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明衝過來,一把抓住桑落的手腕就往旁邊那間最破的土坯房拽:“姐你真的來了!快跟我走,爸快要不行了!”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桑落被他拽得踉蹌幾步。
益西立刻跟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圍過來看熱鬧的人。
“姐你快進屋!”桑明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爸!阿和,你們看誰來了!”
屋裏比外麵更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光線。
空氣中彌漫著黴味、汗味和一種說不出的腥臭味。
靠牆的土炕上躺著一個人,蓋著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
炕邊蹲著另一個十歲的小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神呆滯地看著地麵。
“阿和,姐來了!”桑明對著蹲在牆角的人喊。
桑和慢慢抬起頭,看見桑落的時候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桑落的視線落在土炕上那個人身上。
曾經那個囂張跋扈、動輒打罵妻兒的男人,如今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眼窩深陷嘴唇幹裂發白。
他閉著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痰音。
“爸!”桑明跪在炕邊,輕輕推了推桑莀:“爸,你醒醒,姐來了。”
桑莀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
那雙曾經總是充滿暴戾的眼睛,如今卻渾濁無神。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落在桑落身上。
有那麽幾秒鍾,他隻是看著她,仿佛沒認出來是誰。
然後,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又充滿恨意。
“你……”桑莀張開嘴,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你這個……賤人生的……賤種……”
桑落站在原地,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一幕,和她記憶中的某個畫麵重疊了。
上輩子,她跟著他們一起到了西北,也被關在類似的土坯房裏。
那時候桑莀和兩個弟弟可不是這副樣子。
他們每天有飯吃有衣穿,而所有的髒活累活都扔給她。
她記得桑莀坐在炕上,蹺著腿指揮她挑水、劈柴、做飯,稍慢一點就是一頓打罵的樣子。
桑明和桑和在一旁嬉笑,說她是“賠錢貨”,說她就該伺候他們。
現在呢?
桑落看著眼前這個行將就木的男人,看著兩個瘦得不成人形的弟弟,心裏沒有一絲同情,隻有一種冰冷的痛快。
“你來……幹什麽?”桑莀喘著氣,每個字都說得很費力:“來看我……死沒死?我告訴你,我就算死了,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爸!”桑明急得去捂他的嘴:“你別說了!姐是來看我們的!”
“看她媽了個……”桑莀罵了句髒話,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臉憋得發紫。
桑明慌忙給他拍背,桑和終於動了動,從破水壺裏倒了半碗水遞過去。
桑莀喝了一口,又全吐了出來,水裏帶著血絲。
“肺癆。”桑落一眼就看出了他得的是什麽病。
桑明紅著眼眶看桑落:“是……姐,你能不能給我們點錢讓爸治病?”
桑落沒說話,隻是環顧這間屋子。
和上輩子一樣的土炕上,現在隻有一床破被子。
牆角堆著幾個破碗,地上散落著幹草和垃圾。
牆上糊的報紙已經發黃剝落,露出裏麵的土坯。
“你們平時吃什麽?”她問。
桑明低下頭:“農場每天給兩頓稀粥……有時候……去撿點野菜……”
“幹活呢?”
“阿爸病了以後,我們的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加倍了。”
桑和突然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那些人說……我們是資本家家屬,幹這麽多活是活該。”
桑落看向桑和。
這個曾經跟著父親一起欺負她和母親的弟弟,現在像個受驚的兔子,縮在牆角不敢看她。
“姐。”桑明又開口,眼淚掉了下來:“我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你幫幫我們求你了。”
桑落依舊沒說話。她走到炕邊俯視著桑莀。
桑莀也瞪著她,眼神裏的恨意絲毫未減。
“你……你這個不孝女!”桑莀喘著氣罵:“早知道當初就該掐死你!”
“那你為什麽沒掐死我呢?”桑落平靜地問。
“你……你還敢頂嘴!”桑莀愣了一下,隨即更激動了:“我現在就掐死你!”
桑莀想坐起來要打桑落,但因為身體虛弱,隻抬起半個身子就又跌了回去。
“要不是得罪報複王富貴,我們在農場會被針對?”
桑落笑了,那笑容沒有一點溫度:“原來你知道王富貴啊。”
桑莀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是你讓桑明寫信的吧,你收了那人的錢?”桑落一字一句地詢問:“他們現在是不是在來的路上了?”
屋裏安靜得可怕。桑明和桑和都愣住了,顯然不知道這件事。
“你胡說……”桑莀的聲音弱了下去。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裏清楚。”桑落直起身:“我今天來不是來救你的,我是來看你落到什麽下場。”
“你這個賤種!”桑莀咬牙切齒。
益西突然上前,大手直接握住了桑莀的頭,然後五指逐漸收緊,手背青筋露出來。
桑莀的臉瞬間扭曲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瞪大眼睛。
“你剛才說什麽?”益西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冰碴:“我沒聽清,你說誰是賤種?”
桑明想衝上來,被益西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桑和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益西的手收緊力度越來越大。
桑莀的臉漲得發紫眼球突出,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
“阿布。”桑落叫了一聲。
益西鬆開手,桑莀癱在炕上大口喘氣,益西擦了擦手,像是碰了什麽髒東西。
“姐!”桑明這時候撲過來,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幫幫我們,我以後一定好好做人!”
桑落掰開他的手,把拉珍給他們準備的東西放下後轉身走出屋子。
益西跟在她身後,順手帶上了門。
門外,在車站撿到的那個高個男人站在那裏。
“桑落同誌,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