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算是糟了大災,雨一連下了三天,把整座城下得通紅。幾乎所有的地下水都不能喝了,老百姓們叫苦連天,有傳言說,李雪枕作孽,惹怒了鎖龍井下的黑龍,這是黑龍欲出,五毒先行,用不了多久,這一座城都會被出世的黑龍吞入腹中。

李雪枕不相信這些話,但他不得不急,因為長江和嘉陵江的水位漲得很快,雨要是再這麽下下去,重慶城肯定得被淹了,他媽的,難不成祁老三說的是真的,清朝的時候真出過這種大事?

他派人出去到處打聽民間有什麽能解這一城困厄的法子,但尋了好久,一無所獲,無奈隻得把希望全寄托在祁老三身上。畢竟祁老三既然說準了這鎖龍井被動了的後果,那就也該知道解救之法,李雪枕甚至親自陪在祁老三床邊,日夜不離,隻盼他能快點醒過來。

到了第四天,街上的排水係統已經失靈,水漫過了人的小腿肚子,那些蟾蜍、白蛇什麽的,全鑽在水裏,更難滅了,城裏百姓已經開始拖家帶口地要往外逃,眼看重慶城將空!

有手下勸李雪枕也趁早撤軍,李雪枕卻舍不得這剛打到手的地盤,他心急如焚,也暴躁不已,把眾多軍官召集到一起,說道:“這些邪物、異象既然都是鎖龍井鬧的,那就還得從鎖龍井裏找辦法,拉兩個營去掘開地下的口子,把鎖龍井露出來,再調炮兵營去朝天門,對著井給我轟,底下若有黑龍,就炸死它,若沒有,也能治治這沒管教的五毒,我倒要看看,是它們厲害,還是老子的炮彈厲害!”

眾人聽了,雖有擔憂,但跟著李雪枕久了,也都知道他的脾氣,不敢違拗。可正在李雪枕要親自帶隊出門的時候,有人慌張地跑回來報告:“長官,駐紮在司令部外頭的兄弟們……壞了!”

李雪枕一愣,快步走出去,隻見司令部院裏一片熙攘,一大群人正圍著個圈看,他走到人群中間,發現地上擺著十幾具士兵的屍體,臉上全都勾勾丫丫的,爬滿了蟲子!

“長官,這幾個弟兄剛被抬進來,是幾分鍾前暴斃的!”

李雪枕看著那些人:“臉上的蟲子是怎麽回事?”

“軍醫看了,那些蟲子是從他們身體裏鑽出來的,裏麵還有很多!”

李雪枕也驚了,湊近一看,那些人的皮膚上果然都開著些六角形的口子,爆裂開來,跟一個個小蜘蛛網似的,看得他頭皮發麻。

“又有幾個弟兄死了!”外麵有人呼道。

李雪枕抬頭,又一批擔架被抬了進來,擔架上的人死相與地上的一致,眾兵一見,炸開了鍋。

“軍醫,這是怎麽了?”李雪枕急了。

“還沒查清楚,看起來,死因就是被蟲子從身體裏反掏了。”

全軍駭得都不作聲。

李雪枕眉頭緊蹙,怒火中燒:“他媽的,炮兵營!給老子準備……”

“長官!”竟有人敢打斷他,“祁老三醒了!”

李雪枕一聽,也不多說了,急回身走進樓裏,幾個軍官也匆匆跟在了後麵。

到了祁老三的病房,隻見他已微微睜開了眼,但氣息微弱。李雪枕讓人給他打了嗎非,待他能說話了,急問道:“祁老三,這鎖龍井引的災,能解嗎?”

祁老三喘息一陣:“你真把那鐵索……拉上來了?”

“拉了,”李雪枕道,“現在重慶城已經亂了,滿地是毒蟲,天上下血雨,要是再不停,這城肯定得淹!”

“你這是……作孽啊!”祁老三痛心疾首道,他看著李雪枕,又看著他身後的那些軍官,恨不能撕了他們。

李雪枕毫不慚愧,語氣反而平靜了些:“我新得了這地盤,並不想拍屁股走了,你要是有辦法,我願全力協助,解百姓之危。”

“你這個……無恥之徒,”祁老三知道話裏帶著威脅,他已遭了不少罪,根本就不怕李雪枕了,但他畢竟生在本地,也不想這座城就這麽沒了,長歎一聲,“小時候聽我曾祖說……當年清朝將軍動了鎖龍井,水淹兩省……最後是朝廷請了個白石老人出山……才解了這兩江水災……”

李雪枕眼睛一亮,顯是激動,但立即又沉下臉:“白石老人是誰,在哪?”

祁老三搖頭:“我……怎麽能知道?”

李雪枕盯著他,良久才說:“那清朝將軍距今遠了去了,縱然真有白石老人,現在肯定也不在世了。”

祁老三也沒立即答話,像是猶豫了一番,長歎口氣:“據說這白石老人當年是從西安請來的……他家說不定還有後人……你若真舍不得這重慶,就趕緊派人去找!”

李雪枕心中又是一喜,但並沒表現出來:“西安更是人生地不熟,我讓人上哪問去?”

“問當地百姓啊!”祁老三怒道,可語氣隨即又軟了下來,“李將軍,當今亂世……無人能為國家作主,這重慶一城的安危,可都在你手上了……”

李雪枕凝視著他,見祁老三表現得情真意切,多半是問不出什麽來了,隻能點頭,不再多說,命人好生看護他,起身出去了。

隨後,李雪枕先命人將那司令部外頭的屍體找地方埋掉,並傳令不準任何人亂傳此事。隨後,又點了三十多個兵,讓他們當天就離開重慶去西安,要他們想盡辦法,哪怕找到白石老人一星半點的消息都有重賞。

但重慶城仍處在水深火熱中,城裏百姓已跑了一半,剩下的,大都是些老弱病殘,李雪枕與手下眾人商量,怕重慶成了空城無利可圖,遂派人關了城門,讓士兵去挨家勸阻。他越這麽幹,老百姓就越恨他,你李雪枕親手把這地方變成了十八層地獄,眼看誰也活不了,你攔著我們幹什麽,難不成想大家都死了你好就地當閻王?缺了八輩子德了!

而三四天過去,派去西安的人毫無音訊,且不說城裏百姓了,李雪枕部隊裏還在接二連三地死著兵,全都是被蟲子掏的,比打仗都快,越來越恐怖,所有人都噤若寒蟬,不斷有手下來勸李雪枕撤退,李雪枕按下葫蘆浮起瓢,幾乎快失了威信了,他清楚得很,再這麽下去,非兵變不可。

他左思右想,又去找祁老三,祁老三的身體已被調理得好多了,但在聽說自己商會的人全被捂在地下喂了毒蟲後,精神再度崩潰,他一見李雪枕,便忍不住抖著身子,罵聲不絕。

李雪枕命人給他打了鎮定劑,祁老三才漸漸恢複正常,李雪枕幾乎是鞠著躬問他:“祁船王,我李雪枕對不起你,等災禍平了,我任你處置,可現在重慶城真是大難臨頭了,如果再沒辦法,我隻能帶著你撤,就可惜了這全重慶百姓的性命啊!”

祁老三問:“你派人去西安了沒有?”

“早就去了,什麽也沒找到,那白石老人多半沒留下後。”

祁老三沉默了,他的目光慢慢變得陰鷙。

李雪枕也不說話,滿含期待地盯著他。

兩個人僵持很久,祁老三喘了口粗重的氣,慢慢道:“方法倒是還有一個,但這跟陷了重慶城已沒什麽兩樣了,也是作天大的孽!”

“是什麽?”李雪枕誠懇道,“作孽也得作了,全由我一個人抗。”

祁老三哼了一聲,嘶啞道:“就怕你抗不了!”

“你就說吧,我抗不了也得抗。”

祁老三盯著他,道:“你讓人拉出來的鐵索就是拴龍用的,它們下頭全都連著龍鱗,常言道,‘虎怕抽筋,龍怕揭鱗’,你當初若讓人把鐵索一通拉出來,把龍鱗全揭了,也就罷了,可你偏偏拉到一半,被地下的異象嚇跑了,我告訴你,那五毒就是黑龍故意放出來嚇你的,你中了計了!”

祁老三這話說得邪乎,但李雪枕不敢不信,他恍悟道:“我應該把鐵索全拉完?”

祁老三點頭:“但現在都晚了,隻要你一停,就給了黑龍喘息之機,那鐵索你是無論如何也拉不動了,反而讓黑龍借了你的勢,要從地底出來!現在隻有一個辦法,黑龍性屬陰,出來也無非是要食人間的陽氣,你若能去井前焚香請罪,再將人間至陽之物丟進井中把它喂飽,或許能安撫一陣子,讓它先收了這邪法,暫時解了重慶之危。”

李雪枕點頭,表示相信祁老三,問道:“人間至陽之物是什麽?”

祁老三眼神忽得凶惡了:“就是兵,殺過人、手上沾了血的兵!你得把你手下那些兵全投進井裏,才能救了重慶!”

李雪枕絕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麵色大變。

就連這屋裏其餘的軍官都動容了,把兵扔進鎖龍井,這不是要部隊的命嗎?

李雪枕看著祁老三,咬著牙關,一時無言。

祁老三大笑道:“李雪枕,你想得重慶,就一定得豁出去點什麽,這兵是你的心頭肉,知道疼了吧!你是活該!”

李雪枕不說話,攥緊了拳。

祁老三笑了半天,又收了那股邪勁兒:“重慶難得,征兵容易,你把兵都投進鎖龍井平了災,坐穩重慶城後,大不了再去征,這重慶是魚米之鄉、交通重鎮,有的是錢糧儲備,過不了幾天,你又一支隊伍拉起來,有什麽難的!”

祁老三說完之後,微微閉上眼,不再看李雪枕。

李雪枕沉默良久。

祁老三也不多言。

李雪枕忽然笑了。

祁老三麵皮一緊。

李雪枕慢慢舒展眉頭,鬆開了拳,眼神犀利道:“祁老三啊祁老三,你還真他媽是夠陰毒的,都到這份兒上了,還想著算計我!”

祁老三一臉剛毅。

李雪枕道:“這人間至陽之物,哪他媽的那麽複雜,還得是兵?分明就是男人罷了!”

祁老三沒表情。

李雪枕道:“你這一招玩得好啊,把‘男人’換成了‘兵’,一下就蓋過去了,這不就是一回事嘛。他媽的,什麽沾血不沾血的,凡是男人,就是屬陽的,就是至陽之物!你想讓老子人城兩空,老子今天就讓你看看,這一城的男人,到底是怎麽被你害死的。來人,給我出去搜,凡是男的,不論老少,全抓到鎖龍井裏喂龍!”

祁老三恨不得能飛起來咬死他:“李雪枕,你不聽我言,叫你淹死在重慶城裏,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