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西說到一半又停住了,咬了咬牙:“算了,沒什麽。”

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站穩後往山下走。

桑落追上去扶他,被他輕輕推開。

“我自己能走。”

桑落沒鬆手,扶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益西沒再推她,兩個人沉默著走回屋。

屋裏,拉珍已經回來了,正往火爐裏添柴。

看見桑落進來,拉珍衝她使了個眼色,指了指自己屋門口。

桑落會意,走過去就看到頓珠跟塊兒石頭似的站在門口。

“阿爸罵你了?”桑落走到他身邊。

“沒有。”頓珠的聲音悶悶的:“阿爸什麽都沒說,就看著我。”

“看了多久?”

“快一個小時。”

桑落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占堆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地盯著頓珠看了一個小時,頓珠坐在那裏被看了一個小時。

“然後呢?”她問。

“然後阿爸說‘睡吧’,我就出來了。”

桑落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怎麽不進屋在門口站著?”

“嗯……”頓珠猶豫了一下:“我今天有點事要去牧場,你先休息吧。”

頓珠說完,轉身出門牽著馬就往外走。

桑落歪頭:怎麽怪怪的?

她走進屋裏,剛打開門,就看到正在鋪床的次仁。

桑落:……懂了!

次仁也很緊張,看到桑落進來的一瞬間,手忙腳亂地做了0件事。

短短幾分鍾,桑落就被這兄弟兩個逗笑兩次。

她走到次仁身邊,拉著次仁坐下:“頓珠要是知道他給你提供的機會,就讓你這麽浪費會被氣死吧。”

次仁窘迫地摸了下鼻子,嘿嘿笑了兩聲。

他把桑落抱在懷裏:“我本來今天也沒想做什麽的,你剛回來很累的,以後有的是機會,我就是想和你親近點。”

桑落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也覺得無比心安。

“那早點睡吧。”她神神秘秘地說道:“明天還有得忙呢。”

“忙什麽?”

“藥園子。”桑落說:“春天到了,該種東西了。”

頓時鬆開她,低頭看著她的臉:“你真要種藥?”

“真的。”桑落笑了:“你就等著瞧好吧。”

第二天天還沒亮,桑落就醒了。

身邊的次仁還在睡,看他的呼吸沉穩顯然暫時不會醒,桑落輕手輕腳地起來,披上外套走出屋。

清晨的牧場籠著一層薄霧,遠處的雪山若隱若現。

次仁吃完早飯就扛著鋤頭去了之前劃出來的藥園子。

桑落跟過去幫忙,被次仁推到一邊。

“你看著就行,這活男人幹。”

桑落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沒幹過活。”

“那也不行。”次仁已經開始翻土,鋤頭起落間,黑土翻出來,帶著草根的腥味:“你是要當我孩子阿媽的人,別累著。”

桑落愣了一下:“誰要當阿媽了!”

次仁手裏的鋤頭頓了頓,耳朵尖紅了:“我說的是以後,以後。”

桑落看著他那副窘樣,忍不住笑了。

她沒再爭,搬了塊石頭坐在地邊看著次仁翻地。

次仁幹活利索,鋤頭揮得又穩又快,不一會兒就翻了一大片。

他脫了外套,隻穿一件單衣,胳膊上的肌肉隨著動作鼓起來。

太陽漸漸升高,周圍的白霧也散了,牧場上牛羊的叫聲傳過來。

拉珍端著茶和糌粑出來,喊他們歇一會兒。

次仁把鋤頭往地上一插,走過來接過茶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慢點喝,燙。”拉珍拍了他一下。

次仁抹了把嘴,衝桑落笑了笑:“下午就能翻完一半,明天再幹一天,地就能用了。”

桑落把糌粑遞給他:“先吃飯。”

三個人坐在地邊,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等拉珍走後,次仁揮舞著鋤頭繼續翻地。

兩個人在藥園子一直待到天黑。

晚飯時益西終於回來了。

他衣服上沾著草屑,眼睛紅紅的,像是吹了太久的風,在桌邊坐下的時候也不說話,拿起碗就埋頭吃。

晚上,桑落和頓珠回到自己的房間。

頓珠點起油燈,桑落坐在床邊,把今天翻地的進度跟他說了。

“次仁幹了不少活。”頓珠很滿意次仁沒讓桑落幹活。

“嗯。”桑落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頓珠,益西一直這樣也不是個事兒啊。”

頓珠沉默了一會兒:“他從小就這樣,有事不愛說。”

“但這次不一樣。阿依走了他心裏難受,我知道。可他在京市的時候明明好了一些,可怎麽感覺回來之後反而更嚴重了。”

頓珠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你想說什麽?”

桑落搖搖頭:“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他心裏藏著什麽事,卻不跟我們說。”

頓珠沒接話,隻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些。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睡吧。”頓珠說,“明天我找他談談。”

第二天,頓珠果然去找益西了。

桑落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麽,隻知道頓珠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問什麽都不說。

“他跟你說了什麽?”桑落追問。

“沒什麽。”頓珠避開她的目光:“就是……想阿依了。”

桑落不信,但頓珠不想說,她問不出來。

之後的幾天,桑落一直沒機會單獨和益西聊聊。

藥園子地翻好的那天,托人種子也到了。

桑落把種子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拿到地裏。

次仁已經幫她攏好了畦,一壟一壟整整齊齊。

“就這麽撒?”次仁蹲在地邊問。

“嗯,撒完蓋一層薄土,再澆透水就行。”

桑落把種子均勻地撒在畦裏,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次仁幫著她蓋土,兩個人在地裏忙了一上午。

最後一壟撒完,桑落站起來,腰酸得直不起來。

次仁伸手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的腰,又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

“怎麽了?”桑落問。

“沒事。”次仁把手背到身後:“我去打水澆地。”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什麽人看見。

桑落看著他的背影,抿抿嘴輕輕笑著

澆完水,桑落蹲在地邊看了很久。

紅景天出苗要二十來天,這段時間她得天天來看,保持土壤濕潤。

“能活嗎?”拉珍走過來,手裏端著碗奶茶。

“能。”桑落接過碗,喝了一口:“阿媽,您得信我啊。”

拉珍蹲下來,摸了摸濕潤的土:“阿媽信你。你要是真種成了,咱們家就多一條路。”

桑落點點頭,看著那片黑油油的土地,心裏默默祈禱。

傍晚,益西又一個人坐在山坡上。

桑落端著一碗熱湯麵爬上去,在他身邊坐下。

“吃吧,阿媽讓我送來的。”

益西接過碗但沒吃,隻是捧在手裏。

“益西阿布。”桑落看著遠處被夕陽染紅的雪山:“你到底怎麽了?”

益西沉默了很久。

“桑落。”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