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仁把頓珠拉到後麵的草垛旁,這裏說話沒人能聽見。

傍晚的風吹過草場,把兩人的袍角掀得獵獵作響。

“阿布。”次仁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我打算下周跟阿落求婚。”

頓珠原本低著頭,聽到這話之後手指一僵。

次仁認真的臉,頓珠覺得喉嚨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這麽快?”他的聲音有些啞。

“不快了。”次仁的眼睛在暮色裏亮得驚人:“我實在是等不及了,我想好好照顧她。”

頓珠沉默了很久,最後卻什麽都沒說,隻是轉過身去背對著次仁。

“你跟我說這個做什麽?”他的聲音悶悶的。

“因為你也喜歡阿落。”次仁走到他麵前,認真地看著他:“阿布,我不願意瞞著你。”

頓珠猛地抬眼,眼眶有些發紅:“次仁,你……”

“阿布,你對我們都這麽好。”次仁的聲音輕了下來:“所以我不想偷偷摸摸的。我今天跟你說,是給你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

“你去問阿落。”次仁語氣堅定又急切:“問她心裏到底怎麽想的。如果……如果她願意,如果她能接受……”

他頓了頓感覺有些苦澀,但還是繼續說下去:“要大家都願意,我們就還是按照舊婚俗來。”

頓珠像是被雷劈中一樣,愣在原地。

“你別這麽看我。”次仁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也是想了很久。阿落那麽好,配得上最好的。要是她能接受咱們倆,那也不是不行。”

他抬起頭,看著頓珠:“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你去問清楚了。如果阿落還是不接受咱們兩個人,那以後你就都別再有這個心思了,好好做家人,行嗎?”

頓珠看著次仁年輕而坦**的臉,心裏翻江倒海。

他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隻是點了點頭。

“好。”他的聲音幹澀:“我去問。”

接下來的幾天,頓珠都在找機會。

但牧場裏人多眼雜,桑落不是去菜地就是在家幫拉珍做家務,要麽就是和次仁一起。

即使次仁一直想給兩個人創造機會,但他還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間和桑落單獨說話。

直到第四天傍晚,拉珍最近腿疼得厲害,想試試土方子,桑落就說要去雪山腳下采草藥。

“我陪你去。”次仁立刻說。

“不用,就在山腳,不遠。”桑落背上竹簍:“我天黑前就回來。”

頓珠正在給馬刷毛,聽見這話手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著桑落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次仁。

次仁對他使了個眼色。

頓珠放下刷子擦了擦手,牽過一匹馬:“我去看看。”

他騎馬抄近路趕到雪山腳下時,桑落已經采了半簍草藥,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

夕陽把雪山頂染成了金色,她坐在那片金輝裏,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頓珠阿布?”桑落聽見馬蹄聲,回過頭來:“你怎麽來了?”

頓珠翻身下馬,把馬拴在一邊的枯樹上。

他走到桑落麵前,站定,卻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有事?”桑落問。

“嗯。”頓珠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搓了搓手:“想跟你說說話。”

桑落看著他,覺得頓珠今天有些奇怪,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沉穩的漢子。

“阿布你說。”

頓珠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望著遠處的雪山,過了很久才開口:“桑落,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思嗎?”

桑落的手頓了頓,然後停下了動作。

她抬起頭,看著頓珠的側臉。

夕陽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我知道。”她輕聲說。

頓珠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那你是怎麽想的?”

桑落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崖邊,望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峽穀。

風從穀底吹上來,帶著雪山的寒氣,把她的頭發吹得紛亂。

“頓珠阿布,我欠你很多。”她背對著他說。

“別說這些。”頓珠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我做那些,不是要你記著欠我。”

“我知道。”桑落轉過頭看著他:“所以我才更難回答你。”

頓珠的心沉了下去。但他還是問:“那……次仁和我,你能都接受嗎?”

桑落愣住了。她看著頓珠,像是沒聽懂他的話。

“次仁跟我說了。”頓珠的聲音很低:“他說,如果你願意,如果你能接受……我們兩個可以一起照顧你。”

“次仁他……”桑落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是個好孩子。”頓珠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苦澀:“比我坦**,比我勇敢。他說得對,你配得上最好的。如果……如果你選他,我認。如果你選我,我也……”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就在那一刻,一個尖銳的女聲從他們身後響起:

“桑落!”

兩人同時回頭。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不遠處的岩石後麵,穿著一身破舊的軍大衣,頭發淩亂臉上髒兮兮的,但那雙眼睛裏的恨意,像是要把人燒穿。

桑落不認識她,但頓珠的臉色變了。

這個女人,他在婚禮上見過。她是王富貴的女兒,王小梅。

“你認識她?”桑落問。

“王富貴的女兒。”頓珠低聲說,往前一步,把桑落擋在身後:“王小梅,你來幹什麽?”

“我來幹什麽?”王小梅笑了起來,那笑聲嘶啞難聽:“我來看看害了我爹的凶手啊!李建國那個廢物,連你都對付不了,還得我親自來!”

她從懷裏掏出一把刀,刀身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小心!”頓珠一把推開桑落。

王小梅衝了過來。

但她沒有刺向頓珠,而是直直撲向桑落。

頓珠伸手去擋,卻被她狠狠咬在手臂上。

他吃痛鬆手,王小梅趁機繞過他,抓住了桑落的衣襟。

“你爹害了我爹!你也害了我全家!”王小梅的眼睛血紅:“我今天就要你償命!”

桑落抓住她持刀的手腕,兩人扭打在一起。

懸崖邊上的碎石被踢得滾落下去,半天聽不見落地的聲音。

“桑落!”頓珠衝上來,想拉開王小梅。

就在這時,王小梅突然鬆開手,把刀往地上一扔,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推在桑落胸口。

桑落往後踉蹌幾步,腳下一空。

“阿落!”頓珠想也不想,撲過去抓住她的手。

但他自己也失去了平衡。兩個人一起向崖下墜去。

王小梅站在崖邊,看著兩人消失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臉上露出瘋狂的笑容。

她跪倒在地,對著天空大喊:“爹!我給你報仇了!”

笑聲在雪山間回**,淒厲得像夜梟的啼哭。

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消失在暮色裏。

崖下,頓珠死死抓著桑落的手。

另一隻手拚命抓住崖壁上凸出的一塊岩石。

兩個人的重量全靠那隻手撐著,岩石邊緣已經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順著石壁往下淌。

“阿布,放開我吧。”桑落仰頭看著他:“不然咱們都得死。”

“閉嘴!”頓珠咬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他往下看了一眼,腳下十幾米處有一塊突出的平台,不大但也能暫時落腳。

“桑落,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因為用力而顫抖:“我數到三,你使勁往上蹬,我會把你往上甩。看到下麵那塊平台了嗎?盡量往那兒跳。”

“那你呢?”

“別管我!”頓珠喘著粗氣:“準備好了嗎?一、二。”

“三!”

他手臂猛地發力,把桑落往上甩去。

桑落借著這股力,雙腳在崖壁上使勁一蹬,整個人向那塊平台落去。

同一瞬間,頓珠抓著的那塊岩石鬆動了。

碎石簌簌落下。

桑落落在平台上回頭看去,正好看見頓珠隨著那塊岩石一起向下墜去。

“頓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