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看著季雪沉默了兩秒,對益西點點頭:“你去樓下等我一會兒。”
益西皺眉,但見桑落神色平靜,還是側身出去了。
經過季雪身邊時,他壓低聲音警告:“別耍花樣。”
季雪低著頭沒回應,等益西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她才走進房間,輕輕關上門。
房間裏很安靜,收拾到一半的行李攤在**,火車票就放在床頭櫃上。
桑落沒請她坐,反而自己走到窗邊站著背靠著窗台:“說吧。”
季雪把網兜放在桌上,那幾個蘋果紅得刺眼。
她搓了搓手,聲音很輕:“我知道你們明天要走了。”
“嗯。”
“頓珠其實前幾天就去做過配型了。”季雪抬起頭,眼睛裏有一種奇異的光,“頓珠和你說了嗎?”
桑落頓了頓。頓珠今天回來隻說了買車票的事,沒提配型的事情。
她搖搖頭:“他還沒告訴我。”
季雪咬了下嘴唇,那點光暗了下去:“他可能……可能不想提吧。醫生說,直係親屬裏,兄弟姐妹的匹配概率其實很高,但頓珠的沒配上。所以我想……也許次仁……”
“不可能。”桑落打斷她,聲音很平靜,但不容置疑:“你想都別想。”
“就做一個檢查!”季雪急切地上前一步:“隻要抽血,隻要配型!如果配不上,我絕對不再糾纏!我發誓!”
桑落看著她,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那如果配上了呢?給你兒子捐腎啊?憑什麽?”
“憑我是他親媽!”季雪的聲音突然尖了起來:“我生了他!我給了他命!他現在還我一個腎怎麽了?他少一個腎也能活,但我兒子沒有腎會死!會死!”
“這話你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也在跟你說最後一次,你兒子是你兒子,次仁是次仁。”
桑落站直身體,一字一句地說:“次仁是占堆阿爸的兒子,也是我的丈夫。他不是你兒子的救命藥,也不是你的救命稻草,更不是你可以隨便索取的物件。”
季雪的臉扭曲了:“桑落,你別以為你嫁給頓珠了就能在這兒教訓我!我是他媽!是頓珠和次仁的親媽!你算什麽?一個藏區來的下等人,攀上我兒子了就想騎到我頭上?”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桑落慢慢笑了,但眼神冷得像冰:“下等人?季雪同誌,你說這話的時候,有沒有照過鏡子?你一個拋夫棄子、卷款逃跑、三十年後為了另一個兒子回來要器官的女人,有什麽資格說別人是下等人?”
季雪的臉漲得通紅:“你……你……”
“我怎麽?”桑落往前走了一步:“我說錯了嗎?頓珠好歹還在你身邊生活過兩年,可你當年離開的時候,次仁都還在吃奶。你有養育過他一天嗎?”
季雪尖叫起來:“占堆他願意幫我還債!關我什麽事!就算我一天都沒養過次仁,但是我生了他!關你什麽事兒!”
“不關你的事。”桑落點點頭:“所以現在頓珠和次仁的事,也不關你的事。”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請回吧。”
季雪盯著桑落,眼睛裏的哀求徹底消失了,隻剩下一種瘋狂的恨意:“你會後悔的,你今天不幫我,以後你一會後悔的。”
“後悔什麽?”桑落回頭看她:“後悔沒讓你毀了我的家?”
季雪抓住桑落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裏:“你等著!”
桑落用力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季雪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她指著門外,聲音冷得像刀子:“現在,滾出去。”
季雪站在房間中央,胸口劇烈起伏。
她的眼睛紅了,但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憤怒。
那憤怒燒掉了最後一點理智,燒掉了所有偽裝。
“好,好。”她點著頭,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你們不讓我兒子活,那你們也別想好過。”
桑落眯起眼睛:“你想幹什麽?”
“幹什麽?”季雪笑了,那笑容猙獰可怕:“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我很快就會回藏區,到時候有你們好看。”
桑落盯著她,突然也笑了。
那笑聲很輕,但帶著一種讓季雪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去啊。你回藏區看看有沒有人會聽你說話。看看占堆阿爸會不會讓你靠近我們的家,看看村裏的阿古們會不會給你一口水喝。”
她往前走了一步,季雪下意識後退。
“季雪,你離開藏區太久了,久到你都忘了那裏是什麽地方。”
桑落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在他們眼裏就是個笑話。你以為你去鬧,會有人同情你?他們隻會像趕一條瘋狗把你趕出去。”
季雪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張著嘴想反駁,但發不出聲音。
“你說我是下等人?那你又是什麽?拋夫棄子跟別人跑了的女人,在藏區是要丟掉命的,在藏區待過那麽多年,不會不知道這規矩吧。”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紮進季雪心裏最害怕的地方。
她晃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穩。
“你……你……”她喘著粗氣,眼淚終於掉下來,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崩潰:“你就這麽狠心?我兒子才十六歲!他才十六歲啊!”
“他才十六歲,是很可憐。”桑落的聲音軟了一些,但立場依然堅定。
“但這世上可憐的人多了,輪不到我們去憐憫幫助,現在這個時候大家能保全自身就很好了。不是隻有你兒子可憐。但你隻看得見你自己的可憐,還想一次奴役你另外兩個兒子,惡心。”
季雪聽著桑落這紮心窩子的話,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開始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那哭聲很絕望,但桑落站在門口,心裏沒有一點動搖。
過了很久,季雪才慢慢止住哭聲。
她抬起頭,臉上的妝被眼淚衝花了,看起來蒼老而狼狽。
她看著桑落,眼神空洞:“你真的……一點都不肯幫?”
“不幫。”桑落依舊堅決說:“不僅我不幫,我還會看著頓珠,看著次仁,看著這個家……你碰都別想碰。”
季雪點點頭,慢慢地站起來。
她沒拿那個網兜,也沒再看桑落,踉踉蹌蹌地往門口走。
經過桑落身邊時,她停下腳步,用極低的聲音說:“我最後說一遍,你一定會後悔的。”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桑落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街道喧囂。
桑落關上門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幾分鍾後,益西和頓珠一起上來了。
桑落打開門後,頓珠往裏看了一眼:“走了?”
“嗯。”
“說什麽了?”
桑落簡單複述了一遍。
益西聽完,冷笑一聲:“她還真敢想。回藏區鬧?她敢來我讓她知道什麽叫有來無回。”
“別說氣話。”桑落走到床邊,繼續收拾行李:“她不會去的。她舍不得京市,舍不得她那個單位,更舍不得離開她兒子。”
她把衣服疊好,放進包裏的動作很慢也很仔細。
益西靠在牆上看著她:“你沒事吧?”
“沒事。”桑落搖搖頭,但手指頓了頓:“就是覺得……有點惡心。”
“惡心就對了,跟這種人打交道,不惡心才怪。”
頓珠站在一邊,期間想跟桑落說話,卻總是被桑落無聲拒絕。
益西看出了點門道,湊到桑落身邊:“怎麽?阿布惹你了?”
“你讓他自己說吧。”桑落看都不看頓珠,隻是轉頭離開了房間。
益西將視線轉移到頓珠身上:“阿布,你幹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