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做了配型。”頓珠的聲音帶著心虛。
益西臉上的笑容被定格,然後迅速消失:“阿布,你什麽時候去的?”
“就前幾天。”頓珠不敢再看弟弟和桑落。
“怪得不她不理你了。”益西坐到床邊,整個人看起來很放鬆,但是犀利的眼神沒有離開過頓珠:“這下怎麽辦?”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街道的喧囂聲。
頓珠站在打開的行李箱前,手裏還捏著一件疊了一半的襯衫。
益西那句話像根針,紮進他耳朵裏,又順著血管一路刺到心上。
“現在知道害怕了?”
益西的聲音沒有責備,但比責備更讓頓珠難受。
他把襯衫放下,轉過身看著坐在床邊的弟弟。
益西靠在床頭,一條腿曲著手搭在膝蓋上看起來很隨意,但眼睛裏的銳利藏不住。
“我沒想瞞著她。”頓珠的聲音有點幹:“隻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不知道怎麽開口,就幹脆不說?”益西挑了挑眉:“阿布,你以為桑落是誰?是那種你說什麽她就信什麽,你不說她就不問的女人?”
頓珠沉默了。
他知道益西說得對。
桑落從來不是那種溫順聽話的妻子,她有她的主見也有她的原則。
她可以為他走千裏路,可以為他擋風擋雨,但絕不會容忍欺騙——哪怕是善意的隱瞞。
頓珠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剛才她她說沒事。”
“沒事?”益西嗤笑一聲,“女人的沒事就是有事,沒什麽就是有什麽。這你都不懂?”
“那我怎麽辦?”頓珠的聲音裏帶著少見的無措。
益西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去找她老老實實把事情說清楚。為什麽去做配型,怎麽想的,為什麽沒告訴她。一句假話都別說。”
“她現在在氣頭上……”
“氣頭上也得說。”益西回頭看他:“拖得越久氣越大。等這氣變成疙瘩結在心裏,你想解就難了。”
頓珠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住:“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益西想了想:“還能去哪兒,估計就在樓下自己生悶氣呢唄。”
頓珠點點頭,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走到招待所一樓張望了一會兒,終於在對麵的書店門口看見了桑落。
她穿著那件米色的外套,頭發紮成馬尾,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袋,正站在書店的櫥窗前看裏麵的書。
側臉在下午的光線裏顯得很柔和,但嘴角抿著沒有笑。
頓珠穿過馬路,走到她身邊。
桑落沒回頭好像沒看見他,但頓珠知道她看見了。
因為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阿落。”他叫了一聲。
桑落沒應繼續看著櫥窗裏的書。
那是一排彩色封麵的兒童書,畫著動物和花草,很適合丹增拿著看。
“我們找個地方說話吧。”頓珠說。
“就在這兒說。”桑落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我聽著。”
頓珠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小陰影。
“你生氣不是因為我去做配型。”頓珠低聲說:“是因為我沒告訴你。”
桑落終於抬眼看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你覺得呢?”
“我錯了。”頓珠認錯認得很幹脆:“我應該告訴你的。但那天……那天在醫院,我看著那個孩子,我……確實心軟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我就想做個配型吧。配上了,是我和這個弟弟的緣分;配不上,我也算做了該做的事。然後就能徹底了斷,然後回家過我們的日子。”
“所以你是為了了斷?”桑落問。
“是。”頓珠點頭:“但也是……也是真的想看看能不能幫上忙。我不是聖人,沒想過捐腎,但那個眼神……太幹淨了。幹淨得讓人不忍心。”
桑落沉默了。她轉回頭,繼續看著櫥窗裏的書。過了很久,她才說:“頓珠,你知道我最氣什麽嗎?”
“我沒告訴你。”
“不是。”桑落搖搖頭:“我氣的是,你遇到事,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和我商量,是自己做了決定。”
“我們是夫妻,是要過一輩子的人。你心裏壓著石頭不告訴我,想自己扛。那我算什麽?”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我是你妻子,不是你養在帳篷裏的羊。我能和你一起扛事情,我需要你信我。”
頓珠怔住了。
他看著桑落,終於徹底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對不起。”他說,這次聲音裏沒有了心虛,隻有誠懇:“我真的錯了。以後什麽事都告訴你,和你商量。你不讓做的,我不做;你不讓見的,我不見。”
桑落沒說話。
“阿落。”頓珠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你原諒我這一次。我保證,沒有下次了。”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人好奇地往這邊看一眼,又匆匆走過。
桑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那雙鞋還是從草原穿來的,鞋邊已經有些磨損了。
終於,她歎了口氣終於開口:“如果再有下一次,我真的不會再原諒你了。”
頓珠用力點頭,他伸出手握住桑落的手。
“回家吧。”桑落說,聲音軟了下來:“益西還在等我們。”
回到招待所,益西正躺在**看書。
見他們手牽手進來,益西挑了挑眉:“和好了?”
桑落鬆開頓珠的手,走過去輕輕踢了踢益西的床腳:“就你話多。”
益西笑了,他放下書坐起來:“和好了就行。趕緊收拾,明天還要趕火車呢。”
三人一起把剩下的行李收拾好。
晚上,他們去招待所旁邊的麵館吃了最後一頓京市的麵。
熱騰騰的湯麵,上麵撒著蔥花和肉末,香氣撲鼻。
益西吃得滿頭大汗,一邊吃一邊說:“還是咱們草原的糌粑香,這麵太軟了。”
桑落笑他:“那你別吃啊。”
“那不行,錢都花了。”益西又扒了一大口。
頓珠看著他們倆鬥嘴,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他夾了一筷子麵,忽然說:“明天就回家了。”
“嗯。”桑落點頭,“回家了。”
第二天下午,他們提著行李來到火車站。
站台上人山人海,廣播裏不停地播報車次。
找到車廂後,益西和頓珠放好行李,三人坐在車廂的臥鋪上,看著窗外的站台慢慢後退。
火車啟動,加速,京市的樓房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裏。
窗外變成了一片片農田,偶爾閃過幾個村莊。
益西靠著窗戶睡著了。
桑落坐在頓珠身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頓珠握著她的手,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
“回家了。”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