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榜拉珍晾完衣服,又和次仁去牧場轉了一圈,天快黑了才回家。
等他們進屋的時候,桑雲和李建國已經回來了。
桑雲穿著件嶄新的紅格子呢子大衣,正在跟拉珍炫耀:“阿媽,你看!建國給我買的!呢子的!”
拉珍笑了笑:“好看。”
“可不是嘛!”桑雲得意地瞟了桑落一眼:“鎮上供銷社就進了三件,建國硬是給我買來了,花了半個月工資呢!”
李建國跟在後麵,手裏提著大包小包。
他依然是一副溫和有禮的樣子,把東西放下後對拉珍說:“媽,這是給您的紅糖,這是給大叔的茶葉,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破費了。”拉珍接過東西,對李建國的表現還是滿意的。
桑雲在帳篷裏轉來轉去,一會兒摸摸新大衣,一會兒擺弄李建國買來的東西。
嘴裏還不停地說著:“建國說了,過幾天還要帶我去縣裏呢!縣裏有電影院,有百貨大樓,可比鎮上氣派多了!”
桑落坐在火塘邊削土豆頭也不抬,次仁坐在她旁邊,隻要看一眼李建國,臉色就要難看一分。
李建國走過來,在桑落對麵坐下:“阿姐,忙呢?”
“嗯。”桑落應了一聲。
“聽說你種的菜特別好。”李建國笑著說:“哪天方便帶我去看看嗎?”
“就幾棵白菜蘿卜,沒什麽好看的。”桑落想也沒想地拒絕。
“話不能這麽說。”李建國堅持道:“能在草原上種出菜來是大本事。我們農場那邊也想搞種植,正好跟你學習學習。”
他的話說得挑不出毛病。
但桑落總覺得,他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裏還藏著別的東西。
晚飯時,桑雲更是把炫耀發揮到了極致。
從李建國給她買的大衣,說到將來要去縣裏生活,再說到李建國在單位多麽受重用。
拉珍幾次想岔開話題,都被她繞了回來。
“姐,”桑雲忽然看向桑落:“你看建國對我多好。你可要抓緊了,別等到年紀大了,就不好找了。”
桑雲說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捂住嘴:“啊,我忘了,姐姐你是要嫁給頓珠他們的。”
“他們?”李建國適時地接話。
“誒呀,建國你不知道。”桑雲挽住李建國的胳膊:“這邊的婚俗,姐姐是要嫁給頓珠他們兄弟好幾個的。”
桑雲說這話的時候不懷好意,陰陽怪氣的語調,像是在向誰暗示桑落是個不幹淨的女人一樣:“和咱們那邊的一夫一妻可不一樣呢。”
桑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的事,不勞你操心。”
“我這不是為你好嘛。”桑雲撇撇嘴:“姐姐你能接受這樣的習俗,可見姐姐你就適合在這邊生活啊。”
次仁“啪”地放下筷子:“吃飯就吃飯,你怎麽話這麽多。”
桑雲瞪了他一眼,但沒再說什麽。
夜裏,桑落躺在墊子上,聽著帳篷外呼嘯的風聲,心裏那根弦越繃越緊。
李建國到底想幹什麽?
難道是因為自己的菜的?
不應該啊。
那難道是……
桑落突然想到了王富貴。
就在這時,房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桑落立刻坐起來,手摸向枕邊的刀。
簾子被輕輕掀開,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是頓珠。
“你怎麽來了?”桑落壓低聲音。
“有消息。”頓珠走到她身邊坐下,聲音壓得很低:“我從鎮上的朋友打聽到,李建國這幾天在鎮上到處打聽你的事。”
“打聽我?”
“嗯,問你平時都做什麽,和什麽人來往,之前被綁架的事……還有,他特意問了王富貴的案子。”
果然,李建國是衝著王富貴的事來的。
“看來我猜得沒錯。”桑落的心沉了下去:“李建國是王富貴那個親戚派來的。”
“那他的目的是什麽?”頓珠問。
桑落沉默了一會兒:“暫時還不知道。”
“不管是什麽,我不會讓他得逞的。”頓珠對桑落保證道:“從明天起,我哪兒也不去,就在你身邊。”
“不用。”桑落搖頭拒絕了頓珠的決定:“你該幹什麽幹什麽。他要動手總會找機會,我們隻要做好準備就行。”
“好。”頓珠看著她:“但你答應我,一定小心。”
“我會的。”
頓珠又坐了一會兒,才悄悄離開。
桑落重新躺下,卻再也睡不著。
之後的幾天,李建國出現在桑落身邊的頻率明顯高了。
起初是隔三岔五,後來幾乎每天都能看到他在桑落的菜地邊轉悠。
他總是很客氣,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溫和笑容,問的問題也都在情在理。
桑落始終保持著距離,回答簡短而克製。
但李建國似乎並不介意,有時甚至自帶小馬紮,在菜地邊一坐就是半晌。
牧場裏漸漸有了議論。
但桑落依舊照常侍弄她的菜。
直到村裏開始有牲畜丟失。
格桑家丟了一頭牛犢,尼瑪家少了兩隻羊,連公社寄養在牧場的一匹騸馬也不見了。
丟失的牲畜都在壯年價值不菲,且現場幾乎沒有血跡,也沒有掙紮和蹄印拖拽的痕跡,安靜得像被夜色吞噬了。
恐慌開始蔓延。
“不是狼。”有老牧民蹲在丟失牛犢的圈欄邊眉頭緊鎖:“狼來了的話不會一點聲音也沒有。”
“那能是什麽?鬼扯了去?”
流言開始滋生,有人說是山神發怒,有人說是來了專門偷牲畜的團夥,還有人說看見夜裏有黑影在牧場邊緣遊**。
村委會組織了幾次巡夜,頓珠和次仁都參加了,但一連幾晚都平安無事。
就在大家稍微鬆懈時,卻發現又丟了牲畜。
一夜之間,七戶人家丟了牲畜,總共兩頭牛、九隻羊。
這是最大的一次損失,牧民們紅了眼聚集在村委會前的空地上,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必須報警!這是盜竊!”
“讓公社派人來!咱們自己查不出!”
“再這樣下去,大家都要喝西北風了!”
李建國這時候突然臉色凝重的開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周圍安靜了些,不少目光投了過來。
“什麽事?”
李建國搓了搓手,像是很為難:“其實……我知道你們的牲畜在哪兒。”
他話說到一半停下來環視四周,然後視線定格在桑落身上。
“阿姐,你就說實話吧。”
瞬間,村民們的視線就齊刷刷地落在了桑落身上。
李建國也好像很不情願,但是依舊大義凜然的樣子:“阿姐,我前幾天都看到了,那些牲畜都是你殺害的。”
李建國一字一句:“阿姐你牲畜的血,甚至……肉來滋養菜地,這樣長起來的菜,你吃了不怕造報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