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像是過了幾天幾夜,但其實隻在幾次呼吸之間罷了。

江小玄感到,危險似乎已經過去,但並沒走遠,仍在虎視眈眈。井下安靜得好像所有人都死了一般。

不會是真的死了吧?他隻曉得鑽進來些人,卻並不清楚都有誰鑽了進來,他壓著聲音問道:“大家都還在嗎?”

沒有人回答,興許是沒聽到,也可能是不敢回答,怕驚動了什麽。

提燈人幾乎已貼在了江小玄身上,江小玄等了一會兒,心裏越發不安,聲音高了點:“姚姑娘進來了沒有?”

姚草蟲聽到了這句話,但她就是不想搭理他。

“進來了。”沒想到白若瀾開了口,她就在江小玄上方不遠處。

江小玄聽出了這個聲音,頓覺羞赧,這聲音裏分明帶著怨意。

白若瀾當然怨恨,但她不是怨恨江小玄帶著眾人身陷險境,而在意的就是他這句問話,怎麽,忘了跟本姑娘的肌膚之親,滿腦子隻想著那個不搭理你的小姑娘了?賤骨頭。

江小玄得知兩個自己最在乎的人都進來了,倒也先放了心,他轉移了話題,問提燈人:“你還撐得住麽?”

“撐得住。”提燈人幾乎是咬著牙在說。

江小玄知道,這是硬撐,他們該出去了,他又提了提聲音問道:“都有哪些兄弟進來了,大家言語一聲,報個數。”

起先還是沒人回話,直到白若瀾覺得江小玄太尷尬,說道:“從我開始,珠江執旗白若瀾,一個。”

沒人接話。

白若瀾又道:“東北司掌姚姑娘也進來了,還有她手下的陰陽提督,三個了。”

這時候提燈人才反應過來,喊道:“加上我跟少爺,五個人了。”

隨後,又沒動靜了。

難不成隻進來這麽幾個人?江小玄覺得不止。

“伏墓人進來了幾個?”白若瀾又問,她怒道,“說話!”

“一……一個!”

“我……兩個。”

“還有我,三個。”

沒了。

這下應該是報完了數,但江小玄剛要說話,隻聽角落裏又有個男聲艱難地說道:“我……四個……”

他的氣息弱得任誰都能聽出他中了刀,等說到“個”字之時,明顯一泄,應該是斷了氣。

這一斷氣,又添恐怖,原本這剛因這你來我往的對話緩解了一些的氣氛,頓時又緊張起來。

再沒人敢發聲了。

江小玄心如刀絞,一方麵,是他虛,真的疼,另一方麵,則是眼下這點可憐的幸存者,令他無地自容。雖說那麽多人死了,並非直接因他所害,但他終究是個領頭的,責任還是得他負。

可他負得起這個責麽?天下水宗,這可是被滅了多少了啊?此責重於泰山。

但姚草蟲也並非沒有責任,他心裏不是不清楚,當初在幽門之上,正是姚草蟲的冒進主張,才讓他們不得不下了井腹。可這事他能怪姚草蟲?方才陰陽提督幾被殺絕,刀陣未起之時,姚草蟲分明是說過要回去的。

江小玄越想越覺窩心,誰知這個時候,姚草蟲的聲音起了:“江小玄,你出去看看!”

這話讓他一愣,這分明是在命令他。

“大家身陷如此境地,都是你剛才執意不走所害的,你不出去看,誰出去看?”姚草蟲道。

話說得一點沒錯,可她好像忘了自己當初一意孤行要下幽門的事了。

但江小玄本就內疚,被她這麽說了,更是沒法再等,他不站出來該誰站出來?他動了動,要往上走。

可提燈人壓住了他,道:“少爺,你在這裏等,我先出去探探。”

“縮頭烏龜。”姚草蟲的話像箭一般緊跟上。

江小玄被激得一怒,也不管提燈人攔著他了,立即發力往繩梯堆外鑽,可鑽了沒多遠,體虛得已經出了汗,提燈人也從後麵跟上,一手撐著他,隨後,兩人一起鑽出了藤梯。

那把火刀還插在高處,火光已弱了。

江小玄借著這點微弱的光亮,放眼看向整個井腹。

能見之處,滿目瘡痍。

他對遍地的屍體感到觸目驚心,雖然早在刀刃伸出之前,井魃與陰陽提督、龜甲軍的屍體已經鋪滿了井腹,但此時這上百個伏墓人又加入進來,仿佛促成了景象上的質變,讓人隻覺屍體堆積如山,再加上被切開的菌菇散發出的怪異味道,好似屍臭起了,狠狠地擊向了他的內心。

江小玄看了片刻,胃裏一陣抽搐,沒有忍住,彎腰吐了起來。

提燈人趕緊扶住他,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過了許久,江小玄才止住了。可他幾乎不忍再看眼前的景象。

提燈人見他自己站得住腳了,說道:“少爺,我去將那火刀取來。”

江小玄點頭,提燈人快速爬上藤梯堆的最高處,摘了那把火刀擎在右手中,左手則依然提著黯淡無光的龍陽燈。他正要下來,江小玄對他道:“我上去。”

提燈人見腳邊有一截斷藤,先將龍陽燈放在一邊,撿起來丟給江小玄,江小玄費力地拉著它攀了上來。他喘息一陣,隨後,讓提燈人把刀舉起,二人在盡力向上看。

上麵如深邃的夜空,根本看不到頂。

可井壁上那些小洞,卻清晰可辨,他們掃視之後,隻覺頭皮發麻。

剛才那亂飛的刀刃,他們雖沒看到,卻聽得真切,正是從這些洞裏射出來的。真是好陰毒的機關,置人死地不留活口。

但提燈人知道江小玄看這些洞是要幹什麽,他說:“少爺,這些洞仿佛能攀上去。”

可洞裏如果再射出刀刃怎麽辦?且不說攀上去了,就是站在這裏,躲避不及時,他們兩個都得死無全屍。

江小玄沒說話,他摸了摸腰上的孽龍塤。

三十六天罡咒,七十二地煞符,威力強大,幾乎無所不能。但此時此刻,他縱然是會吹出十萬八千種符咒,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井道被封,井下的瘴氣又在匯聚,越來越濃。

疍民墓中縱然還有未發出來的幹氣能除瘴,可伏墓人隻剩三個了,於這偌大的井腹中厚重的瘴氣而言,隻是杯水車薪。

提燈人能感受到江小玄心頭那種無力感,他也不怕那些洞裏再射出刀刃了,現在已算撿了條命,就算是立即又死了,也真沒什麽太值得喊冤的。此刻當務之急,是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少爺,這些機關,顯然是有人刻意設下的。”提燈人道。

這是當然,不光是刻意設下的,而且還設了很久,江小玄打量著井腹內的機關,驚歎於設置機關者的心機與技巧。

“可怎麽偏偏就在這時候用上了?”江小玄思索道。

提燈人明白他的意思,江小玄是說,這機關究竟是衝著誰而設的?倘若說是他和姚草蟲等鎖龍井司掌,那就有些不太合理了,畢竟他們前來井下,是個偶然事件,李雪枕若是不拉鐵索引出這重慶之災,那至少江小玄不會前來,姚草蟲就更不能了。而從李雪枕的履曆來看,他拉鐵索引出災禍,直接危及自己的部隊,多年打下家底全被那場災禍給折騰沒了,且剛剛打下的重慶城也幾乎如同丟了一樣,他一個軍閥,不至於為了什麽事,把自己最看重的東西舍了。

因此,斷不能是與李雪枕有關。

那可就更怪了,難不成造機關的人,就是想殺江小玄和姚草蟲等人,或許還另有別的局來引他們入套,而李雪枕拉鐵索引出井魃,並引來江小玄這事,隻不過是恰巧趕上了,讓對方決定提前動手?

有點可能,但還是牽強。

那就是衝著白若瀾他們了。

白若瀾算是一個大頭兒。還有死在那幽門之上的造船牙官,他們歸淮河執旗澹台家管,既然七大執旗有兩個已被牽扯,那麽或許真就是天下水宗七大執旗的內鬥,姬道德真的會為了史上的造船牙官之變,要複仇澹台聞舟,且防止白若瀾插手幫忙,才設了這個局?

那局為什麽設在重慶?

何況,江小玄又想,倘若真是為了內鬥,那麽,他與姚草蟲都在井下的事,姬道德必是知道的,既然知道,還動了手,不惜一並殺死他與姚草蟲,那可就太大逆不道十惡不赦了!

江小玄想得頭疼,他媽的,怎麽想怎麽不合理,這到底是是個什麽局,是什麽樣的陰謀?他都快被人弄死了,卻還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內心憋悶得簡直無法言說。

“上頭安全嗎?”白若瀾的聲音從藤梯堆裏傳來。

江小玄和提燈人倒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眼下是沒動靜了,可真算安全了嗎?

藤梯下角又動了,是陰陽提督鑽了出來,他向井腹中看看,借以恢複了下視力,隨後抬頭,瞧見自己的火刀正被提燈人擎在手中,麵露怒色,可並沒立即上來,而是伸手探向藤梯裏頭,小心地將姚草蟲接了出來。

姚草蟲果然還是膽子大。

姚草蟲也四下看了看,眼中早沒了悲憫之色,她也抬頭望向江小玄,此時怒意更盛,對陰陽提督道:“刀被人拿走了,還不趕緊去奪回來!”

陰陽提督總算得了令,點頭奔向藤梯堆的上端,挨近了提燈人,臉色狠厲,要把火刀奪回來。

可提燈人無論身位還是力氣都勝他一籌,見他無禮,在他翻到跟前的那一刻,直接飛起一腳蹬在他小腿上,陰陽提督直接滾下了藤梯。

“還敢放肆!”提燈人嗬斥道。

陰陽提督跌落在姚草蟲腳邊,不忿站起,又要動作,此時江小玄道:“姚姑娘,讓你的人消停點吧,此時咱們大難當頭,該團結些。”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姚草蟲怒意更盛:“大難當頭?你也知道這才是大難當頭了?!”

江小玄知道她的意思,這又是要怨罵自己了,他做好了硬著頭皮去聽的準備。

可他沒想到,姚草蟲竟說了這麽句話:“你們江家真是姚家的災星啊,當年我母親跟著你那蠢笨的父親陪了葬,我今天又要被你這蠢貨牽連至死,我們姚家究竟是欠了你們什麽,要得此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