之聲不絕,速度不斷加快,整個地下震得厲害,驚得眾人內心惶惶!
麻衣少年卻巋然不動,唯有口中喃喃低語!
誰也聽不懂他在念什麽,那是種怪異的語言。在他的念叨聲中,八條大鐵索貫似長虹,赤橙黃綠青藍紫,好不靚麗。這種絢爛景象,好似掃去了壓在重慶天上久違的陰雨,讓人心裏亮堂。
少年如山川,立地搖星鬥。
少年如清風,嘯聚掃長空。
那麻衣上的白龍,也好似夢中驚影,翩然翻飛。
井中縱有無數鬼怪,也俱皆隱跡遁形,化作陰柔之氣,散在了地下深處。井口不再是妖魔之口,而成了他膝下溫順的黃犬,回吞著自己曾氣焰囂張的尖牙。井的深邃也不再恐怖,倒又重聚起了它神秘的魅力,令人半畏半迷。
沒過多久,隨著八個烏黑的索頭重新卡在了八個井角,所有的鐵索已回井歸位,鎖龍井恢複了原樣。
麻衣少年屏息凝氣,沒有回身。
眾人如見天神,卻都不敢呼喊。
過了許久,麻衣少年轉了過來,看著人群。他的注視並不深沉,可誰也不敢亂動,隻有提燈人走了過去,站在他的身側。大家這才看清了提燈人手裏那盞燈的樣子,上麵有龍紋,似是一件古物。
“誰下令拉的鐵索?”
聲音不高,卻如在雲端。
沒人回答。
人叢中的李雪枕一凜,立即把身子壓得更低了,想要溜走。但他旁邊的兵反應了過來,對少年怯然喊道:“在這裏!”
目光都射了過來。
李雪枕已無處可躲了。
麻衣少年隻瞥了他一眼。
提燈人衝著李雪枕招了一下手,聲如洪鍾:“過來。”
李雪枕隻得站起身,故作鎮定地走上前去,與麻衣少年麵對著麵。此時他頭上熱汗已消,冷汗猶在。
眾人這才意識到,他們兩個年齡相仿,隻是氣質截然不同。
麻衣少年看著李雪枕,眼神忽變得玩味了起來,他伸出手摸向李雪枕腰間,眾人正疑惑,他已將李雪枕的手槍卸了下來,隨意丟在了地上。
李雪枕強屏著口氣,並無多少怯色。
麻衣少年轉身,指著井沿:“站上去。”
李雪枕遲疑了一番,提燈人對他威嚴而視,他不得不照做。
他身後眾人見狀,都以為這麻衣少年是要把李雪枕丟進井,竟有膽子大的趁勢喊道:“神仙爺爺,把他推下去,給重慶的百姓報仇!”
這一呼點醒了其它人,大夥兒全都跟著喊了起來,口口聲聲叫著“神仙爺爺”,要他為百姓做主。
可麻衣少年並沒回應,隻是做了個動作,讓提燈人把手中之燈遞給了李雪枕。
李雪枕有些意外,他接在手裏。
而後提燈人伸出手臂,將方才割出來的血口對準燈頂的龍嘴槽,用力一擠,鮮血如蠟,一點一點地滴進去,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才收回了手。
麻衣少年則伸掌捂住了燈頭。
燈的顏色慢慢發生了變化,由白轉紅,井口異香濃烈。
待到燈紅如火,麻衣少年才把手掌縮了回來,他對李雪枕道:“災禍尚未平息,你站在這裏,提著這燈,那些‘墳羊’就不會上來。要是敢跑,我就割了你褲襠裏的小雞子兒,丟下去讓它們嚼了。”
他說得平心靜氣,最後一句卻讓人忍俊不禁。
李雪枕老老實實地點了一下頭。
麻衣少年又轉過身去,對眾人道:“你們聽著,這井下墳羊已被喚醒,它們既然能爬上來,那勢必已咬斷了井下的玄門大鎖。如今玄門已開,重慶極有可能迎來一場更大的劫難,此城保不保得住,誰都難說,你們趕緊回去,帶著家眷北上避難吧,記住,不要往南逃!”
李雪枕一動不動。
而地下眾人聽了這話,心中驚恐,又滿含感激,他們再度叩拜,口中高呼著“感謝神仙爺爺救命”,群哭不止。
麻衣少年不再多言,回頭看井,眉頭微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