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巴掌聲在嘈雜的飯館裏並不響亮,卻讓周圍幾桌人都安靜了下來。

季雪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桑落,燙過的卷發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你……你敢打我?”季雪的聲音尖厲起來。

“打的就是你。”桑落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碴:“我阿媽拉珍是草原上最好的季雪,輪不到你來罵。”

“那個賤女人自己攀高枝嫁給了個資本家的事兒,整個藏區可都知道,現在能回藏區是又拋夫棄子了吧,那種賤人我罵她怎……”

“夠了。”頓珠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冬天的石頭。

“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當年發生了什麽。拉珍是我阿媽,你再敢說她一個不字,別怪我不客氣。”

頓珠的眼神太冷,直接把季雪震懾住了。

益西也站起來,走到季雪麵前:“這位同誌,請離開吧。”

三個人站在一起,像一道堅實的牆。

季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最後,她咬著牙抓起公文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看著頓珠:“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我了?”

頓珠別過臉,不看她。

季雪的眼睛又紅了,但這次沒掉眼淚。

她從包裏掏出一張紙條,匆匆寫了幾筆,放在旁邊的空桌上:“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如果你改變主意,想……想見見你弟弟,可以來找我。”

她說完,轉身快步離開了飯館。

飯館裏又恢複了嘈雜。

桑落坐下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

頓珠握住她的手:“沒事了。”

“她說的弟弟……”桑落輕聲問。

頓珠搖搖頭:“我不知道,應該是和當年帶她一起走的那個男人生的。”

益西把那張紙條拿過來看了看,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字跡很潦草。

他看向頓珠:“那這張紙怎麽辦?”

頓珠沉默了很久才說:“燒了。”

益西點點頭,掏出火柴當眾把紙條燒成灰燼。

那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回到招待所後,三人誰都沒再提這件事,但氣氛明顯沉重了許多。

第二天一早,他們按計劃去看升旗。

天還沒亮,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當國旗護衛隊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來,當國歌奏響、紅旗緩緩升起時,桑落感覺到身邊的益西呼吸變得急促。

她側頭看去,看見益西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上升的國旗,嘴唇微微顫抖。

升旗儀式結束後,益西擺弄著手中的相機,一張張地翻看低聲說:“等回去阿依就能看到了。”

“嗯。”桑落握了握他的手:“阿依一定很高興。”

離開廣場之前,桑落又拜托路人給他們三個拍了幾張照片,說要帶回去給阿依看。

從廣場出來時,桑落又感覺到了那種被注視的目光。

她猛地回頭,在人群中搜尋,卻什麽也沒發現。

“怎麽了?”頓珠問。

“沒什麽。”桑落搖搖頭,但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

第三天,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桑落又感覺到了那種目光。

這次她沒回頭,而是拉著頓珠和益西快速穿過人群,躲到一根巨大的紅色柱子後麵。

幾秒鍾後,季雪匆匆從他們剛才站的地方走過。

她穿著另一件時髦的襯衫,頭發梳得整齊,手裏還是那個公文包,左顧右盼的像是在找人。

“她跟蹤我們。”益西低聲說。

頓珠的臉色沉了下來。

季雪站在不遠處的小攤前,假裝在看東西,眼睛卻往他們這邊瞟。

頓珠也看到了,他的拳頭慢慢握緊。

“明天我去找她。”頓珠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問清楚她到底想幹什麽。”

“阿布,用不用我們跟著你一起去?”益西不太放心讓頓珠自己一個人去。

“不用。”頓珠搖頭:“這裏人生地不熟,你保護好阿落,我自己去就行。”

“益西阿布。”桑落見益西還想跟頓珠爭取一下,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頓珠在部隊那麽多年,不會吃虧的。”

益西張張嘴,卻在看到桑落和他使了個眼神後安靜下來。

第二天,頓珠一早出門。

他按照看過一眼的那張紙上的地址找去。

那是一個胡同裏的三層單位宿舍樓,外牆斑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頓珠在樓對麵的樹蔭下站了一會兒,看見季雪從樓裏出來,手裏拎著菜籃子往胡同口走。

頓珠抬腳跟了上去。

季雪似乎沒發現他,徑直走到胡同口的副食店買菜。

買完菜出來時,頓珠迎了上去。

“頓珠。”季雪看見他,眼睛一亮:“你終於改變主意了?”

“我們換個地方說話。”頓珠說。

季雪點點頭,帶著他往胡同深處走。

胡同很窄,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頭長著雜草。

走到一個僻靜的拐角處,季雪停下來轉身看著頓珠:“這裏沒人,你說吧。”

“你到底想幹什麽?”頓珠的聲音冷得像冰。

季雪愣了一下:“我……我就是想見見你。你是我兒子,我……”

“我不是你兒子。”頓珠打斷她:“從你離開藏區,把我和次仁丟給阿爸開始,你就不是我們的阿媽了。”

季雪的臉色變了:“當年我是有苦衷的!你難道讓我一輩子蹉跎在藏區嗎!我後來有回去找過你們,想你們們接走,是你阿爸……”

“別說阿爸的壞話。”頓珠往前一步,眼神銳利如刀:“我最後一次警告你。”

季雪被他眼裏的寒意嚇到,後退了一步:“好,好,我不說。但是頓珠,你真的不想見見你弟弟嗎?他叫林禾,今年十六歲,在京市上高中,成績特別好。他一直想知道他哥哥長什麽樣……”

“他不需要知道。”頓珠根本對那個叫“林禾”的孩子不感興趣:“我有我的生活,他也有他的。我們之間互不相幹。”

“可是血濃於水啊!”季雪急切地說:“你們是親兄弟!你就不能……不能來看看他?就見一麵,一麵就好!”

頓珠看著她,突然問:“你來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麽?真的是因為想我?還是因為別的?”

季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當然是……當然是因為想你……”

“是嗎?”頓珠冷笑:“我隻給你一次機會啊,說實話我還能聽下去,再撒謊我們就沒什麽見麵的必要了。”

頓珠的聲音裏充滿了厭惡:“以後也別再跟著我們,別出現在我們麵前,否則我不保證會發生什麽。”

季雪看著他,眼淚突然湧了出來:“你就這麽恨我?恨你親生母親?”

“我不恨你。”頓珠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你。對我來說你就是一個陌生人。一個纏著我不放的陌生人。”

頓珠說完抬腳就準備離開。

“等等!”季雪大聲喊住了頓珠:“隻要你跟我去一個地方,我就再也不出現在你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