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的天又晴了,血雨消散,出了月亮,江水回落,地麵的毒蟲也都紛紛退去,仿佛眨眼之間,整座城改頭換麵。

但這一整夜,人也跑光了,連城外的鄉野間也沒了煙火,方圓幾十裏內傳遍了“神仙爺爺”的讖語:山城遭劫難,向北不向南。淩晨時分,城中不聞雞鳴犬吠,鳥蟲無聲,隻有從兩江上刮進來的風,吹得街頭那些酒旗鈴鐺零散作響,卻更添寂寥,此地已與死城無異。

李雪枕在井沿上站得腰腹酸軟,卻是一動都不敢動。起先,他還琢磨著自己的兵能不能荷槍實彈衝進來,忠肝義膽救他於危難,可眼下已是再明白不過了,那些王八蛋可真沒有一個是糊塗的,早他媽撂挑子不幹了。

麻衣少年就靠在井邊,似睡非睡地坐著,他時不時撇一眼李雪枕,時不時望望井裏,也是在熬。而那提燈人從老百姓散去的時候,就跟著離開了,不知所蹤。

李雪枕幾度想引麻衣少年說話,卻全被置之不理,時間一久,他索性不再抱希望,要打打別的主意。鎖龍井內的血水似是幹了,但下頭的景象仍然十分恐怖,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被提燈人打回去的怪物,全都聚集在不算太深的地方,群頭攢動,遠看就像一大團活蛆,又惡心又令人毛發倒豎。

手裏的龍紋燈紅亮依舊,他拿了這許久,早就確定了這是件難得的寶貝,卻無暇產生什麽貪念,此刻,他心裏隻在琢磨一件事,不行就把這燈丟下去,看你還搭不搭理老子。

但李雪枕這念頭剛起,麻衣少年睜開眼,伸了伸懶腰,慢慢站了起來。他又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看,臉上並無絲毫懼意,仿佛那群怪物是他家養的畜生。

“這燈要是不小心掉了,”麻衣少年瞧了眼李雪枕,“你下去撈。”

李雪枕內心一歎,麵無表情。

麻衣少年不再看他,目光依舊投向井下,良久,才又回頭看向遠處的地下入口,那裏正經曆著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他自言自語般道了句:“五個時辰了。”

李雪枕難得聽他講一句要緊的話,立即接上:“五個時辰怎麽了,那些什麽羊的,該上來了?”

麻衣少年沉默了會兒,興許是覺得李雪枕在這井上站了一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回了一句:“墳羊。”

“墳羊就是這井中的黑龍?”李雪枕故意驢唇不對馬嘴地問道,引麻衣少年繼續說話。

“《史記·孔子世家》中載,土中之怪墳羊。”麻衣少年道。

“什麽?”李雪枕又問。

麻衣少年不再回答。

李雪枕不忿又問:“它們就一直這麽待著不動了麽?你是要等它們餓死,還是讓我在這站一輩子?”

麻衣少年不理他。

李雪枕心中剛被撩撥起的火焰又被強行熄滅,頓覺憤怒,想把壓抑了一夜的情緒全發泄出來,回過了頭罵道:“你拿老子當擺設嗎,想理就理不想理就不理,我他媽的……”

“閉上嘴。”麻衣少年也猛抬頭,一聲嗬斥,隨後又把眼看向遠處的地下入口。

一縷晨光射了進來。

李雪枕本要再罵,卻覺得有點不對勁,慌忙把頭看向了井中。

墳羊像是嗅到了什麽,一個接著一個地昂起了頭,犄角微張。

李雪枕抓緊了那龍紋燈。

晨光就像千條白蛇緩緩爬了進來,洞口也像被撐大了。

這是太陽從江上升起來了。

沒多少時候,這地下已亮了幾分,緊接著,一陣風從洞口鑽了進來,它來得十分突然,似長途奔襲,眨眼而至,李雪枕看到,少年的麻衣被吹得**了起來,麻衣上白龍擺尾,呼之欲出。

井下的墳羊似又起了勢,十幾雙眼睛明亮如珠。

“怎麽回事啊,它們是不是要上來了?”李雪枕問道。

“天亮了,人間陽氣初生,”麻衣少年道,“這是又聞到味了。”

李雪枕麵色惶恐,搖頭道:“這燈老子不提了,還給你,我要走!”

麻衣少年卻一回身,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出奇,李雪枕掙脫不了,做勢要把那龍紋燈丟下井去。

“你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嗎?”麻衣少年忽然吼了一句,一把將龍紋燈抓了過來,另一隻手死死地將李雪枕按在了井沿上。

洞口進來的風越來越大,風中竟帶著腥氣。

李雪枕的頭貼著冰涼的井石,反倒鎮定了幾分,他見麻衣少年雖不似如臨大敵,卻也精神緊繃,趁機又問:“你就是那白石老人吧?”

麻衣少年卻邊看著井下的情況邊回答道:“不是白石老人,而是白蛇老人,其實也不是白蛇老人,而是白龍老人!那是我太爺爺!民間淨會以訛傳訛!”

李雪枕豁然開朗,又瞄了眼他的白龍麻衣,道:“你太爺爺既是白龍,那還真跟井下的黑龍有聯係了?”

“有個屁!”

井下墳羊已躁動不已,大有向上騰躍之勢。

此時,洞口黑了一下,一個壯碩的身影閃了進來,他疾行而至,正是昨晚那條提燈人。

他依舊**著疤痕縱橫的後背,喘息道,“少爺,那人沒找到,江心起風了!”

“水色如何?”

“焦黃如土!”

麻衣少年聽後,又看了看井下:“‘水黃風腥,邪物出井’,等了一夜,果然還是沒走運,逃不過這場大劫了。”

隨後,他瞥了眼李雪枕,滿眼恨意,一把將其推給提燈人:“把他帶著,下井!”

李雪枕一驚,那提燈人卻攔住了麻衣少年:“少爺,你這……,不如我先下去,你在上麵等一等。”

麻衣少年卻不同意,搖了搖手中的燈:“有這龍陽燈在,我少說能撐三五天,不妨事!”

說罷,他不再囉嗦,翻身上井沿,將龍陽燈交給提燈人。

提燈人見狀,也知道無法再勸,一把抓起李雪枕夾在腋下,左手提燈,右手抽出腰間的霸王鞭,莊嚴喝道:“白龍入井,乃為司首,提燈漁夫,不離左右!

隨後一聲鞭響如雷,震得井下墳羊全又縮了一縮!

李雪枕在提燈人腋下邊掙紮邊叫道:“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麽人,要去就去,拉著我幹什麽!”

提燈人低頭對他道:“你聽好了,我家少爺,是天下鎖龍井大司首,統管天下四方二十八口鎖龍井及七大水係,也是水宗八門的共同領袖,江小玄!”

李雪枕倒真是仔細聽進去了這一長串名號,顯是被驚了一番,但眼裏又極為隱蔽地閃過一絲快意。

被稱作江小玄的麻衣少年已攬住了鐵索,飛速向下滑去。李雪枕本以為提燈人也會如此動作,正替他琢磨該怎麽能把手騰出來呢,卻不料,隻聽他一聲爆喝,什麽也沒抓,直接跳了下去!

李雪枕跟著就是一陣眩暈,再睜眼時,提燈人已沉重地踏到了一隻墳羊的額頭上,裂帛聲起,墳羊頭骨已碎!

但其餘的墳羊瞬間聚攏了過來,挺著大角刺向提燈人,提燈人直起身子,猛抽手中的短鞭,將第一波攻上來的墳羊全部震開,腳下露出了黑洞洞的井道!

李雪枕生怕提燈人帶著他掉下去,一通亂掙,提燈人卻腿腳利索地勾住了一條墳羊的長角,翻身騎到了背上,李雪枕這才看清楚了那井道中的景象,原來從他們待的這裏向下,密密麻麻的,何止上百隻墳羊,難怪都掉不下去,這是把井道給堵嚴實了!

眾多墳羊排列怪異,一隻連著一隻,四足相叉,最外圍的那一圈全都把蹄子蹬在井壁上,就跟粘上去了一樣,如履平地。提燈人抽了幾鞭之後,墳羊已退無可退,高壓之下,紛紛反彈,也不再懼怕那龍陽燈的紅光和香氣了,被逼瘋了般撲向了提燈人!

情急之下,提燈人將短鞭咬在了嘴裏,一把抽出腰間的銀色短刀,朝著撲上來的第一頭墳羊猛揮過去,刀鋒過處,綠漿噴湧,那墳羊當即就斷了頭頸,分成兩半!

更多的墳羊聚攏而來,它們發出嘶叫,角如長槍,接連不斷地向提燈人穿刺,提燈人則揮刀如電,一頭接著一頭地殺,一時間綠漿如染,氣衝牛鬥。但時間隻是稍長了些,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提燈人漸漸現出劣勢,略有些應接不暇了,李雪枕正被夾得肋骨欲裂,一個不經意間,隻覺自己腦後“噗嗤”一聲,驚懼著轉頭,是提燈人的左臂被刺穿了!

提燈人回身將銀色短刀捅向那墳羊的麵門,但另有兩頭墳羊見機咬上其腹,狠撕肌肉,李雪枕看了嚇得使勁蹬腿:“放老子下來!”

提燈人一聲怒吼,又是兩刀削去了那兩隻墳羊的長嘴,腋下卻一點沒鬆勁兒,仍是夾著李雪枕道:“不準亂動!”

李雪枕眼見墳羊如潮,一浪高過一浪,這麽下去他們必死無疑,大罵道:“你個蠢貨想死就死去,老子可沒說要跟它們鬥!”

但他話音未落,隻聽上頭傳來一聲呼哨,白龍麻衣上下翻動,江小玄已滑到了近前。

李雪枕從提燈人腋下瞧過去,隻見江小玄並沒離開鐵索,而是半攬在上麵,從腰間摸出了個黑黝黝的東西,放到嘴邊,吹了起來。

一道尖音悠長地劃過,滾滾沉音如洪波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