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學校的食堂裏,就著夕陽的餘溫,啜著滾燙的湯,嚼著白米飯,黃思駿平生第一次感覺到生命的美好。他看著食堂裏進進出出的學生,每一個人的身影都是那麽的親切。一種感動湧上了心頭,讓他幾乎凝噎。
肚子充實了,身體回暖了,靈魂亦歸回到位。他尚來不及對今天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進行梳理,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原來你在這裏!”
黃思駿轉過頭去,是住在5樓的三名男生,他依稀記得他們都是人文係的,與路曠同學。
“找我有什麽事嗎?”黃思駿心不在焉地問。目前他所關注的,隻有李極發瘋的真相,以及514是否存在詛咒,詛咒是否落在自己身上。其他的,一概不感興趣。
男生中有一人在他麵前坐了下來,盯著他的眼睛道:“想不想找出你師弟發瘋的真實原因?”
一句話,說進了黃思駿的心窩裏去。他不由地端坐正了身姿,問道:“怎麽找?”
男生詭秘一笑,道:“請碟仙!”
黃思駿嚇了一跳,“你是說問鬼?”
男生眼中閃過狂熱的神情,“不這樣,難道你還真指望公安局和保衛處那班家夥查出真相?”
黃思駿遲疑了一下,“但……請碟仙就能問出個真相來嗎?”
男生湊近道:“你不覺得路曠的死亡很蹊蹺嗎?如今你師弟又在514宿舍裏出事了。所以那裏麵絕對有不幹淨的東西存在。解鈴莫過係鈴人。了解真相的最好辦法就是深入虎穴,過問當事人。”
黃思駿的心強烈地翻卷了起來。
男生又道:“你不想救你師弟一命嗎?”
黃思駿怔了一下,道:“這話怎麽說?我師弟是瘋了,可沒生命危險。”
男生道:“你別忘了,當時路曠也是先發瘋了,隨後殺人後被殺。現在你師弟也瘋了,如果我們不采取措施的話,那麽難保他……”
黃思駿明白了他的意思,太陽穴突地跳動了一下,心頭一陣黯然:“難保下一個發瘋自殺的還是我呢!”當下慨然道:“好!為救我師弟一命,我就陪你們玩一把!”
男生滿意地笑了,伸出手去,與黃思駿握了握手,“不錯,這才是男兒本色。對了,還忘了介紹下,我叫林易。”進而又為黃思駿介紹其他的兩名男生,“王子山,莫蔭。我們都是路曠的同學,人文係的。其中莫蔭還是路曠的室友,原來住514的。”莫蔭正是513宿舍那男生。
黃思駿朝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招呼,轉問林易:“那怎麽玩?”
路易道:“你隻管晚上12點之前到513宿舍,到時大家一起前往514。其他的事不用操心,一切由我們搞定。”
“好,那晚上回頭見。我先回去休息會兒。”黃思駿收拾好飯盒,出了食堂。
一覺睡得天昏地暗。預先設定好的鬧鍾準時地於23:30時尖銳地響起,刺破了黃思駿的夢鄉。他掙紮了許久,終於不情願地爬了起來。
學校宿舍23:30準時熄燈。屋裏一片漆黑,除了外麵路燈撥了一點微弱的光芒進來。黃思駿摸黑進了衛生間,用手接了一潑冷水澆到頭上,人頓時清醒了過來。
他上了5樓。樓道暗黃的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是伶仃,透著一種淒涼的冷。
黃思駿無端地感到一陣寒意。
林易從513宿舍裏探出了個腦袋,見到黃思駿,臉上浮現出了絲笑容。昏暗的燈光隔著門楣,在他的臉上打了個陰影,顯得他的笑容之後,藏了另一個笑容。似乎是……他的笑容不複歸他所有,而是受人操縱。
黃思駿突然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自動送上門的獵物,等著被吞噬的命運。
黃思駿閃身進了513宿舍。
屋內坐齊了人。沒有燈光,隻燃著一根幽幽的燭光。有輕微的風兒在屋內浮動,吹動燭光搖曳不止,映得每個人的表情陰晴不定。
林易滿意地拍了一下手,說:“人都到齊了,其他宿舍的同學也差不多都睡了。我們可以行動了。記住,大家動作要輕一點、快一點,免得被其他同學發現,上報給學校就不好了。”
黃思駿默默地跟在他們的身後,出了513宿舍,來到514宿舍門前。
林易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電話卡,沿著門縫插了進去。
西央大學的宿舍門是滑舌式的鎖頭。林易熟練地一捅,門就開了。
四人蹩身進去了。
一進門,黃思駿就皺起了眉頭。長期的門窗緊閉,使得許多的氣味無法散去,包括血腥味,以及腦漿的味道。黃思駿想起了滴落在自己臉上的溫熱腦漿,頓時腸胃翻江倒海了起來。
莫蔭瑟縮了一下,道:“我……感覺心驚肉跳得厲害。要不,我們還是算了吧。”
林易惡狠狠地盯了一眼他,道:“膽小鬼!這個時候打退堂鼓你覺得有意思嗎?”
王子山附和著。莫蔭囁喏著嘴唇,終說不出話來。
林易打開打火機。一簇火苗躍了出來,像一隻活躍的獵狗,興高采烈地看著陌生的環境。
盡管是些微的光明,但每個人都感覺心底暖了一下,怯意消去了許多。
王子山從隨身帶的背包中翻出一捆白蠟燭,抽出兩根,就著打火機的火苗,點亮了,放於桌上。
周圍的景象一下子被光明從黑暗的桎梏中釋放了出來,跳入他們的眼簾。眼前一片淩亂,像遭劫後的現場。
莫蔭嘟囔了一句:“味道太難聞了,我開下窗。”
他剛準備舉步,卻給林易喝住了,“笨蛋,開了窗,有風進來,還怎麽點蠟燭?”
黃思駿木然地看著他們的舉動,思緒開始漂浮不定。他看到王子山從背包中掏出一張掛曆般大小的白紙,恭恭敬敬將白紙鋪在桌麵上。白紙中間是一個陰陽魚圖案,圖案周圍按圓形排列著字,想必是林易等準備一會兒發問的問題了。
王子山又從包中拿出一白色圓碟,碟底畫有一箭頭。王子山將碟子倒扣於陰陽魚圖案之上。黃思駿雖以前沒有玩過碟仙遊戲,但大致明了遊戲的規則:幾個人以手指按住碟底,圍繞著桌子轉,心中默念“小碟仙快來”。待碟子自動離開陰陽魚圖案移動到別處時,說明碟仙已到,便可以問預先設定的問題。問話中,小箭頭移動到陰陽魚圖案四周某個事先寫好的對應詞上,便是碟仙給出的答案。等到問完所有問題,遊戲者再念道:“碟仙碟仙,所有的問題都問完了,你可以回去了!”之後碟子就會回到原來位置,代表碟仙已經離開。
林易看著王子山擺好一切,半是興奮半是驚懼地道:“好了,可以開始了。”
餘下的三個人均是默然,心中忐忑不安。他們紛紛伸出手,以食指按在白碟碟底。黃思駿感到一股寒意從細滑的碟底傳出,直透心底,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八月天,悶熱屋子裏,一個從包裏掏出的瓷碟,怎會帶有這樣的溫度呢?那簡直就像是從冰窟中取出一般!黃思駿想到了停屍房。
他生命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進入停屍房,跟爸爸去“瞻仰”一個出了車禍的親叔叔的儀容。白色的房間內,燈光明亮,卻給人特別壓抑的感覺,仿佛日光燈下,漂浮著許多人們看不見的透明物體,將光線重重遮掩。醫院工作人員拉開冷凍庫。黃思駿看到叔叔躺在小格子裏,手指彎曲,頭發、眉毛上滿是細碎的冰棱。額角上一個血洞。黑乎乎的。像是人的另外一張嘴,凍紫了的嘴。燈光迷離中。他仿佛看到叔叔躲在冰棱之下打著哆嗦,喊道:“好冷!”兩張嘴一起抖動。黃思駿由衷地感到一陣冷意布滿全身。
現在,黃思駿再度感受到了這一種寒意。那是從叔叔破開的血洞中噴出的寒氣,絲絲縷縷,切割開他的皮膚,沁入血液中。血液的溫度化開了冰寒,卻阻隔不了冰寒源源不斷的侵襲,終於,就像冬日裏某個早晨的河流一般,悄然斷流。冰寒占了上風。
林易推了一下他,“快動起來!”
黃思駿驀然驚起,默默地抬起腳步,與林易等一起,圍繞著桌子兜轉起來。
一圈……兩圈……三圈……黃思駿忽然感覺這場麵十分地詭異。三更半夜,六個人,黑屋子,轉圈。這情景,像極……小鬼推磨。
他驚顫了起來。小鬼推磨。磨的是人,榨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汁,猩紅的血汁……我們是小鬼,那麽現在被磨的人又是誰?路曠,李極,還是……
“你們榨的是你們自己!”有怪叫聲從幽暗深處忽然冒起。
黃思駿全身寒毛一陣抖簌。他抬起眼,卻發現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似乎有人擋在了他的身前!
毛骨悚然!黃思駿想甩開手指下按著的白碟狂奔奪路而出,可碟底卻生出一股吸力,就像是有一個人藏在碟底,狂笑著,將他的手指死死摁住,令他動彈不得。
“鬼,鬼作祟!”冷汗浸濕了黃思駿的衣服。他覺得自己在陷入地獄中,從人間飛快下墜,從一層地獄“砰”地摔在十八層地獄地麵。
“動了!碟子動了!碟仙來了!”林易的聲音從一個遙遠的空間傳來,纖細的。如同一條鋼筋穿越了地獄的重重烈火,最後化作了一根鋼絲,拋入黃思駿的耳中。尖銳而刺耳。
黃思駿感覺被蒙蔽掉的五官感知能力恢複了過來。眼前的景象就像從地底中鑽出一樣,在他眼前浮現了出來。他一眼看到,自己正站在一麵鏡子前麵!
那是514宿舍以前用來正衣冠的鏡子,足有一米多高。白色蠟燭的火光漾入鏡子裏,折射出黃思駿蒼白枯槁的麵容,還有……
黃思駿身體一震,全身的骨骼全都打散,魂魄飛了出來——他看到鏡子裏,除了自己的麵容外,分明還有一張臉!支離破碎的臉!依稀可以看到眼睛,嘴和鼻子,可全都分散開,漂浮在空氣中,。自己身後的空氣中!
他猛地轉過身去。背後空無一人。
林易嘴中正念出第一個問題:“你是路曠嗎?”
桌子上燃著的兩根白色蠟燭忽地熄滅。四麵封閉的房間裏,無風而滅。
黃思駿正好轉回鏡前。燭光熄滅的瞬間,他看到鏡中人咧開嘴,笑了。緊接著跟隨整個房間,攸地一起墜入黑暗中。
黃思駿下意識地低頭看去。手腕上的夜光表綠幽幽地閃爍著,顯出時針——0點0分0秒!
午夜時分。傳說中的鬼門開啟、群鬼夜遊之時!
黃思駿想起了那一個傳言:午夜裏,你朝鏡子中看去,除了你自己之外,你還將看到不屬於人世界的東西。
寒氣如春日撲蒙的柳絮,飛散開來,濺入人的眼睛、鼻子、四肢、心底。人全身劇烈地抖動了起來,想像打噴嚏一般地將寒氣驅趕出去。然而接踵而來的寒氣很快就塞滿了人的身體,阻止住了任何的反抗能力。
514宿舍裏,一片慌亂。黑暗中,滿是人碰撞桌椅及踢到地上垃圾的混亂聲。所有的人都在苦膽破裂之前,緊憋著最後的一點勇氣,不讓心底的恐懼之聲泄露開來,驚起其他的同學以及學校的領導——那是要受處分的。
黃思駿無端地又想起路曠滴落在自己臉上的那幾滴腦漿。
空氣中突然散發出一股微腥的氣味。黃思駿的靈魂顫抖了一下,一個令人心膽俱裂的念頭在腦中爆炸開:路曠現正帶著被崩開的半邊腦殼,漂浮在空中,望著他們,陰冷地笑?
一聲慘叫聲徹底扯裂了所有緊繃的神經。“窗外……窗外……人頭……啊!”活動的發起人林易以手指著窗外,腿肚子抖動了幾下,最終堅持不住,癱倒在地。
所有的人都在瞬間轉過頭。陽台外的路燈承受不了濃重的恐怖氣息,不知幾時悄然熄滅。初月的光芒像個飽受淩辱的小媳婦兒,畏畏縮縮地,把一點殘光抖落於窗外。微弱的光芒被宿舍外槐樹的枝葉過濾後,僅餘數點,仿佛鬼磷,幽幽發著冷光。
如今,這一點卑微的冷光映照出,一個披頭散發的幽靈,正扒在窗戶上,露一個腦袋,幽深地往裏探視。
黃思駿想到,他們請碟仙犯了一個大錯誤:沒有開窗戶。沒有開窗戶開門,碟仙怎麽進來?
那扒在窗戶邊上的,是他們請來的碟仙嗎?
如果是,那麽鏡子中的幽靈又是誰?514宿舍裏不散的陰魂?
恐懼就像被刺破後的氣球裏的空氣,劇烈地釋放了開來。有人尖叫了起來,緊接著是一陣的相互碰撞,終於有人摸黑著打開了門。樓道裏的光明滲透了進來。大家像一群飛蛾般,爭先恐後地朝光明衝去。
一個,兩個……隻有王子山和黃思駿走出了門。
沒有第三、四個人。林易和莫蔭仿佛被514宿舍吞噬了一般,悄然無聲。
樓道裏一片安靜。沒有其他任何的學生打開門來觀望。也許是他們都睡著了,香甜的睡,屏蔽掉了任何的聲響幹擾;也許是經曆了早上的恐怖事件,此刻他們正緊縮在被窩裏,用手捂住耳朵,以抵抗514宿舍的鬼氣及鬼哭聲;也許是有某種法力巨大的形體隔在514宿舍與其他宿舍之間,將514宿舍的翻天覆地聲響全都包裹了起來。
黃思駿的腦海之中跳出了一個詞:墓室!
沒錯,整個514宿舍就是一個墓室。宿舍大門就是墓碑。他們四人在墓外,林易與莫蔭在墓內。
王子山與黃思駿張皇相顧,呼吸沉重,麵色蒼白。他們都明白對方眼神的意思:進去514看看林易和莫蔭究竟怎麽了。但手腳顫抖,誰也沒動。
514房門大開,像一張嘴,怪物的血盆大口。
就算怪物吃人,都總得有個咀嚼的聲音吧。莫非……514宿舍裏存在著比怪物更凶猛的惡鬼?
王子山和黃思駿都想到了這個答案。王子山的腳步往後挪了一步,眼睛緊緊盯著黑魆魆的大門口,流露出驚駭至極的神色,仿佛裏麵隨時都可能竄出一個披頭散發、尖嘴獠牙、口角涎血的惡鬼來。
黃思駿深呼吸了一下,舉步往514宿舍裏走去。如果真有惡鬼,門內與門外有何區別?一點樓道路燈的光芒,根本就無法給人安全的溫暖。但若坐視同學出事,那麽他明天就別想再在西央大學裏呆了。即便學校不將他開除,他都將一輩子背負著良心的十字架。
就在這時,莫蔭從屋內的黑暗之中走出。他的身後,耷拉著全身俱軟的林易。
林易臉上,是極度驚嚇之餘的扭曲。黃思駿看到林易的瞳眸已經渙散。眼白侵入了瞳孔之中,像是一個白衣小人端坐其中。
黃思駿更注意到,莫蔭的臉色,沒有絲毫的驚慌,而是一片木然,就像他是一個局外者似的。入屋前,四人之中以莫蔭最為膽小怯懦,而今,卻以他最為鎮定沉著。
黃思駿感覺這一切極不對勁。
王子山搶了一步上去,從莫蔭身上接下林易,急促地問莫蔭,“你們怎麽這麽遲才出來?”
莫蔭淡淡道:“林易太沉了,我扛不動他。”林易的身形比莫蔭高大了一圈,莫蔭此言理不為假。
可誰都看到,他背負著林易,如同背負棉絮,不著一點力。
黃思駿打了一個寒顫:究竟是莫蔭出了問題,還是林易?或者說,是鬼附身上了莫蔭,讓他舉重若輕,還是林易為鬼吸去了精氣,餘下一具不受重的皮囊?
他轉頭看了一眼王子山吃力的表情,心一沉:莫蔭的平靜比林易的驚恐,更令人心不安。
他隱隱地覺得,莫蔭變了個人,或者說,如今站在他們麵前的莫蔭,不再是20分鍾前進入514房裏的莫蔭。誰也不知,在剛才靜默的5分鍾裏,莫蔭和林易究竟在514裏發生了什麽,莫蔭又是否與邪靈做了什麽樣的交易,從而讓自己和林易安然走出514。
莫蔭轉過身去,伸手將514宿舍的門帶上。
黃思駿看到莫蔭的臉藏於光影的角落裏,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在對514宿舍裏默念著什麽。
對著空屋說話?對著空屋裏的鬼魂說話?
黃思駿的心又顫抖了一下。他決定挑明這層恐怖的薄膜,“剛才在514宿舍裏,你們都看到了什麽?”問話麵對著所有的人,他的眼睛卻專注於莫蔭的反應。
王子山的臉越發地煞白了,“你,你怎麽想問這個問題?”
黃思駿陰沉著臉,“因為剛才我在鏡子裏,看到了一張臉,陌生的臉!”
所有的人都神色大變。
王子山瑟縮了一下脖子,說:“我……我好像也有聽到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躲在牆角竊竊私語。我還感覺有人朝我脖子吹了一口氣,然後笑著跳開了。”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還有,我覺得蠟燭熄滅得太古怪了。好像……”他的身體顫抖了起來,“好像是有人故意讓我們請來碟仙,卻不讓我們請走碟仙。”
傳說中,請來碟仙卻沒有及時將他送走的話,那麽將來就會惡靈附身。
恐怖像夜空中失控的煙花,急劇爆炸,徐徐飄落。四濺的煙火,落在人身、人心,煨出一個個黑洞:如果說“碟仙”請來卻未被送走,那麽他會附在誰的身上?
黃思駿心沉了下去,就像一隻黑手拽著他的心,往18層地獄墜去。呼嘯而過的風,銳利如刀,寒冷似冰,將他的心剜出片片血痕。“陰謀……”他想起初進513宿舍時的感覺:他們都像一群獵物,即將墜入別人的羅網之中,或者說,就像一群僵屍,被一個咒語驅趕著走向目的地,然後入土為安。
“是誰吹滅了蠟燭?”他拚命想要找出一個答案,大腦卻仿佛被上了沉重鐵鏈似的,一點都轉不開,隻有一個念頭像溺後久而發漲的屍體一樣,從溷濁的水底浮了出來,“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將我們所有人都作為祭品,進獻給514宿舍裏的鬼魂嗎?”
林易的眼珠子終於恢複了轉動。他自王子山身上“扶”了起來,說了一句話,“都晚了,回去睡覺吧。”說完,徑自朝他宿舍512走去。動作僵硬,聲音幹澀,像是個木偶人。
莫蔭神色木然,道:“我也睡去了。”說完,看也不看眾人一眼,朝513宿舍走去。
黃思駿的眼角捕捉到,有一絲詭譎的笑容掛在林易的嘴邊。
餘下的王子山與黃思駿目光遊離。他們相互拿眼窺視對方,看其背後的身影中,是否有其他的異物掛著,卻又都竭力避免與他人的目光交接。
傳說中每次請到的碟仙隻有一人,也就是,他隻會附在某一個人的身上。
誰被選擇中了呢?
沒有一個人有答案。也就是說,每一個人都有嫌疑。
不信任感急劇擴散開。
王子山與黃思駿默默站立了片刻,一語不發地地相互掉頭走開了。王子山與林易為同一個宿舍,住在512宿舍。
剩下黃思駿一人需要獨自走下樓梯,孤身進入414——鬧鬼的514宿舍樓下。就在十幾個小時之前,他的師弟從那裏走出,進入514,然後發瘋了。
有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他的心髒。他覺得透不過氣來,有一種想要大哭一場、歇斯底裏發泄一番的欲望。但有另外一股情感控製住了他的身心,讓他收霽所有的衝動,慢慢地朝樓梯走去。
昏暗的樓梯,黏膩不堪,像是塗了一層幹涸的人血。皮鞋敲在上麵,“撲撲”作響。黃思駿感覺自己正踩在一個人的胸膛上。
他忽然腦袋裏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如果我穿的是尖細高跟鞋,樓梯是用人的屍體鋪就,那麽走過,豈不是鞋尖就鍥進了胸膛之中,一踩一個血洞?
頓時,他感覺腳步澀了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緊緊地摁住他的腳後跟。思緒不由自主地前湧:我是鞋根嵌入了肋骨之間?
他用手扶在樓梯上,用力地拔起腳,脫下了鞋,舉於目前。
鞋根沒有鮮血泥濘,隻有塊口香糖的殘漬。某個缺德的學生,嚼完了口香糖,隨口唾棄在樓梯上,剛巧黏住了黃思駿的腳跟。
現實並未驅散開鬼怪的陰影。黃思駿套上鞋,繼續緩慢下樓。思緒跟著跳動:是不是樓梯會少一級,然後我就永遠都走不到盡頭,甚至一步步地又走回到了5樓?
他的心跳動了一下。他覺得這個念頭很恐怖,同時又似乎潛藏著某個事情的答案。可是他卻怎麽也想不起,究竟是什麽事情。
從他進入5樓起,他的大腦就像鏽死的軸承,怎麽都轉不開,稍微一用力,就洋洋灑灑地飄散開一堆的鐵鏽。暗褐色的鐵鏽,像枯涸的鮮血。
他的腳步踏在了最後一級樓梯上。最後一級樓梯並沒有消失。他長出了一口氣,大腦跟著喘了口氣,接著思維漸漸化開。
他終於想到是什麽事情:李極昨晚就是一個人上了五樓,又下了四樓,隨後清晨時分再次獨自上了五樓,隨後發瘋,不就恰似最後一級樓梯消失,被“勾”回了五樓嗎?
黃思駿實在想不清,李極為何清晨時分會一個人重新上去了五樓,進入514。究竟他是受什麽怪力所驅使,又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景象而導致理智被擊穿崩潰呢?
他理不清,更害怕去想。因為他即將,要去重複昨晚李極所承受的刻骨驚悚。
黃思駿像個幽靈一般地開了414房門,又關上了門。門“咯吱”地響了一下,他的心跟著顫抖了一下。
“我會不會把那鬼帶回宿舍了呢?”這個念頭幾欲摧人發狂。
黑暗之中,空屋之中,一個人與一隻鬼相對。人看不到鬼,鬼卻可以肆意地玩弄著人。也許他會在你走路之時,推你一把;也許他會在你坐下之時,抽開凳子;也許他會在你躺下之時,跟你並臥;也許他會在你吃東西之時,張開猩紅大嘴,滴落幾滴涎水而你卻不知。甚至也許會在你睡覺之時,爬在你的床頭,伸出舌頭舔著你的臉,或者壓在你的身上,或者是拚命搖著你的床,或者是拉扯你的被子,或者是撓著你的腳心——總之,他就是要你醒來,讓你看到他那一張猙獰無比的麵容,將你魂兒驚嚇出,拘走。
屋子裏有寒光閃了一下。
黃思駿想了起來,他宿舍跟514一樣,在牆壁上掛了一個長長的鏡子。剛才的光芒,是鏡子折射出的。
他的心猛烈地跳動了起來。鏡子中,一張支離破碎的臉,對著他笑……
根根寒毛豎起。
他拚命地假裝鎮定無事。從門口走向自己的床鋪,必須從鏡子前經過。
黃思駿極力地讓自己去忽略鏡子的存在。可越是不想看,卻似乎越是有股力量強迫著自己睜眼去看。黃思駿感覺整個脖子幾乎都要抽筋了,腦袋不由自主地撇向鏡子。
“不要看!我不要看!”他心底聲嘶力竭地喊著。然而黑暗中的那股力量更大了。他的脖子已經被扭成了近90度,直麵鏡子。
突然急出智來。黃思駿做了一個伸懶腰的動作,雙臂沿著一個圓弧形,抬了起來。他感覺把一個東西頂了開來。隨即施在脖子間的那股力量忽地消失。他安然地走到了床鋪,沿著腳架爬上上鋪,拉開蚊帳,將自己的身軀平放在床板上。
天籟寂靜,萬物無聲。隻有黃思駿的心跳聲,響徹在深夜中。
黃思駿想閉上眼睛,讓緊繃的神經舒緩下來。但他發現,根本做不到。隻要他一閉上眼睛,便直覺額角上方有個物體在張牙舞爪,窺視著他。就像一條隱形的毒蛇伺於一旁,猩紅的舌信子舔著他的脖子,隻待他不注意時飛快射出,將致命毒素注了進去。
他隻能睜開眼睛。盡管他的肉體已經極度疲倦,需要一場痛痛快快的睡眠。可他的神經卻無法安寧下來,依舊敏銳地捕捉著身邊一絲一毫的動靜。
樓上好像有人在走動……窗外好像有東西爬了上來……空氣中好像有古怪的氣味在擴散開……
每一秒鍾,每一寸空間,均是危機四伏。
倦意沉沉地趴在床前,卻始終得不到號令,進入到他的身體中。
黃思駿感覺自己接近崩潰了。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出於好玩,往MP3裏下載了一首梵音歌曲。
他如獲釋寶,從書架上摸到MP3和耳機,找到那首梵音,設定為重複播放,然後將耳機塞進耳朵裏。
所有的鬼怪似乎在一瞬間,被驚走了三步。
黃思駿的世界一下子安寧了許多,隻有梵音的吟唱沿著耳道,像風灌進地下通道一樣,湧入耳朵中,將所有的思緒塞滿。
黃思駿邊聽著梵音,邊在心中默念著“南無阿彌陀佛”。睡意姍姍來遲,但總算前來赴約了。
睡眠斷斷續續。夢中,一隻黑手始終在四處飄**,好多次惡狠狠地逼近了黃思駿,卻被一陣陣的梵音衝開,隻將夢扯得七零八碎。
梵音漸漸消去。黑手獰笑著撲了上來。
黃思駿整個身子一抖。他感覺腳將床震得“撲通”一聲響,隨後醒了過來。
不知是幾點。隻感覺與睡覺前一般黑暗。天未亮。
耳邊的MP3早已沒電停止了播放,耳塞也已掉落枕邊。
黃思駿想起夢中的黑手襲擊,一絲不祥的氣息蔓延了開來。
他是仰臥著的,目光盡頭,是距離上鋪不到兩米多高的屋頂。
頭頂上沒有異物。黃思駿直覺危險伏在身側。
他摒住呼吸,假裝睡中翻身,將身體從仰臥姿勢轉向右側。
眼前的景象令他的全身血液瞬間凍結!
有一個黑影立在他的床前,靜靜地看著他!
黃思駿是睡在上鋪的,亦即,黑影是漂浮於半空之中!而且黃思駿看不到他的腳,或者他本來就沒有腳!
除了鬼,誰還能做到這一點?
一陣“嘎嘎嘎”的聲音在暗夜裏滾動著。
黃思駿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過,“家鬼”,也就是正常死去的人,是像小雞般 “嘰嘰嘰”說話,而那些孤魂野鬼,說話的聲音則像鴨子,“嘎嘎嘎”地叫。
“嘎嘎嘎……”,是那孤魂野鬼在對他說話嗎?
誰是這個孤魂野鬼的生前人?是路曠嗎?他想對黃思駿訴說點什麽嗎?
黃思駿用力咬住嘴邊的被角,竭力不讓自己叫出聲來。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是一隻蟲蚋,可以借著夜色和被子潛藏起來。
可他什麽都沒有。沒有大螯牙,沒有隱蔽色,沒有翅膀,隻有一床薄薄的被衾,被衾底下,則是薄薄的皮膚,脆弱得不堪一擊。
時間老人背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在黃思駿頭頂踉蹌地拔行,每一秒鍾的拖動,都可能造成劍跌落下來,戳中人心。
“嘎嘎嘎”的聲音停止了。黑影依然靜立在床頭,未有任何的舉動。
恐懼像退潮的海水,離黃思駿遠了一點。他壯起膽來,偷眼朝黑影望去。
眼睛適應了周圍的黑暗。借著路燈透進來的微弱燈光,黃思駿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驀地明白了過來,惱恨得幾乎是想踢自己一腳——所謂的鬼影,不過是蚊帳放下,兩層紗帳重疊在一起時“剪”出的輪廓,而那“嘎嘎嘎”的鬼叫聲,原來是風吹動衛生間的門,略微生鏽的轉軸所發出來的。
他不禁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哭笑不得,深刻地領悟到了佛家中“不是幡動,不是風動,乃是心動”的禪意——世間萬物的影象,不過是人心的一個投射罷了。當你看鹿為馬時,鹿也就成了馬。
他忽然開始懷疑,這兩天裏,自己所看到的,包括在精神病院裏從李極瞳孔裏看到的白色身影,荒外空屋裏的怪眼,乃至淩晨時分在514宿舍裏看到的鏡中破碎的臉、窗外的人頭,是否為真,還是心底恐懼所催生出的意象?
恐懼俱皆散去。黃思駿很快重新墜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