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珠在醫院住了五天後,醫生終於允許出院了。

骨折的手臂打了石膏,頭部的傷口拆了線,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

桑落每天在醫院照顧他,喂飯擦身無微不至。

出院那天,次仁趕著馬車來接。

他把頓珠扶上車的動作很小心,但一路上話很少。

回到牧場時,拉珍和占堆已經準備好了接風的飯菜,還按習俗在院門口點了鬆枝,用煙熏去病氣。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火塘邊吃飯。

拉珍燉了羊肉,煮了奶茶,還做了頓珠愛吃的糌粑。

占堆拿出珍藏的青稞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碗。

“來,頓珠,這碗酒給你和阿落洗塵。”占堆舉起碗:“你們兩個這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頓珠用沒受傷的右手接過碗:“謝謝阿爸。”

大家碰了碗,熱辣的酒液下肚,帳篷裏的氣氛暖和起來。

桑落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抬眼看看次仁。

次仁低著頭,專注地啃著羊骨頭,但桑落能看出他心不在焉。

飯後,拉珍和占堆收拾碗筷,頓珠因為身體還沒完全恢複,早早去休息了。

桑落幫拉珍洗完碗,走到帳篷外,看見次仁坐在不遠處的草垛上,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次仁。”她輕聲叫。

次仁回過頭,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阿落?”

“跟我來。”桑落上前牽住次仁的手:“帶你去個地方。”

次仁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來跟上她。

桑落領著次仁往牧場南邊走,那裏有片相對平坦的草地,平時很少有人來。

月光很亮,照得草葉上的露水閃閃發光。

走到草地中央時,次仁愣住了。

那裏擺著一張矮小的木桌,桌上點著兩支蠟燭,燭火在夜風裏輕輕搖曳。

桌上還有一壺酒,兩隻木碗,一小碟奶渣。

“這是……”次仁轉頭看桑落。

桑落走到桌邊席地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

次仁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兩人隔著小小的木桌,燭光照亮了彼此的臉。

這時候次仁才發現,她帶著之前自己送的首飾,身上穿的也是自己給他們準備的婚服。

“阿落,你這是……”

“次仁。”桑落提起酒壺,給兩隻碗都倒滿酒:“雖然對外的婚禮不能和你一起,這個……就當是我給你的補償?”

桑落把一碗酒推到次仁麵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次仁怔怔端起碗的手微微一顫,碗裏的酒**起漣漪。

在桑落期待的目光下,兩人輕輕碰了碰,各自喝了一口。

酒是溫過的,帶著青稞特有的香氣。

次仁的鼻子有些發酸,他低下頭,不想讓桑落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今晚的月亮很圓。”桑落抬頭望天,又看向次仁:“我和你立誓,雖然我的婚禮身邊的人是頓珠,但在我心裏永遠有你。”

她端起碗,鄭重地說:“我,桑落,今夜對著月亮和草原起誓,此生視次仁為摯愛,不離不棄,永不相負。若有違背,願受草原萬馬踐踏。”

說完,她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次仁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顫抖著手端起碗。

他看著桑落,一字一句地說:“我,次仁,今夜對著月亮和草原起誓,此生視桑落為摯愛,不離不棄,永不相負。若有違背,願受雪山冰雪掩埋。”

他也仰頭喝幹了酒。

碗放下時,兩人相視而笑。

次仁臉上的淚還沒幹,但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桑落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裏麵是兩條手編的彩色繩鏈。

她拿起一條,係在次仁手腕上,又讓次仁把另一條係在自己手腕上。

“這是用咱們牧場五色羊毛編的。”桑落拉著次仁的手給他介紹:“紅色是火焰,白色是雪山,藍色是天空,綠色是草原,黃色是土地。戴著它,就戴著咱們的家,是我親手做的。”

次仁摸著腕上的繩鏈,感受著羊毛粗糙溫暖的觸感,心裏那點不甘和酸楚,終於慢慢化開了。

“阿落。”他輕聲說:“我會一輩子都愛你的。”

“我知道。”桑落微笑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兩人又喝了幾碗酒,說了很多話。

次仁說起自己和頓珠說小時候的糗事,說這些年一起經曆的困難,也說對未來的憧憬。

夜越來越深,月亮升到了頭頂,草原上起了薄霧,遠處傳來不知名鳥類的啼叫。

最後,酒壺空了,蠟燭也快燃盡了。

“回去吧。”桑落站起來的一瞬間感覺腿有些麻,次仁趕緊扶住她。

“阿落,你喝多了。”

“有點。”桑落靠著他,醉醺醺地笑了:“但是我很高興。”

兩人互相攙扶著往回走。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草地上交疊在一起。

走到帳篷附近時,次仁突然停下腳步。

帳篷門口站著一個人。

高挑的身影,背靠著門框,手裏夾著一支煙,火星在夜色裏明明滅滅。

“益西?”次仁愣住了。

“喲,這是哪家的新郎新娘,月下私會呢?”益西吐出一口煙,調侃道。

次仁的臉一下子紅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到家。”益西走過來,看了看桑落,又看了看次仁:“阿爸阿媽說你倆出去了,我還想著什麽要緊事,大半夜不睡覺。”

他的目光落在兩人手腕上的彩色繩鏈上,挑了挑眉:“偷偷舉行儀式,咱們家的“大家長”會生氣的哦。”

“頓珠才不會呢。”桑落接話。

她酒醒了大半,恢複了平時的冷靜:“益西阿布,你回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想給你們個驚喜。”益西把煙掐滅:“聽說頓珠受傷了?嚴重嗎?”

“輕微的骨折,剛才回屋休息了。”

益西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次仁扶著桑落進屋坐好,然後才回頭跟益西閑聊:“你這次回來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