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了長弓,對李孟遠說道:“大人,我要見一個人。”

城西,一間破敗不堪的酒坊。

空氣中彌漫著酸腐的酒糟味,一個頭發花白、滿身酒氣的老頭,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就是老張頭,安河縣曾經手藝最好的釀酒師傅。因為不肯在酒裏兌水,得罪了張文軒的小舅子,被處處打壓,酒坊幾乎破產,隻能靠釀些最便宜的米酒勉強糊口。

“老張頭。”陳辭舊的聲音響起。

老張頭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一身青衫的陳辭舊,以及他身後跟著的縣令李孟遠,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縣……縣尊大人?”他慌忙起身,手足無措。

陳辭舊沒有廢話,將一張圖紙拍在桌上。“按這個,幫我做個東西。”

老張頭疑惑地拿起圖紙,上麵畫著幾個奇形怪狀的陶罐和一根彎曲的竹管,他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釀酒器具。

半個時辰後,一套簡陋得可笑的蒸餾裝置,在酒坊的灶台上搭建完成。

陳辭舊親自上手,將老張頭釀的最渾濁的米酒倒進陶罐,點燃了灶火。

很快,一股比尋常酒氣更濃烈、更醇厚的香氣,開始在酒坊裏彌漫。順著那根冰涼的竹管,一滴、兩滴……清澈如水的**,滴入了下方的碗中。

“這……這是……”老張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碗裏那清亮的**。

“嚐嚐。”陳辭舊道。

老張頭顫抖著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下一刻,他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呆立當場。一股火線從喉嚨瞬間燒到胃裏,緊接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醇厚酒香,從舌根猛地炸開,直衝天靈蓋!

他釀了一輩子酒,從未喝過如此霸道,如此純粹的酒!

“撲通!”

老張頭雙腿一軟,竟直直地跪在了陳辭舊麵前,渾濁的老眼裏滿是淚水,聲音都在發顫。

“神仙!酒神下凡啊!”

陳辭舊看著他,淡淡地說道:“我給你一個機會,重振你的酒坊。這種酒,就叫‘北境燒’。”

“北境燒?”李孟遠品了一口,也被那股烈性嗆得連連咳嗽,隨即眼中爆發出精光,“好名字!這酒,烈得像北境的風雪,喝下去,卻能燒起一團火!邊關的將士們,肯定喜歡!”

“這酒,不止要賣給將士。”陳辭舊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要讓全天下的男人,都以能喝上‘北境燒’為榮。”

他當即拍板,由李孟遠出麵,集合了城中那批最早支持他的商戶,在縣衙公堂之上,成立了“安河商會”。

陳辭舊拿出了“北境燒”的釀造方法和品牌,作為技術股,占四成。縣衙以官方信譽和渠道入股,占三成。剩下的三成,由所有加入商會的商戶按出資比例分配。

利益,被徹底捆綁在了一起。

消息傳出,“北境燒”還未上市,就已經被預訂一空。它的定價,是普通米酒的十倍,卻依舊供不應求。

所有人都明白,這東西不是酒,是金子!

陳辭舊將商會的賬目,全權交給了妹妹陳玉珠。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手把手地教她一種名為“複式記賬法”的奇特記賬方式。

“所有的賬,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陳玉珠起初聽得雲裏霧裏,但她很快就展現出了驚人的聰慧。兩天後,當她用這種新方法,將商會第一天的流水做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時,陳辭舊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有了第一個真正可以托付財務的幫手。

安河縣的本地市場,很快飽和。

陳辭舊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這座小小的縣城。

通過李孟遠的關係,他聯係上了一位名叫“趙四海”的皇商。此人常年往返於京城與北境之間,專做軍需生意,背景神秘,手眼通天。

趙四海來到安河縣,在縣衙後堂,他見到了陳辭舊,和那壇被封存的“北境燒”。

他隻嚐了一口,眼神就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狂喜和一絲忌憚的複雜目光。

“好酒!”趙四海放下酒杯,死死盯著陳辭舊,“這酒,在北境,能救命。但在京城,也能要命。”

陳辭舊靜靜地聽著。

趙四海沉吟片刻,說道:“這筆生意,我做了。我可以幫你把酒賣到北境軍中,甚至賣到京城那些王公貴族的府上。但是,你得幫我辦一件事。”

“請講。”

趙四海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放在桌上。

“安河縣,躲著一個廢人。你幫我把這個東西,親手交給他。”

趙四海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我警告你,小子。這件事一旦沾上,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可能都會化為飛灰。甚至,會引來殺身之禍。”

陳辭舊沒有立刻去拿那個包裹。

他看著趙四海,問道:“我要找的人,是誰?”

“他叫‘獨臂翁’,就在城南的鐵匠鋪裏。”

趙四海說完,便起身告辭,仿佛不願在此地多待一刻。

陳辭舊獨自坐在堂中,看著桌上那個包裹,陷入了沉思。

他伸手,慢慢解開了油布。

包裹裏,沒有金銀,沒有書信。

隻有一枚殘破的虎符。

虎符由青銅所鑄,上麵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虎頭的位置,更是被利器斬斷,隻剩下半個猙獰的虎身。

盡管殘破,但那股從虎符上透出的鐵血殺伐之氣,依舊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這是軍中調兵遣將之物。

一枚殘破的虎符,一個躲在邊陲小縣的“廢人”,一個手眼通天的皇商。

陳辭舊的腦中,瞬間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在不經意間,觸碰到了一個遠比黑風寨和玄甲衛更加龐大、更加危險的秘密旋渦。

而雷豹的逃走,就像一顆埋下的種子。

他知道,那頭受傷的孤狼,一定會回來。而且,下一次,他帶來的,絕不會僅僅是幾十個悍匪。

他需要力量。

不僅僅是聯防隊這種民間的力量,他需要更強的,能與真正軍方勢力抗衡的力量。

而眼前這枚虎符,或許就是一把鑰匙。

一把能打開新世界大門,卻也可能通往地獄的鑰匙。

陳辭舊拿起那半枚虎符,感受著它冰冷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

他沒有猶豫。

“王五。”他對著門外喊道。

捕頭王五的身影,立刻出現在門口。

“備馬,去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