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男人站在土坯房門外,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

他身後站著另外兩個同樣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三人呈半圓形,看似隨意地堵住了所有去路。

“桑落同誌,忙完了?”高個男人語氣溫和,像是在問候老朋友:“王處長想見見你。車已經準備好了。”

益西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將桑落擋在身後:“我們要是不去呢?”

“那之後李建國還會不會出現,我們就無法保證了。”

“你這是威脅我們?”

“同誌說笑了,怎麽會是威脅呢。”高個男人笑容不變:“王處長是講道理的人,隻是想跟桑落同誌了解些情況。問完了,自然會送你們回去。”

他說得客氣,但眼神裏透出的壓力不容拒絕。

遠處,農場大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桑落按住益西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看向高個男人,等到男人的笑容開始有些變形了,才淡淡開口:“帶路吧。”

車子駛出農場,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顛簸了近半小時,最後停在一棟灰色三層小樓前。

四周空曠隻有這棟樓孤零零地立著,牆上刷著褪色的標語,窗戶上蒙著厚厚的灰塵,桑落感覺這應該是縣城邊緣。

高個男人引著兩人走進樓內。

走廊裏光線昏暗牆壁斑駁,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他們上了二樓,在最裏間的辦公室門前停下。

高個男人敲了敲門:“王處長,人帶來了。”

“請進。”門內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辦公室比想象中簡樸。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穿著整潔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

他正在看文件,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桑落同誌,請坐。”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指了指那兩把木椅:“這位是益西同誌吧?也請坐。”

他的舉止彬彬有禮,聲音溫和,像一個有教養的知識分子。

但桑落注意到,他的眼睛在鏡片後快速打量著她,那種審視的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而且他一開口就喊出了益西的名字,說明自己的行跡,一直在他的視線內。

高個男人對王處長敬了個禮,然後恭敬地帶上門退了出去。

剛走到門口,高個男人又突然轉頭,走到桑落身邊伸出了手。

“聽說桑小姐有一隻來自海外的錄音筆,在下沒見過,希望桑小姐能借我們傳閱一下。”

益西坐不住了,站起來就要拽高個男人的領子,卻被桑落一把攔下。

“當然可以。”桑落掏出錄音筆交給他。

高個男人檢查了一番後,對著王處長點點頭才轉身離開。

辦公室裏隻剩下桑落他們三人。

王處長回到辦公桌後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首先,我要為我手下人的冒昧打擾道歉。他們做事總是毛毛躁躁的,希望沒有嚇到桑落同誌。”

“王處長客氣了。”桑落平靜地說。

“應該的。”王處長推了推眼鏡:“我知道,你這一路來西北不容易。家裏還有外祖母要照顧,牧場那邊也離不開人。所以我長話短說,不耽誤你們太多時間。”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卻沒有看裏麵的內容,而是透過鏡片看著桑落:“桑落同誌,我和王富貴的關係,你應該是知道的。雖然是親戚但是他犯了錯被抓是罪有應得,我不為他辯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有些事情可能你不太清楚。王富貴這個人雖然毛病多,但工作能力還是有的。這些年他在縣裏也做了不少事。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

桑落靜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重點是……”王處長合上文件夾:“王富貴進去之前,負責管理縣裏的一些文件和檔案。其中有一些……工作記錄,現在找不到了。這些記錄涉及一些工作的具體情況,如果丟失會對後續工作造成影響。”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依然溫和,但眼神變得銳利:“桑落同誌,我和王富貴身邊的人關係都不過,他們說你從王富貴辦公室帶出來過東西?”

“沒有。”桑落回答得很幹脆。

王處長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桑落同誌,你再好好想想。你有沒有拿走過什麽筆記本、賬本、或者任何寫有字跡的紙張?這些東西對你來說可能沒什麽用,但對我們工作很重要。”

“我說了,沒有。”桑落的聲音依然平靜:“王富貴是想綁架我,不是給我送東西的。”

王處長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桌麵:“桑落同誌,你可能不太了解情況。這些材料如果找不到,會影響很多工作的正常開展。你父親和弟弟還在農場,他們的生活條件……你也看到了。如果你能幫我們找到這些材料,我可以想辦法改善他們的處境。”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少能讓他們吃飽飯,有藥治病。你父親那個樣子,撐不了多久了。”

桑落看著他,眼神裏沒有任何波動:“王處長,我說了,我沒見過什麽材料。至於我父親和弟弟……”

她停頓了一下:“他們的死活,跟我有什麽關係?”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牆上掛鍾的滴答聲顯得格外清晰。

王處長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用布擦了擦。

重新戴上眼鏡後,他的眼神變得冰冷:“桑落同誌,這麽冷漠的話,你遠在藏區的阿媽知道嗎?”

又是一句威脅。

王處長這一句話,明晃晃的就是在告訴桑落。

我在藏區那邊還有人,甚至可能就安排在他們家人的附近。

桑落輕輕笑了一聲:“王處長不用這麽隱蔽地威脅,我說沒有就是沒有,您不如想想是不是你手下的人,為了推卸責任騙了你?”

王處長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桑落同誌,你再繼續這麽顧左右而言他,就沒……”

“我也覺得沒意思了。”桑落打斷他。

“如果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那我們可以走了。我沒見過你要的材料,也不知道東西藏在哪裏。至於我父親和弟弟……”

她的聲音很冷:“他們就算死在農場裏,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益西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

他看向桑落的眼神裏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支持。

王處長轉過身,臉上重新掛起笑容,但這次的笑容很冷:“桑落同誌,你是個硬骨頭。我欣賞你這樣的性格。但有時候太硬了容易折斷。”

他走回辦公桌後,從抽屜裏拿出幾張照片,扔在桌上:“桑小姐,你看看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