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驚如見鬼。

江小玄立即抬頭,上麵卻看不到什麽。但姚草蟲手下的那名陰陽提督反應迅速,一腳踢起腳邊的井魃斷骨,接在手裏猛力朝著那聲音起處丟了過去,轉瞬間,隻聽到黑暗的高處傳來一聲“砰”的脆響,此外別無動靜。

這顯然是那截斷骨打在了石頭上。

眾人也跟著沉默傾聽了一會兒,仿佛那沙啞的人聲不曾起過一樣。

“姬道德?”白若瀾忽然道。

江小玄幾人一愣。

白若瀾心裏其實也是將信將疑,剛才大家一直在說姬道德,她又是眾人中唯一與姬道德還算相熟的,這沙啞的聲音的確是很像她印象中的姬道德,因此,她才這麽試探了一聲。

對方也不知怎麽了,就是不出第二聲。

不過陰陽提督的舉動提醒了提燈人,他手中擎著火刀,雖然不會舍得直接丟上去,但他對陰陽提督道:“你從地下扯些衣服來當火種!”

陰陽提督早就知道該如此做,但也沒囉裏囉嗦地從死人身上扯衣服,而是直接發力,“哢嚓”一聲掰下一根伏墓人的胳膊,血淋淋地丟了上去。那三個繩梯上的伏墓人見了,肝膽一寒。

提燈人順勢接住,他雖反感陰陽提督的冷血,卻也顧不得什麽了,用火刀點上那條纏著衣袖的手臂,一把甩向了上方,上方隨著手臂的接近而變亮,眾人都聚精會神地往那裏看。

沒有人。

那裏和整個頂上一樣,是鐵板一塊,不過鐵板上似乎有些小孔,聲音必是從孔裏傳出來的。

“姬道德,你既然是鐵了心要造反,就別遮遮掩掩的了,出來就是!”姚草蟲喊道。

江小玄對姬道德了解不多,他隻記得年幼時候,姬道德曾去過幾次西安,但後來,自清廷瓦解、中華民國建立,由於時局混亂,姬道德以東南地區水務繁雜為由,已經十來年不去西安城謁見他了,他當然聽不出這是姬道德的聲音。

但既然白若瀾和姚草蟲都這麽喊,激將也好,試探也罷,隻能先假定是了,江小玄也道:“你到底是心懷不軌,還是聽著水訊,趕來救人的?”

這話是有意給人留了些餘地,畢竟,大司首說話不能似旁人,要有分寸。

可正是這話,竟讓上頭的人再度出聲,隻聽他笑得陰邪。

“江家小子,咱們十來年沒見麵了,沒想到,你這腦瓜還跟小時候一樣,幼稚得緊啊。”那滄桑的聲音道。

江小玄本來胸口就被折騰的又悶又疼,聽了這話,隻覺後頭發昏。

但這話讓白若瀾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她低聲道:“這就是姬道德!”

“錯不了,不用那麽小聲,在下,正是鎖龍井西南司掌,姬道德。”

姬道德終於不再遮掩了。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遮掩,隻是在耍著大家玩罷了。

“姬道德,既然知道自己是鎖龍井西南司掌,見了大司首,還不快快下來跪見!”提燈人嗬道。

“跪見?”姬道德笑道,“你是伺候主子伺候出奴才病了吧,什麽人見了這江家的傻小子,都得跪?”

“放肆!”提燈人怒喝。

江小玄卻按了按他的手臂,道:“看來你連裝都懶得裝了,那這井腹中的機關,就是你布下的無疑了。”

黑暗中的姬道德沉默了一小會兒,也不知為什麽,他好像不太喜歡與江小玄說話。

“江家小子,你倒也是個痛快人,”姬道德緩緩道,“這也沒什麽好不承認的,這局就是老夫所布。”

雖然所有人都猜到了,但他這一親口承認,才算徹底點燃了眾人的怒火。

白若瀾罵道:“姬道德,你這老賊是何居心?”

“你先不用急著罵我,我這麽做,對你家也有好處,”姬道德說道,“但我實在沒想到,我抓江家小子和姚家閨女,怎麽稀裏糊塗的,你也跟著進來了?”

什麽?

白若瀾剛聽出他聲音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就是被他綁架來的,但聽他這麽說,似乎事情還有蹊蹺,她道:“你裝什麽蒜,我不是你讓人從珠江綁來的嗎?”

“別冤枉好人,”姬道德說,“珠江與我家皆在西南,咱們算得上是唇齒相依,我可不會沒事找事地去謀害你。”

這就怪了,江小玄和姚草蟲等人也不由得看向了白若瀾,這麽說,她被綁進鎖龍井,還跟姬道德設的這局沒關係?那可就太匪夷所思了。

白若瀾自己也對姬道德的話將信將疑:“那幽門上的造船牙官是怎麽回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姬道德說,“反正跟我沒什麽關係。”

“淮河執旗澹台聞舟沒被你綁來?”白若瀾又問。

“若是真碰上那個偽君子,我會直接殺了他,何必綁來井下。”姬道德大言不慚。

怪了。

按理說,現在這樣,他不至於不承認,白若瀾不知道該問什麽了。

江小玄也是心如亂麻,心口也在痛,沒來得及回話。

姚草蟲道:“照你的意思,就是要謀害我們剩下的這些人了?”

“說明白點,就是江家小子跟你罷了!”姬道德居高臨下,毫不避諱。

事情確鑿,幾問幾答,這老賊倒是痛快。

江小玄喘息一陣:“我們兩家與姬家有什麽大怨大仇,你要下這種毒手!”

姬道德哈哈笑了一陣,道:“江家小子,別怪我心狠,要是換成你,恐怕做得比我還要絕!”

換成我?江小玄問:“你說什麽?”

“事到如今,當然沒必要瞞著你們了,有件事的真相,需得讓你們這幾個娃娃知道知道了。”姬道德說。

“真相”二字,令眾人為之一振。

白若瀾畢竟是年齡稍微大,立即明白了姬道德說的是什麽,她問:“什麽事的真相,你說的是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戰麽?”

姬道德沉默了一會兒,蹦出了兩個字:“正是。”

這同時刺激了江小玄和姚草蟲,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什麽真相?”

話問出口,兩個人立即對看了一眼,江小玄隻是略有些尷尬,姚草蟲眼中卻分明透著不甘。

姬道德幹笑了一聲:“姚家閨女是不是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正揭穿了姚草蟲的心事。剛才她與江小玄的爭辯,分明就是在以一個知情者的身份訓斥對方,可現在她原本仰仗著的人忽然冒了出來,稱有真相要告訴她們,那不就是在說,她從他那裏得到的信息也都是不實的了,這種情況自然令她難堪至極。

姚草蟲沒回應姬道德。

江小玄心裏卻忽然一亮,他好像猜到了是什麽事,難道這廝是跟龍家一夥兒的,當年的井底之戰,他分明就是個奸細?

一閃念起,一串聯想就接踵而至了,難不成這姬道德對姚草蟲說的什麽她母親假稱讓姬道德去井喉取秘寶,從而使他僥幸逃出了清廷的封堵,是假的?姬道德原本就是跟龍家一夥兒的,他能逃出來,純屬是因為提前就知道當年的陰謀?越想越覺得對,龍家與姬家都處在南方,而江家與姚家都在北方,再加上白若瀾的珠江也在南方,姬道德方才分明說了,他的所為對白若瀾也有好處,那麽今天這種局麵,難不成就真的是十五年前井底之戰的延續,姬道德是在繼續做當年龍家沒做成的事?到底是什麽事?

江小玄問道:“你與當年的龍家是一夥兒的?”

這話又令眾人腦中一恍。

可姬道德隨即便說:“你倒是挺會聯想,錯了。”

錯了?江小玄覺得他沒說實話。

“小子,要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得先跟你說一個有關鎖龍井的大秘密,”姬道德卻已經不用他問了,開始進入正題,“你可知道,天下有多少口鎖龍井?”

這問題令那三個伏墓人有些忍俊不禁,沒聽錯吧,這老頭子在問鎖龍井大司首天下有多少口鎖龍井?

但江小玄卻不似那麽輕佻,他知道,姬道德既然敢問,必有貓膩兒,他先本分回答道:“天下共二十八口鎖龍井,乃鬼穀子宗師命門下十六位得意弟子所設,十四口在地上,十四口在地下,通天徹地,為鎮孽龍而用。”

姬道德停頓了會兒,笑道:“答得真是一字不差,你古訓背得很好。”

江小玄沒吭聲。

但姬道德一轉折:“但你錯了,我告訴你,這天下的鎖龍井,不是二十八口,而是三十二口。除了地上地下的二十八口小井之外,東南西北,還各有一口不為人知的大井,也就是古訓中說的地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