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怎麽了?”次仁沒想到,今早剛說起巴桑家,王師傅這會兒就提到他們了。
“昨天我聽說個事。巴桑家那個羅布,最近在鎮上到處說,北邊這片牧場不該包給一個漢地來的女人,應該留給本村的年輕人。”
次仁的手頓了頓:“他還說什麽?”
“還說……”王師傅看了看桑落,有些猶豫:“還說漢族姑娘不懂草原規矩,遲早要惹麻煩。”
桑落的神色平靜,她給王師傅添了茶:“王師傅,謝謝您告訴我們這些。”
“你們心裏有數就行。”王師傅壓低聲音:“羅布那人,嗓門大,心眼小。你們防著點,尤其是桑落曼巴,盡量別一個人去偏僻地方。”
次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早飯後,工人們繼續幹活。
次仁拿上鐵鍬和一些工具,和桑落一起往河邊走去。
深秋的草原,草色已經泛黃。
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小魚。
桑落選的那片空地在溪流東岸,地勢略高不會被水淹,又離水源不遠。
“這裏土質不錯。”她用鐵鍬挖了一捧土,在手裏撚了撚。
次仁在她身邊蹲下,握住她沾了泥土的手:“等草藥種活了,咱們就在這兒蓋個小暖棚冬天也能種菜,一年四季都有收成。”
“那得費不少功夫。”桑落說。
“不怕。”次仁的眼睛亮亮的:“我有的是力氣。再說了,這是咱們自己家的牧場,費多少功夫都值得。”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幹活,不知不覺就清理出一大塊地。
桑落看著這片土地,心裏湧起一股滿足感。
“等開春,這裏就會長出綠芽。”她輕聲說。
“嗯。”次仁站在她身邊,攬住她的肩:“到時候,咱們的氈房也蓋好了,牛羊養起來,草藥也長出來,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兩人同時轉頭,看見兩匹馬正朝這邊奔來。
是羅布,還有他弟弟諾布。
兩匹馬在溪邊停下,濺起一片水花。
羅布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桑落和次仁剛開墾的地,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喲,這是要種地?”
次仁上前一步,把桑落護在身後:“有事?”
“沒事,就是來看看。”羅布翻身下馬,走到那片地邊,用腳踢了踢剛清理出來的石子堆。
諾布跟在哥哥身後,有些局促地對次仁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都是自家牧場的事,就不用你多費心了。”次仁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已經握成了拳。
羅布笑了笑,目光轉向桑落。
“桑落曼巴真是能幹,又會治病又會種地。不過我得提醒你,草原上的土可不比你們漢地的土。有些東西……在這兒是活不了的。”
羅布說話的時候,戲謔的表情就沒離開過桑落。
好想他說的不是要種下的草藥,而是別的什麽。
桑落從次仁身後走出來,神色平靜:“能不能活,試試就知道了。”
羅布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說:“我阿爸讓我帶個話。我家在上遊承包了這麽多年了,養的牛羊也多,要是不小心截了你們的水,多擔待啊。”
次仁早就猜到了:“你們家今年隻養了幾十頭牛吧。”
“誒,那不是都生病了嘛。”羅布根本不怕被拆穿:“總之,你們想好好用水,就掂量一下用什麽換吧。”
羅布說著又重新騎上馬,走了兩步後,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轉頭:“啊對了,你們那個蓄水池,也小心點啊,這年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來個天災,把池子弄塌了呢。”
明晃晃地威脅。
次仁被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原本好得差不多的傷口也開始泛疼:“羅布,草原上的規矩是水源共享。你要是敢截流,咱們就去鎮上評理。”
“評理?”羅布嗤笑:“次仁,你還是太年輕。”
他掉頭往前走了兩步,馬頭幾乎要貼到次仁麵前。
“你們家現在什麽情況,你自己清楚。頓珠在部隊回不來,益西在外麵打工,就你一個能打的還帶著傷。真要鬧起來,你護得住這麽大一片牧場?護得住……”
他的目光又瞥向桑落,沒說完的話意思很明顯。
桑落的手在袖子裏握緊了。
她能感覺到次仁身體的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輕輕拉了拉次仁的衣袖,示意他冷靜。
“你的意思我們明白了。”桑落開口,聲音依然平靜:“但我們家也不是軟柿子,你要是真要截流,我們也有我們的辦法你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羅布盯著桑落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來:“行,有膽量。那咱們就走著瞧。”
臨走前,羅布又回頭看了一眼:“對了,占堆阿古好像是這幾天回來吧,希望路上不要遇到危險才好啊。”
羅布說著大笑離開,馬蹄聲漸漸遠去,溪邊才恢複了安靜。
次仁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桑落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次仁。”她輕聲喚他。
“我沒事。”次仁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說得對,咱們家人少,硬拚不行。得想別的辦法。”
桑落看著他緊皺的眉頭,心裏一陣心疼。
她拉著他走到溪邊,兩人在石頭上坐下:“你冷靜,現在睡暈的事情可以慢慢計議,但是剛才他提到了阿爸。”
“阿爸?”次仁也想起來了。
他蹭的一下站起來:“他不會是要去伏擊阿爸吧!”
“這可不一定。”桑落咬咬下唇:“就算是他們不出麵,路上弄點什麽危險,阿爸阿媽還帶著阿依呢,肯定是要吃虧的,而且鎮子上丹增還一個人在學校呢。”
桑落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
現在家裏隻有一個負傷的次仁,實在是忙不過來。
要是頓珠阿布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