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笙再見到周晏臣,是下午四點,她進去給他送文件的時候。

男人鬆懈著傾長的身影,整個人散發著卸下防備後的疲憊。

疏淡的雙眸緊閉,小憩在他那張專屬的黑色辦公皮椅上。

剪裁精良的炭灰色暗紋西裝上,別著一複古的駁頭鏈。

漂亮的綠翡翠鋯石,點綴在炭灰色的扣眼處,精致的銀色金屬鏈子,自然垂墜,隨著悠長沉穩的氣息,緩緩起伏。

“周董?”

夏笙帶上門把手走近,輕聲喚他。

剛剛周晏臣回來,她在打印區整理資料。

兩人沒打照麵。

軟甜的聲音,穿透進空氣裏,徐徐鑽入耳膜。

周晏臣聞聲,耳骨輕動了下。

薄唇抿著,弧度未變,像真的睡著了那般。

又或者,早已知曉進來的人是她,大可放鬆警惕地繼續休息。

瞧見男人無動於衷的反應。

夏笙輕努了下唇瓣,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按照他平日裏的批閱習慣,依次從左到右排列好。

擺放整齊,腳步挪開桌沿,男人低緩沉啞的嗓音溢出,“就這麽走?”

“……”夏笙撚指腹,別過頭去。

視野裏,周晏臣膚色冷白,尤其是此刻映淌在直射的陽光中,更顯得透明冷清。

鼻梁高挺,宛如峰巒,天生上位者的貴氣。

幾縷額前的碎發,隨意垂落。

看似輕懶,卻沒有柔和掉眉宇間籠罩的點點冰霜,反而幽深得難以捉摸。

如座高傲的孤峰,挺拔而不可高攀。

這讓夏笙不由想起,中午在壽司店裏遇到的宋安倩。

也許就得是那樣同樣高度的女人,才能領略周晏臣這孤峰上的風景。

——“宋安倩二十三歲就跟周晏臣出了國,整整六年的時間。”

長達六年的陪伴。

兩人遠在異國他鄉。

想想六年前的自己,夏笙才剛好十八歲,剛過完成年禮。

他們倆之間經曆的,擁有的,都不是夏笙能想象,能觸碰的。

孟言京說的那些話,夏笙不是沒有往心裏去,是不敢往心裏去。

她越來越畏怯那股滯後性的疼痛。

周晏臣這個人,會比孟言京,更讓人刻骨銘心。

“你不是睡著了嗎?”

略帶惺忪的深眸,半闔撐開。

周晏臣調整坐姿,反向控訴道,“所以你就這麽走?”

六七個鍾頭沒見,她就這態度?

昨晚是誰被寵,被哄,被嗬護的。

做噩夢,哭著喊爸爸。

鑽他懷裏,扒拉他拿紙巾擤鼻涕,最後還要拍著背才能睡著。

周晏臣不厭其煩的附和著,結果一覺醒來……

小姑娘真的愈發沒有心。

“我昨晚,鬧你啦?”

其實夏笙半夢半醒,又帶著感冒的不舒服,周晏臣怎麽照顧她,她還是隱約記得的。

隻是具體的細節情況,想不太起。

就記得他抱著她,哄她“小笙兒,乖!”

夏笙偷偷想,周晏臣肯定是跟孟言臣私下見過麵,還談起過她的。

不然,“小笙兒”這名字,他不可能叫得出來。

“你說呢?”

周晏臣喉嚨沙啞,醒了醒神,支起背脊抬手,拿過一旁早已涼掉的咖啡抿了口。

夏笙視線順移過去,“我給你重新衝泡一杯吧。”

說著,纖細的手兒伸了過來,卻被男人溫熱的掌心納入其中。

“辦公室。”

女孩小聲低語著提醒。

眼神更是警惕地往門口瞟。

現在這個時間段,容易有訪客,也會有其他走動送文件的同事。

周晏臣察覺她輕微的抵觸,抬起另一隻空閑的手,按桌沿處的控製開關。

門反鎖而上。

聞見那一聲“滴——”,夏笙才放鬆下緊繃的手骨。

“會按摩嗎?”

“嗯?”

“幫我按按,頭疼。”

周晏臣拉著她軟綿的小手往上,最後定格在太陽穴。

他重新閉合上雙眼,鬆緩下全身繃緊肌肉與神經。

女孩指腹按揉的力道輕而有力,恰到好處的舒適。

周晏臣薄唇輕啟,“以前給孟言京也按摩過。”

“.....”

夏笙頓下一秒的動作,又如初繼續,“沒有。”

“那給誰按摩過,挺嫻熟的。”

周晏臣不是質疑的口吻,單純好奇。

夏笙站他側邊,看不見他此時的表情狀態,誠實道,“奶奶。”

“夏家的奶奶,還是孟家的奶奶?”周晏臣平仄的語句,閑談著。

夏笙專心按揉。

垂落的目光裏,是男人時而蹙起,又時而舒展眉心骨。

看著,像被什麽心事困擾住一般。

“都有。”

夏笙順著他問話說,“夏家奶奶是睡不著,我給放鬆,孟家奶奶,是有時想事情想到頭痛,我舒緩。”

——“她媽沒死,不過早就重新嫁人,不要她了。”

——“她二歲時我懷孕嫁過來,為了當好這個‘媽’,孕反還得半夜起來哄睡,照顧,我現在需要她反哺一下怎麽了?”

——“還不是她那個短命鬼的爹,兩碗水不肯端平,什麽都第一時間向她,那我兒子呢?兩人同時發燒,她住VIP急診,我兒子在過道上擠。”

——“她不聽話就得挨長輩教育,我隻是行駛了一個當‘媽’的權益。”

杜玉琳所有的頭頭是道,理直氣壯,皆是在諷刺著夏笙命運裏的咎由自取。

男人倏地太陽穴突突直跳。

夏笙抖了下手,柔軟的手心完全包裹那位置。

俯身而下的氣息裏,是女孩每天晚上都會塗抹的花香身體乳。

那味道不造作,不嬌柔,讓人心曠神怡地放下所有煩躁不安的情緒。

周晏臣滯緩地慢慢睜眼。

“周晏臣,你怎麽了?”

——“所以你把她丟在流浪狗窩裏,把她鎖在夏家的閣樓上發泄虐打,甚至還讓狗咬傷她.....”

當時夏笙哭著說這些時,周晏臣的震撼勁都沒有親耳聽杜玉琳講訴的強。

——“這些都是那小賤人告訴你的?你到底跟她什麽關係。”

——“有其母必有其子,夏鎧如今的一切才是你的自作孽不可活。”

——“你不給錢,那就讓她等著看夏家家破人亡,也永遠別想知道她生母在哪。”

“夏笙。”

周晏臣握上她緊貼而來的手背。

男人掌心裏,滲著涼涼的細汗。

夏笙觀察他的變化,“怎麽了?”

“中午林盛說你吃到一半就出集團,去見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