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玩了一夜通宵遊戲的黃思駿走出網吧,依然沉浸在血腥殺人遊戲的情境之中,興奮不已。就在這時,他接到係主任鍾擎的電話,一下子從遊戲的虛擬世界被拉回到了現實的冰冷世界。他頭皮發顫,一路快跑地來到宿舍,發現整個宿舍樓擁有這個時間裏罕有的熱鬧。副校長李坤明、係主任鍾擎及學校保衛處處長陸華軒等一幹領導等麵色凝重地站在5樓樓道裏。
在李副校長為首的“審判團”的“問訊”下,黃思駿很快就從同學們的敘述中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今天淩晨兩點左右,513宿舍的莫蔭同學被一陣敲門聲驚醒,起身一看,見到李極站在514門口,說514裏有人半夜翻箱倒櫃的,吵得他睡不著。莫蔭扔了一句“514是座空屋”,隨即就嚇得縮回被窩,瑟瑟發抖。約莫過了五分鍾,他依稀聽到樓道裏傳來一陣歌聲,飄飄忽忽,若有若無。他覺得旋律很熟悉,後很快就反應過來,那正是路曠臨死之前所唱的小調!難道是路曠的鬼魂回來了?他驚得汗濕被衾。無比漫長的一段時間。歌聲忽地停止。他隱約聽到有一個淡淡的腳步聲從514裏傳出,漸行漸遠而去。終於,一切恢複了寧靜。他緊繃的神經久久無法得到鬆弛,如同一隻受到驚嚇的小鼠,豎棱著耳朵,諦聽著周圍細微的動靜。然而一切安然。他迷迷糊糊地重新歸入夢鄉。
接下來發生的事,則是5樓的多名同學共同描述:清晨五點半左右,他們被一聲慘叫聲驚醒,紛紛走出宿舍。眼前的景象令他們再度重溫了半年多前的那場噩夢:隻見李極站在樓道裏,神色極怖,嘴裏喃喃地念著不知什麽話。在他的身後,封閉了半年之久的514房門大開,像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被打開了棺蓋,貪婪地等待著死屍的入殮。在同學們的意識尚未從睡眠及驚駭之間化解開時,李極猛地將頭撞向牆壁,一下,兩下……汩汩的鮮血將牆壁浸染得如初升的太陽一般紅豔,豔得刺眼。而他的手中,霍然握著一把銀釵!
同學很快從驚懼中清醒了過來。有膽大者衝上前,用力地抱住他,阻止他再撞牆。
李極在同學的懷中,如一條被縛網中的魚兒,死命掙紮。很快,他便掙脫了同學的交纏。詭異的一幕再度發生:隻見李極仰著頭,鮮血覆麵,對著空中念念有詞。近旁的同學分辨清,他說的是:“你是罪孽,罪孽……”忽然間,他右手中的銀釵像一道閃電般地從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紮入左手背中。他下手如此用力,幾乎將銀釵刺穿手掌。他渾然不覺痛般地拔出銀釵。鮮紅的血跡穿透血管的束縛,沿著銀釵來時的軌跡,在清晨中盛開了一朵明亮的花兒。
又是凶狠的一紮。李極邊紮邊淒厲喊道:“讓你撿,讓你撿……”
銀針被旁邊的同學冒死奪下。有四個同學撲了上來,將李極死死摁倒在地。慌亂之中,有人報警,有人呼叫急救中心,有的則緊急通知了學校領導。
保衛處處長陸華軒率先趕到。他看到眼前鮮血淋漓的一幕,臉色霎時變得灰白,上前緊緊地將514敞開的門關上,仿佛那裏麵隨時都可能再跑出個惡魔似的。緊接著李副校長到了。他不愧為學校主要領導,遇事不慌,安排隨後到達的醫護人員將李極送往醫院,同時令剛剛趕到的警察封鎖起現場,又撥打了李極所在的經濟係係主任鍾擎的電話,再諄諄告誡在場的學生以大局為重,切勿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外泄出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黃思駿趕到宿舍時,正是李副校長處理完一切,準備召集與514新發生的慘劇相關的人員,進行詢問。於是他得以完整地了解了整個經過。
黑霧籠罩在李副校長的臉龐上。他用力地摁了一下額頭,站起來說:“作為學校的領導,作為一名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我堅決不相信所謂的鬼神說法。路曠、李極兩人的狀況,我堅信隻是偶然事件,可能是現實生活中他們受到了某種刺激,導致精神失常,做出這等傷害他人、傷害自己之事。我可以以副校長的名譽保證,這兩件事絕對跟鬼魂沒有任何關係。至於他們究竟受到了什麽刺激,公安局的同誌以及校保衛處會一起查個水落石出,給到大家一個明確的答複。”
同學們默然無語。圍繞著514宿舍接連發生了兩樁慘案,而且受害者在慘案發生時的狀態相似,均是瘋癲狂亂,唱著同一首曲子,手裏均握著銀釵。說是純屬巧合,未免太牽強了吧。大家暗暗在心裏對此事下了個定論:鬼上身!
李副校長看出同學心事,又說了一通請同學們給學校和公安局點時間,以徹查此事,目前無須驚慌,更不要以訛傳訛,造成人心動**之類的言辭,最後宣布散會。
係主任鍾擎叫住黃思駿,先是對他違反學校規定,私自留宿他人之事,作了嚴厲批評,臨了問:“你了解李極同學的家庭狀況嗎?”
黃思駿遲疑了一下,說:“不是十分了解。隻知道他父母早年雙亡,現在跟年已古稀的爺爺相依為命。家庭經濟嘛,很困難。所以他暑假留在學校,打工賺點學費。”
憂鬱閃過係主任的眼眸。他歎了口氣,說:“你跟我一起去醫院看望李極吧。”
李極在精神病院。
黃思駿幾乎認不出李極。他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才隔半日,一個人變化竟會如此之大。他印象中的李極,雖然木訥寡言,卻健實有力,散發著青春的光芒。而眼前的李極,仿佛被什麽東西吸走了身體內的所有靈性與活力,麵容枯槁,目光呆滯。若不是他的右手神經質地抖動著,黃思駿幾乎以為那是具空皮囊。
醫生已將李極額上、手背上的傷口包紮好。慘白的紗布,滲透出藥液的暗褐色,像凝固了的血漬。黃思駿有一陣恍惚。他仿佛看到有一隻幹枯的鬼,正伏在李極的身上,貪婪地從額上、手背的傷口中吮吸著。吸著吸著,鬼的身軀漸漸變得虛無透明,直至化入了李極的體內,餘兩隻幽幽的眼睛,一隻在額角,一隻在手背,凶惡地瞪著他們的到來。
黃思駿身子搖晃了一下。“鬼上身”的說法又湧現入了心頭。他感到一種莫名的驚慌。
醫生簡要地介紹了一下李極的情況:自送進精神病院來,李極沒有像一般病人那樣大吼大叫,而是出奇地安靜,包括醫生為他清洗傷口、上藥時,他都沒有任何反應,似乎他的靈魂不再附在軀殼上似的。考慮到李極之前有自戕的行為,而該行為可能會對其他病人造成傷害,所以醫院暫時將他單獨關於一室。
趁係主任與醫生探討李極這種狀況可能是什麽病理原因時,黃思駿獨自走到李極麵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問他:“李極,你還認得我嗎?”
李極死魚般的眼眸直直地落在黃思駿的脖子處。黃思駿頓時感到脖頸處傳來一陣的冰冷,仿佛那裏有一個人正以冰冷的手輕拍著那裏——他想起,醫生給人抽血時,都會輕拍抽血處,為的是令血液散開,血管浮現。他毛骨悚然了起來:莫非潛藏在李極體內的那隻鬼,正悄然爬出,蹲踞自己肩頭,張著血淋淋的大嘴,獰笑著準備進食?
他不由地縮了一下脖子,忽然直想盡快逃離這是非之地。
李極渾濁的眼眸轉動了一下。轉動的動作極其怪異,就像是有人在裏麵用手指撥動著,令眼珠子緩緩地沿著順時針旋轉了半周。
黃思駿全身的寒毛豎了起來。
一句陰森森的話語從李極嘴中吐出,將黃思駿驚得差點跌坐在地:“你的頭掉了!”
“你說什麽?”黃思駿尖銳的聲音響起,將在門口談話的醫生和係主任嚇了一跳。
係主任不滿地看了黃思駿一眼,說:“思駿,你怎麽了?”
黃思駿以手撫摩著脖子,確認自己的腦袋尚安然擱置於脖頸之上,戰戰兢兢道:“他,他說我的頭掉了!”
醫生神色一變,快步走到李極麵前,問:“你還看到了什麽?”
李極恢複了呆滯的神情。
醫生望了一眼黃思駿,沉吟了一下,說:“要不你來問。”
黃思駿膽戰心驚地重新靠近李極,竭力不讓自己的目光與李極的瞳孔相對,仿佛一相對視,自己的靈魂就要被吞噬進去,陷入萬劫不複之境地。他抖顫著聲音問道:“李極,我是思駿,你最好的朋友。你,你看到了什麽,告訴我,好不好?”
李極抬起了眼。黃思駿如同受到魔咒般地,不由地將目光迎了過去。他在李極放大的瞳孔裏,看到自己狼狽的身影,緊接著是一道白光閃過,仿佛門口有人飛快掠過。那速度,根本不是人類所能達到!
黃思駿驚跳了起來。他轉過頭去,望著門口。外麵空無一人。他飛奔至門口。長長的走廊裏,隻有一個年老的清潔工彎著腰,費勁地拖著地,再無他人。
“剛才是我的錯覺?”黃思駿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幾乎要爆炸開來。
“你怎麽了啦?”係主任以一種怪異的眼神地看著黃思駿。
“我……我剛才感覺有人從門口經過。”黃思駿結結巴巴道。
“哪有什麽人?”係主任煩躁地道:“再說了,有人經過也是正常的,跟你有什麽關係。你不要一驚一乍的。”
黃思駿呆立在地,腦中亂成一片。
李極忽然開口道:“來,照相。喀嚓一聲。人頭掉了。”說完,就像真的被切掉腦袋似的,整個人直直地後仰,跌在**。
這次黃思駿沒有受驚嚇的表現。倒是係主任驚了一跳,臉色大變。
醫生的臉色陰晴不定。他示意係主任、黃思駿一起退出病房。
就在黃思駿剛剛退出病房時,他突然聽到一陣纖細的聲音,“牛郎織女隔雲河,阿妹想著阿哥哥……”那是一個女聲!
他打了一個寒戰,抬頭看了一下。醫生和係主任保持著之前的驚惶神色,但顯然他們並未聽到聲音,而歌聲更非他們所發出。四周裏,除了自己,唯一一個可以發聲的便是如死屍一般躺在**的李極。歌是他唱的?
黃思駿對這歌的記憶十分深刻。因為路曠當日以銀釵在臉上刻“悔”字,並被警察轟掉半張臉的經過,他以一個湊熱鬧的旁觀者,盡攝眼中。他甚至還收到了幾滴路曠的腦漿。帶著火硝味,滴在他的臉上。溫熱的。有一股剛出鍋的豆腐腦的氣味。為此他在接下來的兩天裏,不停地用香皂抹擦著臉,希望把那幾滴乳白的腦漿連同氣味一同抹掉,直至將臉皮磨破。
因為有這麽段刻骨銘心的體驗,所以他清晰地記得當日裏發生的每一個細節,包括路曠臨死前所哼唱的那首小調。正是此刻飄出的歌聲!他想起513宿舍同學說過的話:在李極癲狂前,他聽到514宿舍裏傳出飄渺的歌聲。一支從南極傳來的尖銳冰棱穿透了他的骨頭,令他的四肢僵住。
他尚有一點餘溫的大腦收到了醫生對係主任的小聲私語:“我們懷疑李極很有可能在童年時期經曆了極其恐怖的事件,隻是被大腦的自動防禦機製,也就是人體的一種自我保護機能,壓抑入了潛意識中。隻是今天淩晨不知被什麽東西觸動了大腦的PLAY(播放)鍵,將那恐怖經曆重新播放了出來。大腦一下子承受不了如此強烈的恐怖衝擊,崩潰了,造成他現在這樣的神經錯亂。而我覺得……他剛才所說的字眼,正是他童年陰影的縮略。”
係主任身軀顫抖了一下,說:“可照相跟腦袋掉了有什麽關係呢?”
醫生長出了一口氣,說:“這正是我們需要了解的。對了,你別忘了,他剛才說的裏麵還有個‘喀嚓一聲’。這個‘喀嚓’可指照相機的閃光燈聲音,也有可能,可能是砍頭的象征。就像文學描述裏提到砍頭都是說‘喀嚓一聲,人頭落地’。”
係主任緊張道:“你是說,他童年時目睹了一樁駭人凶殺案?”
醫生搖了搖頭,說:“這個……暫時還無法下定論。如果‘喀嚓’真是指砍頭的話,那麽前麵的照相又作何解釋?難道有人會對殺人進行現場實錄?這個合理性很低。”
係主任握住醫生的手,說:“那就拜托你們以專業的知識與工具,盡快解開這個謎吧。我們學校現在急需要一個科學的解釋,來給學生做一個交代。”
醫生客氣道:“我們會盡力而為。”
黃思駿渾渾噩噩地出了精神病院。八月的陽光很好,將火一般的熱液毫不吝惜地注入他的身上。他感覺體內的寒氣被一點一點蒸發掉,全身的血液重新流動開。思維終於可以轉動了。他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一幕幕,心越揪越緊。
在李極瞳孔中閃過的身影,詭異的歌聲,還有他偈語一般的話,都令人不寒而栗。“他究竟是被潛意識中的黑暗記憶所逼瘋呢,還是衝撞了514宿舍裏的邪靈?”
黃思駿耳邊又響起了那幽幽的歌聲:“牛郎織女隔雲河,阿妹想著阿哥哥……”身軀不由地顫了一下。李極怎麽會唱路曠臨死前所唱的曲子呢,這曲子是如此的生僻,一聽就是某地的民歌。除非……路曠曾與李極一起生活在某座鄉鎮中!或者是兩人身邊有親密之人曾生活在一起。
但黃思駿以前與李極口中聊天時得知,李極所居住的小山村位處僻壤,鮮有外人到。而路曠則是西央市人。兩地相隔二千多公裏。黃思駿幾乎可以判定,路曠不會與李極的生活有任何交集。
那麽……極有可能就是,鬼上身!
黃思駿的腦袋飛快地轉動著,路曠生前在宿舍裏不停地翻找一把釵子,一把不知從何處來的釵子;及至他找到了釵子,緊接著便發生了他殺人後自殺的事件,臨死前則哼唱著那一首民歌。之後李極亦是聽到那首民歌之後,手握釵子而發瘋自殘……
黃思駿瞬間呆住了:如今自己亦聽到了這首民歌!如果真有鬼作怪,那麽豈不是意味著,自己已經成為了下一個目標?接下來裏,是不是自己即將接到那一根代表著死亡的銀釵?
一時間,他五髒六腑全都扭曲了起來,直想扒在路邊欄杆上,掏盡五髒六腑,大吐一場。
然而他卻什麽都沒做,隻是木然地拖動著身體,走出精神病院。連係主任什麽時候與他告別,都渾然不知。
走啊,走啊。黃思駿行屍走肉一般地走著。路邊的景色,從繁華的都市景象漸漸演化成破敗的民房,最後是荒涼的野地。碧綠的野草瘋狂地汲取著太陽的金黃光芒,伸長著脖子拚命上竄,仿佛隻有遠離腳下的土地,才能暢快呼吸一般。黑色的泥土,在漫長的歲月裏,掩藏了不知多少的死屍,將屍體上的每一塊肉,每一滴血,每一根骨頭全都榨取一空,化作自己的肥沃,輸送給了在它頂上如幡般招搖的野草。
一陣冷風吹過。野草稀裏嘩啦響成一片,起伏的身軀,像是死海中泛著銅綠色的浪潮。一根長長的蘆葦拍打在黃思駿的臉上,鋸齒般的葉子邊緣在臉上割出了一道血痕。有烏鴉“鴰”地一聲叫,兀地飛起,像是嗅到了什麽不祥的氣息。
黃思駿清醒了過來。他環顧四周的蒼涼與孤寂,心猛烈地驚慌了起來。
在一片空曠的野地裏,在密密的、瘋長的野草中間,他遺世而立,迷失了方向。
頭頂上的太陽不動聲色著,投下千萬根鋒利的火箭,割開了黃思駿的衣服,他的皮膚,抵達血管深處。血管沸騰了起來。有蒸汽冒了出來。塗了黃思駿全身厚厚的一層。
黃思駿感到口幹舌燥。玩了一夜的通宵遊戲,身體的能量幾乎被消耗一空。緊接著是一連串的緊張,肌肉的收縮將潛含其中的水分壓榨了出來,化做毛孔處的絲絲寒意。再是陽光下長久的曝曬。最後一點的體液被逼出,成了汗水。於是身體幹癟了下來。他懷疑自己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木乃伊。
他想逃開太陽的追殺,逃開野草的糾纏,逃開這片荒野冷冷的敵意,然而他卻邁不開腳步。他腳下的泥土摻雜了太多死人的骨肉。那些被困住的靈魂在千萬年的時空裏拚命呐喊,掙紮,與黃思駿紛亂的靈魂交纏在了一起。
年輕、旺盛的生命力作出了反抗。黃思駿報複般地抓住割他臉的蘆葦,一把將它擰斷,將梗放入嘴中,死命地嚼了起來。
蘆葦杆就像被抽掉靈肉的軀體,缺少柔軟,沒有汁液。黃思駿感到嘴裏一陣鹹腥。那是蘆葦梗的反報複,在他的嘴唇上再度割開了一道小血口,有鮮血溢了出來。
周圍的野草就像一群吸血鬼聞到鮮血的香氣一般,洶湧了起來。它們的枝葉在風中相互碰撞,彼此竊竊私語,仿佛在密謀著某個嗜血的陰謀。
疼痛讓黃思駿的神經徹底地清醒了過來。他扔掉手中的蘆葦杆,竭力地辨明自己來時的方向。
有一道白光從野草之中躍了出來,狠狠地撞入黃思駿的眼眸之中,差點將他擊倒在地。
黃思駿的心莫名地一顫。他想起了之前自己總結出的那個讖語:民歌+銀釵=死亡。“難道那是銀釵的光芒?”
他的心強烈地跳動了起來,幾乎將胸腔敲破。
他死死地望著白光的方向。千萬個念頭像潮汐一般地湧來,又如潮汐一般地飛快撤走,不留下什麽。
“如果真有詛咒,那麽逃避還有什麽意義?”一個念頭鑽入了黃思駿的大腦。他遲疑了一下,機械般地牽引著雙腿,朝白光的方向走去。
白光藏在一處坑窪地裏。有雜草密密地遮掩住了它,隻餘一個尖點,搖晃著太陽的光芒。像極一個無聊的鬼魅拋出的媚眼。
黃思駿彎下了腰。他的身影遮住了陽光。白光消失了,剩下一點白,**在綠草之中。
他胸口緊迫的一口氣被釋放了出來。銀釵不可能有這麽粗的頭。他將手探入雜草之中,握住了白光之物,用力拔了出來。
一截白骨!
黃思駿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將白骨遠遠地拋了出去。
白骨在陽光之中嘲諷似地眨了一下眼,隨即隱沒在荒草之叢。
黃思駿爬了起來,屁滾尿流地沿著來時的方向一路狂奔。一路上,矮野草牽絆住他的腳,長野草揪著他的手,像一群餓死鬼,一個個都拚力地想要留住他。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黃思駿粗重的呼吸聲響在天地間。幽靜加重了心頭的恐懼。他突然生起了一個念頭:“要是我迷失在這荒野中,是不是不用多久,就變成剛才那樣的一堆白骨,無人知曉?”
他的眼前掠過白骨閃爍的冷笑。那笑聲越來越大,漸漸地擴散開來,充斥於整片荒野。奔跑。隻有奔跑才能逃離這笑聲的魅惑。
黃思駿感覺整個肺快要爆炸開來,五髒六腑俱在燃燒。這時,他看到了一間廢棄的小屋。
那真的是一間小屋,十個平方米左右。古老的青條石砌就,木頭搭就的屋頂從中間凹陷了下去。有蔓藤植物從中長了出來,沿著屋簷下垂。遠遠地望去,小屋好像一個衰朽的老者頂著個染綠的頭發,有著說不出的怪異。
強烈的求生欲望讓黃思駿消化掉了這種怪異。在他的眼中,小屋象征著希望。雖然裏麵不會有他急需的清水、食物以及休息,但他至少可以確認,自己離人煙不遠。
經過小屋時,黃思駿踉蹌的腳步未曾停駐下來。就在與小屋擦肩而過的瞬間,他鬼使神差般地扭頭望了一眼小屋。小屋留給他的,是一個背影,看不到門,隻有兩個仄窄的窗戶。窗戶沒有玻璃,沒有窗欞,隻有空洞,黑色的空洞。那是火災過後餘下的痕跡。黑色的、空洞的窗戶,像對魔鬼的眼睛,冷冷地盯視著黃思駿,令他極其不舒服。
黃思駿扭過去了頭,準備專心他的奔跑。就在目光扭轉的一刹那,他看到窗戶的後麵,有一隻眼睛在窺視著他!
隻有一隻眼睛!看不到其他的五官,躲在窗戶後麵,躲在陰暗之中,黑的瞳,白的眸,散發著幽冷的光芒。
黃思駿的心髒又劇烈地震動了起來。他再度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倉皇逃竄,不敢回頭,耳邊依稀傳來小屋中壓抑的“桀桀”冷笑。
黃思駿始終分不清楚,那一個冷笑聲究竟是真實存在的,還是他體力消耗接近極限之後出現的幻覺。這一個冷笑聲就像一根針,紮在他的心,他的頭,他的腳,令他痛苦,令他奔跑不止。跟死神的賽跑。一旦停住,便永遠地停住了。將青春的血肉,化為祭品,供奉於小屋之中神秘怪眼的主人。
就在黃思駿感覺整個身體都快飛起來,不複屬於自己的時候,他看到了人煙,看到了都市的身影。劫後餘生的喜悅,驅散心頭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