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子們悻悻離去,韓倩如對郭旭行禮:“多謝郭院正替我正名。”

又對裴同烽一笑,直接說:“你倒是坦誠。不過你今日怎麽有空?”

“有些私事處理,聽到這邊動靜,過來看一看。”裴同烽打量她,走得近些說,“這麽久未見,你瞧著精神好多了。”

韓倩如再見裴同烽,哪裏還有從前的怨氣,也有興致玩笑:“人到中年沒有相看兩厭的怨偶在旁,自然精神好。”

他二人閑聊得十分自得,真是從前成親二十載都沒有今日這般自如暢快。

郭旭在一旁看著,卻也不知為何,心中生出怪異來。

和離之後的男女,竟然能如此坦誠當街閑談嗎?相看兩厭的人,不是應該視對方為仇敵。

他看著韓倩如,明明她已經不年輕了,許是常年皺眉,她眉心紋路很深,未施粉黛的麵龐有憔悴和暗黃。

可這麽看著,他竟覺得她明媚又張揚,是他從不曾見過的婦人模樣。

他又看向裴同烽,年紀輕輕就入閣做了次輔。如今內閣並沒有首輔,朝中傳言皇上就是給裴同烽留著這個位置的。

沒有立時讓裴同烽任首輔,是因許多朝臣覺得其治家不嚴,家中鬧出諸多是非。連家都管不好,如何管好朝政?

郭旭從前也是如此想,但今日方覺得,裴同烽此人並不完美,勝在他懂得自省,有錯敢認敢當。

裴同烽不知郭旭所想,依舊溫和問韓倩如:“若有任何困難,隻管開口。”

韓倩如搖頭:“一時的困難都是小事,隻歎我能力不足,籌集善款隻是杯水車薪。”

戰爭開始了,軍需源源不斷,的確是杯水車薪,朝臣們也無可奈何,不少朝臣開始責怪廖元帥沉不住氣。

哪怕使臣黎大人死在漠北,哪怕漠北打了大周的臉麵,難道就不能暫且忍辱負重。

古有越王臥薪嚐膽……

而且,除了外患之外,好些地方大雨滂沱,隱隱有洪水來臨的趨勢,各地上報減免賦稅的折子,如同雪片一樣往朝廷飛過來。

便是內閣諸位大人,也紛紛認為應該停戰,再次像漠北求和。

若戶部再沒有大筆銀錢的進賬,隻怕很快,皇上會令派使臣去求和。到時候就不單單是三座城池與和親這麽容易了。

韓倩如哪裏不知裴同烽的難處,他是天子近臣,要替皇上分憂的,可不僅隻有漠北戰事這麽一件。

她道:“車到山前必有路,哪怕力量微薄,不到最後一刻,也決不放棄。”

裴同烽喃喃:“邊防戰士們苦,百姓苦,可其實我們這些上位者,甚至高堂之上的聖上,心中也苦啊!若有錢……錢,方能皆燃眉之急。”

“若隻缺錢,那麽侯爺與夫人不必如此苦惱。”

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響起,二人回頭看過去。

普通的烏棚馬車,是街邊賃來的,車夫拿了馬凳,車上的女子並未踏上馬凳,直接跳了下來。

她戴著帷帽看不清容貌,可裴同烽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他激動上前,哽咽喚了聲:“是……晚晚?”

呂晚晚掀開帷帽,展眉微笑:“侯爺還記得妾身。”

如何不記得?

裴同烽承認,呂晚晚走後他曾心猿意馬,想要好好與韓倩如過日子。

可忙碌疲憊之餘,夜深人靜之時,他滿心滿眼裏,全都是那個年輕時相伴的女子。

以前以為的深愛,到後來方知他從來不懂得什麽是愛,刻骨銘心的回憶與思念日複一日。

到底因為事務繁多能壓下來。

待得今日再見,心中的痛楚與欣喜如潮水一般湧上來,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她擁入懷中。

但他不能。

韓倩如也十分訝異,說道:“晚晚,你怎麽回來了?聽我那族兄說,你跟著他們出海遠洋一次之後,留在北地做生意,不曾再同他一起。”

因是韓家的遠親,來往並不算密切,也就隻有那一次的消息。

呂晚晚笑盈盈上前說:“自是來替你們解燃眉之急的,原本想要去韓家見夫人,正巧路過瞧見夫人與侯爺都在。”

韓倩如欣喜:“你有什麽法子?”

裴同烽則心中酸楚,他的晚晚回來,第一個想見的人並不是他。

“我自願捐出半副身家,想來北地的戰爭或可多支撐幾日。”

聽到這裏,韓倩如忍不住露出失望之色來,說道:“你……不知戰事艱難,一日的開支都有數千兩之多,而且北地那樣遙遠,各地籌措物資,其中的開支算進去,著實不容小覷。便是多了幾萬兩,也……”

呂晚晚說:“一日萬兩,那也能撐月餘。”

“啊?”韓倩如大吃一驚,“晚晚,你有幾十萬兩?”

“半副身家,五十萬兩。”呂晚晚伸出一掌比畫,又說,“另外我的商船商隊通往各地,物資種類不少,籌措物資與運送等,夫人也無需擔心。”

五十萬兩?

裴同烽與韓倩如整個震驚了。

還是郭旭反應最快,對裴同烽說:“侯爺,此處並非說話的地方,旁邊有處酒樓有些清減。若侯爺不棄,郭某做東,請侯爺,韓夫人與這位……”

呂晚晚自我介紹:“我姓呂,大人喚我呂娘子即可。”

“呂娘子。”郭旭拱手,“不如去酒樓一敘。”

路上,呂晚晚與韓倩如挽著手,細說了這一年半的情況。

“也多虧了夫人,那段時日讓我整理嫁妝與侯府的產業,倒是叫我將少時跟著父兄行商的事情給想起來了。”

“一年半說長不算長,但我運氣頗佳,攢了些本錢之後,投了各種生意,隻盈不虧,如此掙了不少。”

韓倩如說:“你出身商賈,於商事本就敏銳,行事膽大心細。能有如此成就,運氣有之,更多的是你能力好。”

二人相視一笑。

郭旭從他們對話裏也聽出來了,這位呂娘子,竟是裴侯放出去的妾。

他心中暗自咋舌,侯府真是風水好地,連一個妾室都有這般能耐。

又覺得裴侯說得不錯,女子也能頂半邊天,他的妻與妾十分厲害——隻是好似,都是離開了他,才這麽厲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