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倩如聽說郭旭當真不當院正了,頗有些感慨。
“這個郭旭,為人迂腐了些,自大了些。但倒是個有擔當的,做錯了願罰,也不為旁人的眼光所擾。”
而且郭旭離開之前,將書院一切交出去,並且處罰了兩名最開始鬧事的學子,將他們從書院除名,三年不得進書院。
兩名學子懷恨在心,集結了原本就關係好,對郭旭離開一事惋惜的學子們,跑到大街上控訴。
“第一夫人韓氏咄咄逼人,得理不饒人,無理占三分,逼走了咱們京都書院的院正。”
“咱們院正隻是覺得裴侯與之和離是被迫,原本想要休妻,就被她言辭侮辱!”
“一名女子如此不柔順恭敬,哪裏能為大周夫人的表率?”
義憤填膺的學子們越來越多。
他們多是弱冠上下的青年,正是莽撞容易相信人的時候,又最愛打抱不平。
更何況離開的,是他們一向敬仰的夫子郭院正,他們怎能不委屈?
而且,除了他們,還有不少百姓們被他們感染了,也加入了聲討的隊伍。
募捐的地方被攻擊,奴仆們護著韓倩如連連後退,又退無可退。
媽媽十分著急:“夫人,這可怎麽是好?”
沒有辦法,隻能等京兆府的人過來維持秩序。
偏偏韓倩如日日在街上行走,因京都治安十分好,她沒帶護衛,身邊的人太少了,幾乎要承受不住對麵的攻擊。
就在這時候,聽聞有人大喝一聲:“你們在做什麽?”
眾人紛紛回頭,郭旭站在那兒。
他胡須淩亂,頭上的帽子也有些歪了,衣裳因為奔跑過,現在有些淩亂,腰帶一端脫開來隨風飄著未能整理。
與平日十分愛惜形象的他,分外不一樣。
學子們不由得噤聲不敢言語,其中一人小聲問:“院正不是……離京了嗎?”
郭旭聲音擲地有聲:“也得虧我尚未離京。”
他顧不得整理衣衫,走到韓倩如麵前再次作揖:“夫人,是郭某這些學子的過錯,他們驚擾了夫人,郭某在此,替他們向夫人道歉。”
韓倩如不聽他的道歉,冷笑說:“院正幹得真是漂亮,如此本夫人咄咄逼人的形象,算是深入人心了!你這般伏低做小,豈不是坐實了本夫人將你逼走?”
郭旭一愣,皺眉回頭看著眾學子:“你們認為,是第一夫人將我逼走的?”
一名郭旭很喜愛的學子上前回話:“若非第一夫人,院正您也不會棄我們而去。”
郭旭說道:“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是我認為自己定力不夠,決定繼續修行呢?”
“這……”
郭旭繼續說:“難道在你們眼中,你們的院正我,被人逼迫就會逃離的人嗎?”
“不……不是……”
郭旭說:“當然不是,隻是我覺得,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去做。傳道授業解惑,並不是留在書院才行的,大周這樣大,那麽多地方的學子,得不到更好的學習,比起你們,或許他們,才更需要我才對。”
“可是……”學子們著急起來,“可是郭院正,京都書院是大周最好的書院,我們是各地最優秀的學子,最需要您授業的,也該是我們啊!”
“你們?”郭旭環視一圈,見到聽得動靜,匆匆趕過來的新任卞院正。
“郭院正。”卞院正原是郭旭的下屬,亦是郭旭的學生,見到他立刻行禮,“這些孩子們實在糊塗,是聽聞院正您要離去,才來鬧事的。”
郭旭指著在場的學子們說:“我京都書院教授他們為學成才之道,卻忘記了,人品德行遠比課業重要得多。希望我們京都書院,往後也要以修正學子們的品德為要務。”
卞院正拱手說:“院正大人所言,某記住了。”
郭旭從始至終都沒有看那兩名被他除名的學子。
兩名學子到底不忿,上前來理論:“當日院正說過,她枉為第一夫人,裴侯是被迫和離,分明想要休妻。院正說是您口不擇言,但學生們覺得,這些才是真相。她若不是心虛,何須怕旁人的議論?”
“心虛什麽?”
聽得一聲喝,眾人紛紛回頭,便見後方落轎一人正是裴同烽。
“我與先夫人韓氏成婚二十載,韓氏操持家事撫育兒女從不懈怠。而我裴同烽,自以為遇到真愛,無法珍視韓氏,卻要求她待我裴家如初,致其心氣鬱結,任由弟弟弟媳陷害汙蔑之,坐視不理致其險些中毒無醫……”
“我之種種過錯,懺悔亦不能彌補。是韓氏不追究,隻求和離了斷過往。而我裴同烽,亦是在和離之後,才明白韓氏雖為婦人,卻可自撐一片天,無需依附男人!”
裴同烽的話說完,在場的學子們都驚呆了。
這些好像與他們想象中的不一樣,女人三從四德操持家事不是應該的嗎?韓氏已經是正妻了,裴侯給了她地位尊榮,還要怎麽珍視?
至於裴侯弟弟弟媳的陷害,那是弟弟弟媳的錯,也不是裴侯的錯。韓氏因此鬧,就是她斤斤計較小肚雞腸!她是宗婦,這些是她應該承擔的。
被郭旭退學的學子,知道今日之後他將被人嘲笑嫌棄,恐怕科考連替他作保簽字的人都沒有了。
他心中憤恨,也顧不得裴同烽的身份,直接駁斥問:“裴侯說她女子能撐一片天,學生覺得不盡然。她能有如今的一切,靠的難道不是家族嗎?是有伯爵府撐腰,她才能在和離之後,依舊安穩度日。”
韓倩如聽到這裏,眼神不自覺暗了暗。
不錯,她和離後還能過得好,因為兄嫂侄兒們都疼愛她,也因為兒子女兒們在外的維護。
若當真隻靠自己,她將舉步維艱。
裴同烽卻笑起來說:“敢問郭院正,您步步高升走到如今,不曾靠家族托舉,不曾靠夫子先生們的提拔嗎?”
郭旭答:“我郭家書香門第,我祖父父親皆桃李滿天下,我郭旭自然承了家族托舉,祖父父親學生們的照拂提拔。”
“所以,我們身為男人,可視舉全家之力隻抬我一人為榮。而她們女子,依附父兄夫君卻要被人嘲笑無能,這是什麽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