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珠緊皺著眉頭,像是在和什麽做鬥爭一樣。
桑落就這麽一直在他身邊,緊緊盯著他的變化。
終於,在半個多小時後,頓珠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
桑落的臉就在他眼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結的霜花。
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胸口,雙手環抱著他,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裏,外袍緊緊蓋在兩人身上。
但這一件薄薄的外袍顯然不夠,她的嘴唇已經被凍得開始有些發紫。
頓珠感覺身體像被碾過一樣,使不上力氣。
他隻能微微側過頭,環視著周圍的環境。
這是個狹小的岩洞,洞外就是懸崖,下方深不見底。
“阿落。”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
桑落立刻抬起頭,看見他睜開的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你終於醒了……”她聲音哽咽,手忙腳亂地去摸他的額頭:“還疼嗎?冷不冷?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沒事。”頓珠看著她通紅的眼睛:“你哭了?”
“沒有。”桑落抹了把臉,卻抹出更多的淚水:“風太大吹的。”
頓珠想抬手替她擦淚,但左臂傳來劇痛,讓他悶哼一聲。
“別動!”桑落按住他:“你手臂骨折了,我簡單固定了一下。等回去得找醫生重新接。”
頓珠這才注意到手臂上的夾板和布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傷口都被處理過了。
頓珠看著她:“你呢?有沒有受傷?”
桑落搖搖頭,但頓珠看見她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還有手背上好幾處擦傷。
“這是……”
桑落把手縮回袖子裏:“沒事。”
兩人一時無言。
岩洞裏很安靜,隻有外麵的風聲。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桑落的側臉上,她眼下的青黑很明顯,顯然一夜沒睡好。
“阿落。”頓珠突然開口。
“嗯?”
“我好像聽見了。”他的聲音很輕:“在我昏迷的時候,你說了什麽。”
桑落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的耳朵開始慢慢紅,最後從耳根紅到臉頰。
“我說了什麽?”她故作鎮定。
“你說……”頓珠看著她,眼神溫柔:“你喜歡我,我聽到了。”
桑落的臉徹底紅透了。
她想別過臉去,但頓珠用沒受傷的右手輕輕托住她的臉不讓她躲。
“是真的嗎?”他問。
桑落咬著嘴唇,過了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頓珠笑了。那是桑落從未見過的笑容,溫柔得讓她的心都化了。
他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知道你和次仁在一起之後,我就每天都幻想你願意看我一眼,老天爺對我不薄,終於還是讓我等到了。”
桑落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不過這次不是害怕,也不是著急,是一種酸澀的、滾燙的溫暖。
“傻子。”她抽噎著說:“居然傻傻的等這麽久。”
“值得。”頓珠的聲音越來越溫柔:“等一輩子都值得。”
他低下頭,輕輕吻去她臉上的淚。
動作很輕也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什麽珍寶。
桑落閉上眼睛,感受著他嘴唇的溫度。
“頓珠,”她在他唇邊說:“等我們回去就把事情跟阿爸阿媽說了吧。”
“當然。”頓珠接過她的話:“次仁那邊也交給我來坦白,他要揍人也是揍我。”
桑落笑了,眼淚卻還在流:“次仁才不回揍人呢。”
兩人在岩洞裏又待了不知道多少個小時。
太陽升起來後,溫度雖然回升了一些,但依然很冷。
桑落把最後一點水分給頓珠喝,自己忍著口渴。
終於在快到傍晚的時候,上麵傳來了呼喊聲。
“阿落!阿布!”
是次仁還有好幾個牧民的聲音。
“我們在這兒!”桑落衝到洞口,仰頭大喊:“在下麵的平台上!”
上麵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歡呼聲。
繩子很快放了下來。
次仁第一個滑下來,看見桑落和頓珠,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阿落!阿布!你們沒事吧?”
“沒事。”桑落拍拍他的肩:“就是頓珠受傷了,需要盡快送醫。”
幾個年輕牧民合力,用繩子把頓珠固定好,一點點拉上去。
桑落跟在後麵,被次仁護著爬回到安全地帶。
回到地麵時,桑落看見拉珍和占堆,還有一大群牧場的鄉親都在。
拉珍撲上來抱住她,哭得說不出話。
占堆則蹲在頓珠身邊,檢查他的傷勢。
“骨頭折了,得馬上去縣醫院。”占堆緊皺著眉頭說:“其他都是皮外傷,但失血不少。”
頓珠被抬上馬車,桑落跟著上去。
次仁趕車,一路快馬加鞭往縣裏趕。
到了醫院,醫生給頓珠做了全麵檢查。
骨折需要手術固定,頭部傷口縫了七針,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
但好在沒有內出血,生命體征穩定。
“需要在醫院住幾天。”醫生摘下口罩:“要是傷口沒有惡化,到時候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桑落一直守在病房裏。
拉珍和次仁回去拿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占堆則去公安局報案。
晚上,頓珠從麻醉中醒來,看見桑落正趴在床邊睡著。
她的手還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他輕輕動了動手指,桑落立刻醒了。
“你醒了?疼嗎?要不要叫醫生?”
“不疼。”頓珠搖搖頭:“你怎麽不回去休息?”
“我不放心。”桑落給他掖了掖被角:“次仁和阿媽一會兒送飯來。”
頓珠看著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地說:“你也受傷了,讓醫生看看。”
“我沒事,都是小擦傷。”
兩人正說著,拉珍和次仁進來了。
拉珍拎著保溫桶,次仁抱著被褥。
“阿布,感覺怎麽樣?”次仁把被褥放在空**,關切地問。
“好多了。辛苦你們了。”
拉珍盛了碗熱粥,遞給桑落:“你也吃點,一天沒吃東西了。”
桑落接過粥卻沒動,而是看向次仁:“次仁,我有話跟你說。”
次仁愣了一下:“什麽話?”
桑落看了看頓珠,頓珠對她點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握住頓珠的手,轉向次仁和拉珍:“阿媽,次仁,我和頓珠……我們在一起了。”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
拉珍先是驚訝,然後笑了起來,眼裏泛著淚花:“好,好……頓珠和次仁都是好孩子,以後有他們兩個照顧你,媽放心。”
次仁的表情卻複雜得多。
他看看桑落又看看頓珠,嘴唇動了動最終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怎麽看都有些有些勉強。
占堆正好從公安局回來,聽見這話高興地拍手:“太好了!按咱們的規矩,頓珠是你們這一輩的“大家長”,婚禮就由他出麵辦。”
頓珠笑了:“阿爸,那也得等我傷好了。”
“那是自然!”占堆眉開眼笑:“得選個好日子,請全牧場的人來喝喜酒!”
大家又說了會兒話,拉珍和占堆先回去了,說明天再來。
次仁留下來陪夜,但他一直沒怎麽說話。
晚上,桑落去水房打水,回來時看見次仁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次仁。”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次仁抬起頭,努力笑了笑:“阿落。”
“你不高興?”桑落輕聲問。
“沒有。”次仁搖搖頭:“今天在山洞裏看到你們……我就猜到了。”
次仁輕輕搓動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又恢複以往的精神勁兒:“不過以後的日子,我可不會讓著阿布的。”
說完,他又像個可憐巴巴的小狗一樣看向桑落:“就是可惜我準備的禮服用不上了。”
桑落看著次仁這個樣子,卻什麽也沒說。
直到頓珠出院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