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一早。”

“行。”益西把煙掐滅:“我去準備準備。”

他轉身出門,留下帳篷裏沉默的一家人。

那天晚上,桑落收拾了一個簡單的行李。

拉珍給她塞了很多東西。

厚衣服、幹糧、錢,還有一封信,讓她到了西北之後交給桑明。

“阿落。”拉珍拉著她的手,眼淚不停地流:“媽對不起你……讓你去冒險……”

“阿媽,別這麽說。”桑落抱了抱她。

頓珠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

等拉珍和次仁去休息後,他走到桑落麵前,輕輕抱住她。

“一定要小心。”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我隻等一個月,你不回來,我就去找你。”

“好。”桑落靠在他懷裏:“我還期待著我們的婚禮呢。”

頓珠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更緊地抱住她:“我等你。”

頓珠低頭吻了她。這個吻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擔憂和不舍都傳遞給她。

出發前,頓珠和次仁又把益西拉到帳篷後麵,進行了一場嚴肅的“談話”。

“益西,阿落就交給你了。”次仁握著拳頭,眼睛裏有血絲:“要是她少一根頭發,我……”

“你就怎麽樣?”益西斜睨他一眼:“打我?”

“我跟你拚命!”次仁梗著脖子。

益西笑了,拍拍他的肩:“放心,有我在。”

頓珠沒笑,他盯著益西,聲音很低:“益西,我知道你本事大。但這次不一樣,那些人是有備而來的。”

“我知道。”益西點上煙:“所以我才要陪她去。”

“你一定。”頓珠抓住他的手臂:“一定要把她平安帶回來。”

益西沉默了幾秒,鄭重地點頭:“我以我阿媽的名義保證。桑落會平安回來。”

第二天天還沒亮,兩人就出發了。

頓珠動用了自己轉業軍人的關係,托人買到了兩張去西北的火車票——一張臥鋪,一張硬座。

“臥鋪你睡。”在火車站,頓珠把票塞給桑落:“益西,你辛苦點坐硬座。晚上可以換著休息。”

益西沒意見,把行李扛在肩上:“走吧,車要開了。”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駛出站台。

頓珠和次仁站在月台上,直到火車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視野裏才轉身離開。

臥鋪車廂裏人不多,桑落找到自己的下鋪床位。

她把行李放好,坐在下鋪整理東西。

對麵下鋪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裝,眼睛時不時往她身上瞟。

“同誌,一個人出門啊?”男人搭話。

桑落沒抬頭:“嗯。”

“去西北?探親還是工作?”

“探親。”

“喲,那可得小心。”男人湊近了些:“西北那邊亂得很,你一個女同誌,不安全。”

桑落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挪:“謝謝提醒。”

男人還想說什麽,一個聲音從過道傳來。

“媳婦兒,東西放好了?”

益西站在過道裏,手裏拎著個網兜,裏麵裝著飯盒和水壺。

他今天換了件幹淨的藍布褂子,頭發也梳得整齊,和桑落說話的樣子親昵又溫柔,看起來還真像個陪著妻子出門的丈夫。

桑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放好了。你那邊座位怎麽樣?”

“硬座,擠得很。”

益西很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下,把網兜放在小桌上,這才像是剛看見對麵的男人:“這位是?”

“剛認識的同誌。”桑落說。

益西伸出手:“你好,我是益西,這是我愛人。”

益西從網兜裏拿出飯盒,打開裏麵是拉珍準備的烙餅和醬肉。

“路上時間長,先吃點東西。我就在這兒陪你說說話,硬座那邊太吵,待不住。”

他說得自然,動作也自然,好像兩人真是夫妻一樣。

桑落接過飯盒,耳朵有點發熱。

男人悻悻地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等他走遠,桑落才壓低聲音:“你怎麽回事兒,剛才說什麽呢?”

“來幫你趕蒼蠅。”益西也壓低聲音:“那人不老實,看你的眼神不對。我在這坐會兒,鎮鎮他。”

兩人靠得很近,能聞到彼此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桑落有些不自在,往旁邊挪了挪,益西卻像沒察覺,自顧自地掰了塊餅吃。

“味道不錯。阿媽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嗯。”桑落低頭吃飯,不敢看他。

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

三天的時間,窗外的景色從草原變成戈壁,又從戈壁變成荒漠。

益西每天白天都在這邊陪她說話,晚上的時候,桑落會和益西換著睡臥鋪。

下車前的最後一天,天黑下來後列車員開始換票,提醒臥鋪車廂的旅客準備休息。

益西站起來:“我回硬座那邊了。你鎖好門,有事就喊。”

“你晚上……”

“我今晚在硬座湊合一宿就行。”益西擺擺手:“明天早上再來找你。”

桑落點點頭,然後躺了下來,沒看到益西往前邊走了兩步,就在走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一直盯著過路的人和桑落的車間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桑落半夢半醒間,感覺有人在動她的簾子。

桑落立刻清醒了。

簾子被掀開一條縫,一張臉探了進來。

是前幾天的那個中年男人。他眼睛在黑暗裏閃著光,臉上帶著令人不適的笑容。

“同誌,睡不著啊?我陪你聊聊?”

桑落渾身緊繃正要動作,一個冰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你想聊什麽?”

男人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益西站在過道裏,手裏拎著個熱水瓶,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我走錯鋪了……”男人結結巴巴地說。

“走錯鋪?”益西往前走了一步:“我觀察你好幾天了,你的鋪在隔壁車廂,怎麽走到這兒來的?”

“我……我上廁所……”

“廁所在那邊。”益西指了指車廂另一頭:“你摸到我愛人鋪位上來,是想上哪個廁所?”

他的聲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車廂裏其他乘客被吵醒了,紛紛探頭看過來。

男人臉漲得通紅,想要溜走卻被益西一把抓住手腕。

“同誌,誤會,真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乘警來了再說。”益西手上用力,男人疼得齜牙咧嘴。

乘警很快過來問情況,之後就把男人帶走了。

益西這才對圍觀的乘客說:“沒事了,大家休息吧。”

人群散去,車廂恢複安靜。

益西走到桑落鋪位前,低聲問:“沒事吧?”

“沒事。”桑落從簾子裏探出頭:“你怎麽回來了?”

“睡不著,過來看看。”益西沒說自己守了半宿,隻是把熱水瓶放在小桌上:“給你打了點熱水,夜裏渴了喝。”

他在下鋪的床邊地上坐下,閉上眼睛假寐:“睡你的。”

桑落看著他閉目養神的側臉,心裏湧起一陣安心。

她重新躺下,這次一夜無夢。

火車駛入了西北境內,窗外的景色變得荒涼,土黃色的山丘連綿不絕,偶爾能看到幾株倔強的駱駝刺。

“還有三個小時到站。”益西看了眼窗外:“到了先找地方住下。然後我去打聽他們那個農場的位置。”

“好。”

火車終於緩緩駛進終點站。

桑落和益西隨著人流下車,剛走到出站口,就被兩個人攔住了。

“請問是桑落同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