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比村裏熱鬧得多,益西和次仁分開行動。

益西去了買建材的區域,桑落和次仁去了牲口集市。

牲口集市牛羊的叫聲此起彼伏,空氣中飄著牲畜特有的氣味。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販子看到他們,熱情地迎上來:“幾位買牛羊?來看看我這些,都是上好的草原羊,每個都膘肥體壯!”

桑落上前,仔細看了看那些羊。

她伸手摸了摸羊毛,又捏了捏羊的脊背,然後對次仁搖搖頭小聲道:“毛色不夠亮,膘也不夠厚。這樣的羊過冬都難,更別說產羔了。”

販子聽到不禁一愣,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姑娘這麽懂行:“那……那您再看看這些?”

桑落又看了幾群,最後在一群黑頭綿羊前停下。

這些羊體型勻稱,毛色油亮,眼神也精神。

“這些怎麽賣?”她問。

販子報了個價。桑落眉頭都沒皺,張口直接砍掉三分之一。

“姑娘,這價太低了!”販子叫苦連天:“我這都是好羊,成本價都不止這些!”

“是好羊,但也沒你說的那麽好。”桑落語氣平靜指了指其中的幾隻羊。

“你看那隻,左前蹄有點跛。那隻眼睛有炎症。還有那幾隻,年齡偏大,產羔率不會高。”

她每指出一個,羊販子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最後,桑落談到了一個她心中可以說是最便宜的價格,才鬆口定了下來。

她又用同樣的方法買了幾十頭犛牛,價格都比市場價低了一成。

販子一邊數錢一邊歎氣,一邊笑著打趣桑落:“以後你可別常來,我們生意都沒法做了。”

桑落笑著接過牲口的單據:“放心,明年還找您買。”

離開牲口集市的時候,益西也已經把材料和工人都談妥了,一周後就去牧場開工。

三人商量著,就在鎮上的小飯館吃了頓簡單的晚飯,後才騎馬回家。

半路上,益西突然停下:“你們回去吧。”

“怎麽了?”次仁不解。

“我馬上就得走了。”

次仁頓了頓:“這麽快?”

“工地上催得緊。”益西轉頭看他:“新房蓋好之前,我會盡量多回來看看。等完全弄好了……我沒準會回來長住。”

益西說著又看向桑落:“你防著點多吉家。那老東西不會就這麽算了。”

“我知道。”桑落點頭:“阿布也是,在外麵注意安全。”

益西笑了,忽然伸手想揉桑落的頭。

這次次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幹嘛?”

益西故作害怕的樣子收回手:“誒呀,狼崽子要來咬人了,溜啦!”

他大笑著一夾馬腹,馬兒向前衝去,把笑聲灑了一路。

次仁在後麵氣得咬牙,桑落看著這兩兄弟,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第一批工人和材料就到的時候,次仁身上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隻要不太用力就不怎麽痛了。

次仁指揮著工人們卸貨、選址、打地基。

桑落則忙著給大家準備奶茶、酥油和糌粑,看上去還真是像是新婚的小夫妻。

新氈房選址在小溪上遊約五十步的地方,地勢略高幹燥背風。

工人們都是益西介紹來的熟手,動作麻利得很。

上午才打好地基,下午已經立起了第一根主梁。

“照這個進度,十天就能把五間氈房的主體建好。圈舍得半個月。”王師傅跟次仁說著進度。

“來得及。”次仁也看向工地:“年前能完工就行。”

“那肯定沒問題。”

工人們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和木材切割聲,讓這片寂靜的草場充滿了生機。

桑落站在隻有半成型的氈房框架立在夕陽中,心裏湧起一股滿足感。

等晚上工人們收工後,桑落和次仁簡單收拾了工具,在還未建好的氈房旁生了堆篝火。

火上架著小鍋,裏麵煮著簡單的羊肉湯,香氣隨著蒸汽飄散。

“怎麽樣?”次仁頂著鍋的同時,往火堆裏添了根柴。

“不太好熟。”桑落搖搖頭,舀了碗湯遞給他讓他嚐嚐:“比家裏麵煮熟需要的時間要長很多。”

次仁接過碗喝了一口:“沒事兒,那我以後早點準備就行了。”

桑落也正小口喝著湯,聞言抬頭:“那很費牛糞的。”

“都交給我,我去撿。”次仁湊近桑落眼神溫柔:“肯定不會叫我的阿落累著或者餓著的。”

桑落的臉微微發熱,低頭繼續喝湯,卻沒反駁次仁那句“我的阿落”。

夜幕完全降臨時,溫度開始驟降。

次仁往桑落身邊靠了靠:“冷不冷?”

“不冷。”桑落嘴上這麽說,卻也沒躲開。

次仁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桑落肩上,袍子還帶著他的體溫,暖烘烘的。

“蓋上,別著涼。”

桑落攏了攏身上的袍子,輕輕靠在次仁肩頭。

接下來的幾天,在忙碌中過得飛快。

氈房一天一個樣,圈舍的圍牆也壘起來了。

桑落和次仁白天幫著幹活,晚上就守在新牧場,像守護著即將破殼的雛鳥。

第四天下午,幾個鄰村來幫忙的阿佳(阿姨)臨走前突然拉著桑落走到一邊。

帶頭的阿佳四十來歲,笑起來眼睛眯成縫。

她拉著桑落的手,上下打量:“桑落曼巴,次仁那小子對你好不好?”

桑落有些不好意思,但點頭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幾個阿佳交換了個眼神。

另一個叫卓嘎的阿佳開口:“那你是認定他了?”

“嗯。”桑落這次回答得很堅定。

央宗歎了口氣,拍拍她的手:“桑落曼巴,既然這樣有些話我們得提前跟你說說。我們也知道你是漢族姑娘,接受不了我們這邊的婚俗。”

桑落聽到“婚俗”兩個字的時候心微微一沉。

卓嘎阿佳接話:“我知道你們那邊都含蓄,但是之前的事兒你沒忘吧?家裏麵男人少,在咱們這兒是真的會出事兒的,更何況咱們這位村長還……”

阿佳說話的時候,還往牧場外圍看了看:“這幾天,紮西幾個兄弟就沒少往這邊晃悠,你們都沒發現吧。”

卓嘎的話沒說完,但桑落聽懂了,她的手指也跟著不自覺地收緊。

“次仁和頓珠都是好孩子。”央宗的聲音很溫和:“頓珠穩重,益西也有能耐,次仁更是有擔當還對你真心。”

她頓了頓,看著桑落的眼睛:“真要是到了需要做選擇的時候,是放棄次仁還是……的時候,阿佳們都不希望你和次仁散了。”

桑落沉默,篝火邊那幾個阿佳關切的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溫暖又格外沉重。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

央宗拍拍她的肩:“不急,你慢慢想。日子還長著呢。隻是阿佳們看你是個好姑娘,不想你將來因為家裏男人少受了什麽難說的委屈。”

桑落沉默的點點頭:“阿佳,我知道,我會好好考慮的。”

阿佳們聽到桑落的話,知道她是真的聽進去了,又開心地跟她說了些家常才離開。

桑落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心裏亂成一團。

這個問題,她其實一直知道。

但她真的要接受幾位阿布嗎?

桑落一個人在即將完工的氈房前站了很久。

次仁從圈舍那邊走過來,看到她一個人站著快步上前:“怎麽了?是不是累了?”

桑落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隻是在想事情。”

“想什麽?”次仁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跟我說說。”

桑落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手溫暖而有力,掌心有幹活磨出的繭。

“次仁。”她忽然開口,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有些飄忽,“你是怎麽看到這邊……的舊婚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