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親跟著我父親陪了葬?”江小玄十分詫異,也介意她說的“蠢笨”二字,道,“你說話放尊重些。”

“你還想要尊重?我告訴你,你父親就是蠢笨,你也蠢笨,蠢笨得與你父親一脈相承,你們江家人世世代代就是改變不了蠢笨的毛病,死性不改!

江小玄大怒,提燈人也怒,江小玄幾乎抑製不住要衝下去抓住她質問,提燈人則揮動著火刀,也指向了姚草蟲。

可江小玄終究隻是受了侮辱,還不致命,他攔住了提燈人,對姚草蟲道:“天下皆知,當年龍家對天下水宗不利,我父親帶人前來剿滅,你母親與西南司掌姬道德依著規矩前來,共同出生入死,後來是被龍家設的詭計陷害,才死在了井下,你怎麽說你母親是為我父親陪了葬?”

姚草蟲的表情不甘示弱,她輕笑一聲:“你果然是生在江家各位不要臉的族長庇護下的一根寶貝獨苗,他們把你嗬護得真是嚴實,長這麽大竟然連一點真相都不知道,難怪天下水宗鬥說你無能沒本事,我看分明就是被養在籠子裏寵壞了!”

姚草蟲字字剜心,把江小玄氣得胸口熱血激湧,如遭棒喝:“你這死丫頭,把話說清楚!”

姚草蟲絲毫不懼,道:“十五年前,鎖龍井西南司掌龍成摩叛變天下水宗,與朝廷勾結,企圖篡權,你父親的確是帶著眾人前來重慶,下了這口鎖龍井,一路衝殺,可謂身先士卒,奮不顧身……”

這話讓氣氛緩和了一點。

“跟你今天的表現真是一模一樣,蠢笨極了!”姚草蟲卻又一轉折,不管不顧道,“當年那場戰爭,雖被稱作了‘井底之戰’,可真正的戰場,並不在井中,而在井外!滿清朝廷早在天下水宗來到重慶之前,已在井外布下了一個大局,專為等所有人入井後,啟動機關,將井下之人直接悶死。你父親仗著自家世代經營鎖龍井,對井下了如指掌,聲稱隻要下了井,便沒人奈何得了他,還說‘哪怕清軍全殺進來,也是來一個死一個!’。他下令當時的三大司掌全都入井,共鬥龍家與清廷。當時,我母親覺得此中有詐,在下到井腹下方、冥門之上的時候,說要回去,你父親卻以為她是膽怯了,仍一意孤行,不準她走,誰料,就在我母親與你父親發生爭執的時候,清廷從上頭將井道封死,所設的機關啟動,大水來襲,將所有人一股腦淹死在了井下!我母親就是被你父親這麽害死的,當年情景,與今天如出一轍!”

姚草蟲說完,已是連眼裏都似在噴火,可轉瞬間,她又嗚咽了。

江小玄怔怔地聽著,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但今天的事實就擺在眼前,他想想,父親當年也比現在的自己大不了多少歲,看人看事的眼界怕是也不會超出太多,自己今天既然會選擇隻拘泥於井魃,帶人孤軍深入,那麽同理,父親當年未嚐不會這麽做啊。

但姚草蟲說得太過籠統,於當年之事隻講了個大概,他沒法從中確定就一定是父親的錯,或者,至少沒法確定就一定是他父親將姚草蟲的母親牽連至死,姚草蟲的描述方式,更像是從謠傳中得來,尚不足為信!

“你從哪裏聽的這些事?”江小玄問。

姚草蟲低泣了一會兒,說道:“當年的井底之戰中,幾乎所有人都死了,唯一逃出來的老一輩掌權人,隻有鎖龍井西南司掌姬道德。他懾於你江家的地位,不敢將這些真實的經過向天下水宗明說,但內心又十分清楚,倘若當年你父親肯聽我母親的建議,大家斷不會傷亡那樣慘重,我母親的主意才是真正既能保得天下水宗安全,又能除滅清廷與龍家的良方!並且,就在你父親執迷不悟的關頭,我母親為了天下水宗大計,故意對你父親說她知道井喉中有龍家藏下的秘寶,說服你父親讓姬道德上去拿,以盡最大可能多保一個是一個,當時你父親還想了一會兒,才同意了,姬道德正是因此才在井道被封前及時到了井喉,最終順利逃出井下。他感念我母親的恩情,自然就去了北京,將這事的來龍去脈告知了我們姚家,我們姚家這才知道了當年我母親死去的真相。而除了姬、姚兩家之外,天下水宗中的眾人,至今仍然被蒙在鼓裏,至於你、你們江家,還仍舊沉浸在你父親身為大司首,臨危不懼,帶領眾人與敵方血戰到底,舍了性命才將龍家與清廷鬥敗在井下的幻夢之中!”

姬道德。

江小玄先前已從白若瀾嘴裏聽過這個名字了,但也隻是尋常對待,並沒入心。此時,姚草蟲說完,“姬道德”三個字就跟活了一樣,赤發獠牙,顯現在眼前,麵目十分可憎。

“姬道德這卑鄙小人!”江小玄絕不相信姚草蟲所說的事,“他當年去西安,對江家人口口聲聲說我父親是為懲戒龍家、抵禦清廷,拯救險些被毀的長江下的海眼,才苦戰而死,那場禍患最終也因此而平息,我父親功蓋千秋,這都是他親口說的!”

姚草蟲冷笑道:“難不成他還敢對你家說別的話嗎?他會說因為你父親的蠢笨,導致天下水宗殺敵一萬,自損兩萬嗎?!”

“你再敢說我父親!”

江小玄被她氣瘋了,當即就要跳下去擒她,可姚草蟲一點沒退縮,用清澈而又尖銳的目光盯著他,使他強迫著自己恢複冷靜。

江小玄還算是有些擔當,他清楚這時候的環境,他不能與姚草蟲一樣小家子氣,此時可是連設機關的敵人都不知道是誰啊,他不能帶頭內鬥,他問:“那當年清廷到底輸了沒輸?”

姚草蟲本不想理他了,可也覺得自己身為鎖龍井東北司掌,該有些擔當,冷冷道:“這個你倒不必擔憂,清廷自然是輸了,不光是因為天下水宗,也是因為當時明麵上國內國外各方勢力的壓力,它當年早已風雨飄搖獨木難支,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戰,就是在暗麵上給了它致命一擊,使其最終潰敗。”

江小玄在思索。

姚草蟲又道:“清廷因井底之戰而走向覆滅,恐怕是天下水宗眾人葬身在這井底之下所換回的唯一功勞了。但你要知道,他們原本是可以不死的,隻要你父親當年別那麽妄自尊大,把自己當做了井中之神!”

至此,江小玄終於明白,為什麽姚草蟲從一見自己開始就十分冷漠,甚至還帶有敵意。原來不是因為他江小玄在天下水宗裏那些才不配位的壞名聲,而是江姚兩家本就有嫌隙,甚至,一直以來在姚草蟲眼中,那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殺母之仇了。

姬道德的名字頻繁出現,給人留下的印象越來越清晰,江小玄再度環顧井腹,他預感,此事多半就與姬道德有關!

這個時候,一直還躲在藤梯堆裏的白若瀾也出來了,她從頭到尾聽到了江姚兩人的對話,但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戰時,她也年紀尚小,不曾參加,隻記得當年的珠江執旗是她爺爺,曾帶領一匹人馬跟隨江小玄的父親下過鎖龍井,除此以外,就幾乎不知道什麽內幕了,因此她無法站在誰的一邊說話。

大家沉默良久,白若瀾隻能先向藤梯堆內呼道:“你們三個還躲什麽,趕緊出來吧。”

藤梯堆中的三個伏墓人聽了,也不敢再躲,一個個都鑽了出來,但仍然在用手撐著鑽出來的洞,好隨時再鑽回去。

真是一副與全軍覆沒沒多少差別的慘象。在眾人眼裏,意義各有不同。

姚草蟲看著半天沒出聲的江小玄,又無情諷刺道:“怎麽,知道真相,瞬間慫了嗎?你不是很有主意麽,倒是帶我們繼續向下殺井魃、吹你的孽龍塤啊。”

這話說得就有些孩子氣了,但江小玄並沒理會。

白若瀾調解道:“現在不要互相埋怨了,我方才聽了你們的對話,思考了一點,既然清廷已敗,當今天下又四分五裂,那麽此番設局的人,勢力必然不會大擁有舉國之力,因此,我們麵臨的境況或許沒那麽危險,大家想想辦法,大概還有脫身的機會。”

沒那麽危險?姚草蟲連嗤笑都懶得做了,看這刀陣,世間還能有比這更凶險的機關了麽?

白若瀾知道她在想什麽,道:“這刀陣雖然狠厲,但畢竟我們找到了這點漏洞,它沒將我們像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戰時一樣全部殺死,這是個不可否認的事實。”

姚草蟲不願搭理她。

白若瀾看向江小玄。

江小玄一直在思索,可很多關節依然想不通,他隻能問姚草蟲:“姚姑娘,倘若此局真是姬道德所設,他現在連你都要殺了,你還覺得他回感念你們姚家的恩情嗎?”

“時光若能回去十五年,我在他去北京向姚家報信的時候,便會命人把他腦袋剁下來!”

姚草蟲說得剛烈,所用的詞語雖然不合身份,但是卻令江小玄覺得親近些了。

但姚草蟲又一轉言:“不過你也別太肯定,這局,未必就是姬道德設的,現在咱們毫無證據。”

江小玄也無從辯解,是啊,誰就能一定證明是姬道德呢?不過他又道:“我還有一個猜測,你說,有沒有可能,姬道德當年去你家說的話是假的?”

姚草蟲估計早就想過這一點,反問道:“他為什麽要說假話?”

江小玄想想也是,姬家人守護東南幾千年,向來恪盡職守,從不逾矩。且當年正是天下水宗背腹受敵、眾誌成城之時,姬道德犯不上在那個時候生出什麽異心,否則他還隨著江小玄的父親下井去鬥龍家做什麽?於情於理,姬道德說假話,都沒有動機。

太亂了,根本無從思索。這井下機關,究竟何人所為?

江小玄此刻才對那個有關他才不配位的傳言有了些體會,他身為大司首,今天才明白,自己對天下水宗內的大小事情幾乎一無所知,所了解的僅僅是些皮毛罷了,且這個位子他已經坐了十五年,這不叫才不配位,什麽叫才不配位?他十分懊悔,自己久居西安城,貪圖安逸,導致信息閉塞,掌管不利,這就叫才不配位!

白若瀾見他嘴唇發白,知道這是身子太虛的表現,真怕他再急火攻心自己倒下去,那可就更麻煩了,趕緊出來打圓場道:“現在說這些前塵往事,並沒什麽用,咱們不要在這上麵耽誤時間了,大司首,既然上麵井道被封,難以打開,那咱們不如就將計就計,繼續向下,下麵不是還有冥門嗎,你那孽龍塤……”

她話沒說完,忽然隻聽上頭有個沙啞的人聲傳來:“你們覺得,事已至此,還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