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珠和季雪坐著公交交車一路到了醫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白牆白得晃眼。

季雪緊緊抓著他的袖子,抓得指節都發白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在裏麵睡著了。”

頓珠想抽回手,但女人的力氣大得出奇。

他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裏那股煩躁又湧上來。

他們走到病房門口,季雪鬆開他的袖子,踮腳往玻璃窗裏看。

頓珠也看了一眼。

病**躺著個臉色蒼白又很瘦弱的少年。

“他怎麽了?”頓珠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轉過身背靠著牆,慢慢滑坐到走廊的長椅上。

“腎衰竭。”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查出來半年了。一直在等腎源,家裏人都做了配型……都不行。”

頓珠站著沒動。走廊裏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在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醫生說,直係親屬匹配成功的概率更高。”季雪抬起頭看他,眼睛裏又湧出眼淚。

頓珠看著那扇病房門,看著玻璃窗裏那張蒼白的臉。

那個少年在睡夢中皺著眉翻了個身。

“所以你找我。”頓珠的聲音很平靜:“不是為了讓我看他一眼。是為了讓我做配型。”

季雪的哭聲停了一瞬。

她放下手,臉上雖然還掛著淚,但眼神變了。

“你是他哥哥,頓珠。”她抓住他的手腕,這次抓得更緊:“親哥哥!你的腎沒準能救他!你就……你就做個檢查,行不行?隻要配型成功了,你願意……”

“如果不願意呢?”頓珠問。

季雪愣住了。

“如果我不願意捐呢?”頓珠重複道,慢慢把手抽回來:“你打算怎麽辦?”

“你不會不願意的。”季雪急切地說:“他是你親弟弟!你身體那麽好,少一個腎沒關係的,醫生說正常人一個腎也能活……”

“那你怎麽不捐?”頓珠打斷她。

“我……我配型沒成功啊!”季雪站起來,聲音提高了些:“我要是能捐,我早就捐了,可我不行!現在隻有你了,頓珠隻有你和次仁還有機會了!”

走廊那頭有護士往這邊看。

季雪意識到了之後壓低了聲音,但語速更快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讓次仁也來一趟?路費我出,檢查費我出,什麽都我出!隻要他來做配型……”

季雪的眼睛裏那種近乎瘋狂的光。

頓珠聽到她居然還想讓次仁也來,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要走。

“頓珠!”季雪追上來,擋在他麵前:“你不能走!他是你弟弟!他才十六歲!你要眼睜睜看他死嗎?”

“讓開。”

“我不讓!”季雪張開雙臂攔住走廊:“你今天必須去做檢查!我已經跟醫生約好了,就在三樓,抽個血就行……”

“我說,讓開。”

頓珠的聲音不高,但裏麵的寒意讓季雪打了個哆嗦。

她沒動,眼淚又流下來:“你就這麽狠心?你身上流著和我一樣的血,他是你親弟弟!你就不能……不能發發善心?”

“善心?”頓珠笑了,笑得很冷:“你當年離開草原的時候,發過善心嗎?你丟下我的時候,想過我是你兒子嗎?”

女人臉色白了。

“現在你需要我了,我就是你兒子了。”

頓珠往前一步,她被迫後退:“現在你需要腎了,我就該捐嗎?憑什麽!”

“憑他是你弟弟!”季雪尖叫起來:“憑你們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憑你和次仁都是我生下來的,你們還我一個腎是天經地義的!”

“沒什麽所謂的天經地義。”頓珠推開季雪,繼續往走廊盡頭走。

季雪踉蹌了一下,又追上來,這次直接抓住他的胳膊。

“不行!你不能走!你今天必須去做配型!否則……否則我回到藏區去你單位鬧!去你家裏鬧!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見死不救,你冷血!”

頓珠猛地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女人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

“你可以試試。”他一字一句地說。

女人被他眼裏的殺氣嚇住。

就在這時候……

“她說得對,你是該試試。”桑落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頓珠和女人同時轉頭。

桑落和益西站在那裏,不知道聽了多久。

桑落慢慢走過來,臉上沒什麽表情,益西跟在她身後,眼神清明銳利。

頓珠愣了一下,看著益西沒有了那種恍惚和悲痛的眼神,居然覺得有些恍惚。

“你們……你們怎麽……”季雪結巴了。

“跟著你們來的。”桑落站到頓珠身邊,瞥了他一眼:“就知道你一個人來會遇到事兒。”

益西走到女人麵前,上下打量她:“要去我們家裏鬧?你敢嗎?”

季雪瞪著他:“我有什麽不敢的!”

“你敢啊?”益西開始鼓掌:“那你是已經準備好還賬的錢了?”

“你胡說什麽!”季雪開始提高音量喊著說話。

“你忘了啊?”益西繞著季雪轉著圈地走。

“你離開藏區之前,跟左鄰右舍借了將近五百塊,然後帶著錢跟別的男人跑了的事情,你都忘啦?阿爸可是還了整整三年半才還清呢。現在連本帶利……”

益西伸手擺弄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怎麽也得八百塊了吧。”

“這錢……你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