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西從房間走出來後,日子看似恢複了正常。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
那個曾經開朗豪爽、愛說愛笑的益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寡言、常常怔怔發呆的影子。
他有時候會坐在山坡上一坐就是半天,眼睛望著遠方,卻不知道在看什麽。
吃飯時,筷子舉到嘴邊就停住了,盯著碗裏的糌粑出神。
拉珍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但是對益西的狀態也沒什麽辦法。
桑落知道益西現在在待在家裏,有可能會發展得更嚴重。
於是,在一家人圍坐在火爐邊時,她把自己的決定說了出來:“帶益西阿布出去走走吧,換個環境散散心會好一些。”
頓珠抬起頭:“去哪兒?”
桑落思考了一下:“京市就很不錯,正好這次結婚你也有半個月婚假,就咱們帶益西阿布去京市吧。”
“我就不去了。”次仁撥弄了一下火爐:“家裏不能沒有年輕人,阿爸阿媽也離不開人。”
“次仁你……”
桑落很心疼次仁每次都守在家裏付出,結果被次仁彈了個腦瓜崩:“沒事的,你回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帶禮物就行,等你回來了……”
次仁湊到桑落耳邊,小聲說了什麽話,被桑落紅著臉狠狠錘了兩下。
益西坐在角落裏,手裏端著一碗已經涼了的奶茶,眼睛盯著火爐裏的火焰,對大家的討論毫無反應。
“益西阿布。”桑落坐到他身邊:“我們去京市走走,好嗎?”
益西緩緩轉過頭,眼神空洞:“不去。”
“為什麽?”
“沒意思。”他簡短地說,又轉回去看火。
桑落和頓珠對視一眼。
頓珠點點頭,桑落深吸一口氣,走到益西麵前蹲下:“益西,跟我走。”
桑落沒想到頓珠一開口居然是命令,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麽。
可還沒等她說話,益西居然點頭:“好。”
桑落:………嗯?
最後桑落隻能安慰自己,不管益西為什麽答應了頓珠,隻要他能跟著出去就是好事。
兩天兩夜的火車旅程漫長而枯燥。
桑落和頓珠輪流守著益西,怕他一個人發呆出什麽事,不停地找話題跟他說話。
就是頓珠找話題的能力有點……
桑落經常能看到這兄弟倆大眼瞪小眼,她隻能無奈地自己努力多說話。
火車到站後,三人提著行李下車,隨著人流走出車站。
他們找的那家招待所雖然房間很小,三張床都擠在一起,但好在房間很幹淨。
三個人安頓好行李後,天已經大亮了。
“頓珠,益西阿布我們出去走走?”桑落提議。
益西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他們住的地方離天安門很近,三個人沒走幾步就到了廣場。
益西站在廣場中央,仰頭看著天安門城樓上的毛主席像看了很久。
“阿依一直想看升國旗的。”益西突然開口。
桑落愣了一下,然後馬上接話:“那我們明天來看,我帶了相機來,到時候照好多照片回去燒給阿依。”
益西沒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們在廣場上坐了一會兒,看著絡繹不絕的遊客,益西的眼神終於不再那麽空洞。
這時候,桑落突然感覺有兩道很灼熱的視線一直在盯著她。
於是她開始四處張望。
“這麽了?”頓珠發現了桑落的不對詢問到。
“不知道。”桑落搖搖頭:“總感覺有人在盯著我們。”
頓珠聽到這話之後,馬上警覺起來:“那我們先走吧。”
益西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對頓珠的決定沒有半分猶豫,站起來就拉著桑落走入了人流中。
走出廣場後,三個人繞了好大一圈,確認沒人跟著他們後,才放下心去吃飯。
飯館裏人很多,他們等了一會兒才有位置。
結果剛坐下點完菜,就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頓珠?是頓珠嗎?”
三人同時轉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她穿著時髦的的確良襯衫,頭發燙著卷,手裏拎著個公文包。看著頓珠的時候臉上寫滿了驚訝。
女人快步走過來,燙過的卷發都隨著動作大幅地晃動著。
她在桌前站定,眼睛緊緊盯著頓珠的臉,又看了看旁邊的益西,表情裏混雜著激動和某種急切。
“你……是不是叫頓珠?”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是不是從藏區來的,占堆是你阿爸對嗎?”
頓珠緩緩站起身,眉頭緊鎖:“我是頓珠。請問您是?”
女人的眼眶瞬間紅了,她伸出手想碰頓珠的肩膀,又停在半空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我是你阿媽啊。”
飯館裏的嘈雜聲仿佛瞬間遠去。
桑落和頓足都愣住了,益西手裏剛端起的茶杯也停在了嘴邊。
她的視線突然轉向益西,眼神變得更加激動:“這是次仁對不對?都長這麽大了……我是阿媽啊,你還記得嗎?”
益西手裏的茶杯“哢噠”一聲放回桌上。
他抬起頭,臉上沒什麽表情:“我不是次仁。”
女人愣住了:“那你是……”
“我叫益西。”益西的聲音很平靜,“也是阿依養大的。”
女人的表情從激動轉為困惑,她看看頓珠,又看看益西,嘴唇動了動:“那……那次仁呢?他在哪兒?”
頓珠的表情凝固了幾秒,然後慢慢搖頭:“您認錯人了。我阿媽叫拉珍。”
“拉珍?那個女人回藏區了?”拉珍的名字似乎是刺激到了這個女人:“那個賤女人又跟你阿爸勾搭到一起了!”
桑落一聽到這女人罵自己阿媽,伸手就是一個耳光照顧過去:“你罵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