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為擔心回家會被訓,頓珠在家裏門口徘徊了快半小時才帶著桑落和益西進屋。
拉珍其實早就知道幾個孩子在門口。
這會兒看到他們進來了,哪個都舍不得放開,一個勁兒地噓寒問暖。
看著他們拍的照片,不停地念叨著拍得好。
“這幾張我看有重複的,等明天讓益西給阿依燒過去。”
拉珍挑出幾張合照放在一邊,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許久。
“阿依走之前還念叨,說想看看你們在外麵什麽樣。”她的聲音很輕:“這下能看見了。”
桑落蹲到火爐邊,把從京市帶回來的東西一樣樣往外掏。
一包大白兔奶糖,兩斤京八件點心,一條牡丹煙,還有給拉珍買的藏藍色呢子外套。
“阿媽,這件您試試。”桑落把外套抖開。
拉珍接過去披在身上,袖子長了一截,但她舍不得脫下來,就那麽挽著袖口在屋裏走了兩步。
“好看。”占堆坐在火爐另一邊,難得開口說了句話。
拉珍瞪了他一眼,臉卻不自覺地紅了。
次仁從外麵走進來,手裏端著剛煮好的奶茶。他給每個人倒了一碗,輪到桑落時多看了她一眼。
“看什麽呢?”桑落接過碗。
“瘦了。”次仁說,聲音悶悶的:“頓珠帶著你在京市沒好好吃飯?”
“吃了,頓頓都吃。”
“騙人。”次仁在她對麵坐下:“你下巴都尖了。”
桑落摸摸自己的臉,情話張嘴就來:“可能是想你想的?”
次仁的臉瞬間紅得像猴屁股,但是身體卻很誠實地坐在了桑落身邊。
益西靠在角落裏,端著奶茶不知道在想什麽。
從京市回來的火車上他就這樣,話少,眼神空,偶爾盯著窗外發呆。
拉珍把照片和衣服收好,起身去熱飯。
占堆也跟著出去了,屋裏隻剩下四個人。
次仁挪到桑落身邊,壓低聲音問:“頓珠阿布真去做配型了?”
桑落點點頭。
“那……配上了嗎?”
“沒配上。”桑落把碗放在地上,“季雪後來又來找過我,想讓你也去做配型。”
次仁愣住了,臉色變了變。
“我沒答應。”桑落看著他的眼睛:“這事跟你沒關係。”
次仁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揉了揉桑落的頭發:“我知道了。”
益西突然站起來,端著碗往外走。
“益西阿布,馬上就要吃飯了。”桑落喊他。
“我還不餓,你們先吃。”益西說完頭也沒回,掀開簾子出去了。
次仁看著屋簾還在晃,壓低聲音說:“益西這段時間還是不太對勁啊。”
桑落沒說話隻是沉默地點點頭。
從阿依走的那天起,他就這個樣子。
後來去京市遇到季雪,在醫院裏那一出出鬧劇,他表麵上恢複了正常,但桑落能感覺到,他身體裏有什麽東西一直繃著,隨時可能斷。
晚飯端上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占堆吃得很慢,偶爾抬頭看一眼頓珠。
頓珠低著頭扒飯,不敢跟占堆對視。
桑落知道頓珠在怕什麽。
去京市之前占堆說過“早點回來”,結果回來的時候多了個季雪的事。占堆雖然沒問,但那雙眼睛什麽都看得明白。
“頓珠。”占堆放下碗。
頓珠的筷子停住了。
“吃完了到我屋來一趟。”
“是,阿爸。”
拉珍看看占堆,又看看頓珠,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麽。
吃完飯,桑落幫著拉珍收拾碗筷。
次仁去外麵檢查牛羊,益西不知道去了哪裏,屋裏隻剩下母女倆。
“阿媽,阿爸會罵頓珠嗎?”桑落問。
拉珍搖搖頭:“不會。你阿爸那個人,罵不出口的。”
她頓了頓,把手裏的抹布擰幹:“他就是心裏難受。自己的兒子,被那個女人找上門……他心裏過不去。”
桑落把碗摞好,沒接話。
“阿落。”拉珍突然拉住她的手:“你跟我說實話,那個女人……還會再來嗎?”
桑落看著拉珍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全是害怕。
“阿媽,她不敢來。”桑落握住她的手:“她要是敢來,別說咱們家,牧場裏的人都不會放過她。”
拉珍點點頭,但手還在抖。
桑落知道,有些害怕不是幾句話就能消掉的。
拉珍當年就被季雪罵過“賤女人”,被整個鎮上的人指指點點,說她勾引別人的男人。
那些話像刀子,紮進去就拔不出來。
“阿媽,您去休息吧。”桑落輕聲說:“碗我來洗。”
拉珍沒動,站在灶台邊發呆。
過了很久,拉珍才回過神來,她深吸一口氣起身:“我去看看頓珠,別讓你阿爸把他罵傻了。”
桑落笑了一下:“去吧。”
拉珍走出去後,屋裏安靜下來。
桑落把碗洗完,又燒了一壺奶茶。
益西還沒回來,她就端著碗走出屋,在牧場裏找了一圈。
最後在山坡上找到了他。
益西坐在草地上,腿邊放著兩個空酒瓶,手裏還握著一個。
月光照在他臉上,桑落看到他臉上胡子拉碴的,眼睛半睜半閉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桑落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把奶茶遞過去。
益西沒接。
“喝了多少?”桑落問。
“不多。”他的聲音含糊不清。
桑落看了一眼地上的空瓶,沒戳穿他。
山坡上風很大,吹得桑落的頭發不停地往臉上糊。
她把頭發別到耳後,看著遠處的雪山。
“益西阿布。”
“嗯。”
“你有什麽心事,能不能跟我說說?”
益西沒回答,仰頭灌了一口酒。
桑落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隻好自己說:“你要是不想說就不說。但你這樣天天喝酒,阿媽擔心,阿爸擔心,頓珠和次仁也擔心。”
“你呢?”益西突然問。
桑落愣了一下:“我什麽?”
“你擔心嗎?”
風把他的話吹得斷斷續續,但桑落聽清楚了。
“當然擔心。”她說。
益西轉過頭看她,眼神渾濁還帶著桑落看不懂的東西。
“別擔心。”他說,聲音很輕:“我沒事。”
“你這樣叫沒事?”
益西沒接話,又把酒瓶舉到嘴邊。
桑落伸手把酒瓶奪過來,往草地上一倒,剩下的酒全灑了。
益西看著酒液滲進泥土裏,沒生氣也沒說話。
“益西。”桑落喊他的名字,沒有加“阿布”。
益西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明天就帶著這些酒瓶子去阿依墓前。”桑落的聲音放得很輕:“然後把你買醉的事情狠狠地向阿依告狀。”
益西沉默了很久。
久到桑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桑落。”
“嗯。”
“你有沒有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