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站在出站口,其中一個稍高的手裏拿著一張照片,正對照著桑落的臉。

益西一把拉住桑落的手臂,把她往身後帶,臉上堆起笑容:“兩位同誌,你們認錯人了吧?這是我媳婦兒,我們回娘家探親的。”

高個男人瞥了他一眼,又看向照片:“沒錯啊,這不是長得一……。”

“抓小偷!抓小偷!”

高個男人話還沒說完,不遠處就傳來尖叫聲。

人群瞬間混亂。

益西趁機拉著桑落,一頭紮進擁擠的人流。

兩人在人群中左拐右拐,跑出車站鑽進旁邊的小巷。

一直跑了三條街,確認沒人追來,兩人才停下來喘氣。

他們在車站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招待所。

前台是個打著哈欠的中年婦女,頭也不抬地遞出登記本:“介紹信。”

益西掏出兩張介紹信,婦女掃了一眼,收了錢之後扔出兩把鑰匙:“二樓最裏邊那間。熱水自己打,廁所公用。”

房間很小隻有獨立的兩張床。

牆皮剝落,窗戶對著後巷。

桑落放下行李坐在**大喘氣,益西關上門,之後仔細檢查了窗戶,又貼著門聽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

“應該沒跟來。”他說。

“那些人到底是誰?怎麽知道我們坐這趟車?”

益西在椅子上坐下,點了支煙:“估計是一直在車站守著的。”

桑落的心沉了下去。

“我先去打聽打聽農場的具體位置,然後去借一輛自行車,咱們不去車站了。”

“我跟你一起去。”桑落也站起來。

“不行,你跟著我不安全。”

“我一個人待在這兒也不安全的。”桑落打斷他:“萬一他們找到招待所呢?”

益西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點頭:“行,但你得跟緊我。”

桑落趕緊點點頭。

兩人離開招待所的時候沒走大路,穿小巷來到城西的集市。

這裏人多嘈雜,各種攤位擠在一起,吆喝聲此起彼伏。

益西帶著桑落在一個賣雜貨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瘦小的老頭,正眯著眼睛補鞋。

“老人家,請問你知道這個地方嗎?”益西悄悄把手中的信封遞過去。

老頭一開始根本不理人,益西想了想遞過去五毛錢:“老人家我們是去探親的,麻煩您幫忙給指個路。”

“這個地方……”看到五毛錢,老頭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接過信封仔細看了半天:“那這個農場在出城後往北走三十裏的地方,叫紅旗農場。”

他掏出一張地圖,指著紙上的簡圖:“這你們探親應該是去家屬區吧?家屬區在最西邊,單獨圍起來的。但你們要進去得有介紹信,還得農場那邊批準。”

“我們的介紹信丟了。”益西故作為難,然後又推給了老頭子五塊錢:“您說還有別的法子能進去嗎?”

老頭想了想:“倒是有條小路。”

他在圖上畫了條線,“農場後山有個廢棄的礦洞,能通到家屬區圍牆外。但那條路不好走,而且……有人巡邏的。”

老頭壓低聲音:“巡邏隊是警察局處長手底下的人,那個處長天天在這邊作威作福,是這兒的土皇帝,被他抓到了日子可不好過。”

益西和桑落對視一眼。

“謝謝您了。”益西把錢放下,然後拉著桑落離開。

離開集市,兩人去買了些幹糧和水,又租了輛舊自行車。

益西騎車桑落坐在後座,往城北方向去。

路越來越荒涼,從柏油路變成石子路,最後變成土路。

路兩邊是茫茫的戈壁灘,偶爾能看到幾叢枯黃的駱駝刺。

風很大,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桑落為了保護自己的臉,隻能抱著益西的腰,把頭靠在他背上抵擋風沙。

這個動作讓益西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說什麽。

“益西阿布。”桑落突然開口。

“嗯?”

“謝謝你陪我來。”

“說這個幹什麽。”

“就是想告訴你。”桑落的聲音在風裏有些飄忽:“從小到大,除了阿媽之外那個家裏的人,沒一個護著我,要是你不陪我來的話,剛才我可能就買火車票回去了。”

益西沒說話,隻是把車蹬得更快了些。

“桑莀他從來不管我們。”桑落繼續說:“因為自己是資本家,生意不順喝醉了就打罵阿媽,打累了就睡。”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益西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後來阿媽受不了要離婚。他又看我們不順眼每天非打即罵,兩個弟弟也是作威作福地欺負人。直到後來回到牧場,遇到了占堆阿爸和次仁和頓珠……還有阿布你和丹增。”

自行車顛了一下,桑落抱得更緊了些,益西的手緊了緊車把。

“這個家裏的人都和姓桑的那一家不一樣。”桑落語氣輕快了一些:“你們從來不說多餘的話,卻處處都護著我。”

“所以你喜歡他們。”益西的聲音有些啞。

“嗯。”桑落點頭:“因為他們讓我覺得,我配得上被人好好對待。”

“這話等我回去了,我可得跟他們兩個說。”益西的語氣中帶著笑意和調侃:“現在,為了防止你的阿布被灌滿嘴沙子,先休息會兒吧。”

桑落抿抿嘴,輕輕點頭不再說話。

兩人沉默地騎了很久,直到前方出現紅旗農場低矮的建築。

他們把自行車藏在戈壁灘的土溝裏,然後徒步靠近農場。

他們繞到農場後山,找到老爺子提起的那個廢棄的礦洞。

洞口被枯草半掩著。益西扒開草兩人彎腰鑽進去。

洞裏很黑,彌漫著一股黴味和鐵鏽味。

益西打開手電,照著腳下的路。

洞壁濕漉漉的,不時有水滴下來。

走了大約十幾分鍾,前方透進一點光亮。

那是另一個出口,隱蔽在一片灌木叢後麵。

從灌木叢的縫隙往外看,能看到幾排低矮的土坯房,晾衣繩上掛著破舊的衣服,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在空地上玩石子。

益西和桑落走出灌木叢,正在拍打著身上的衣服,就聽到遠處傳來喊她的聲音: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