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沒有不長眼的地痞流氓敢來騷擾。陳玉珠那“京城新款,限量預定”的繡品攤子,生意竟是越做越好。那些清新脫俗的圖樣,很快就在縣城的小姐夫人們圈子裏傳開,甚至連城中富戶家的大丫鬟,都偷偷摸摸前來預定,隻為討主子歡心。
家裏的錢匣子,一天比一天充實。
生活安穩下來,陳辭舊便將自己關進了書山文海。
憑借“絕對記憶”這個金手指,四書五經,諸子百家,他幾乎是看一遍便能全文背誦,甚至連各種注疏都能倒背如流。
可問題很快就來了。
他攤開一張紙,提起筆,想要模仿著寫一篇“八股文”。
破題、承題、起講、入手……他懂這些步驟,也懂文章的意思。可他寫出來的東西,字字珠璣,連在一起卻形散神也散,充滿了現代的邏輯思辨,卻毫無古人文章的韻味和法度。
空有屠龍技,卻無屠龍之法。
他就像一個滿身神裝,卻不知道技能鍵在哪的玩家。
眼看著縣試的日子越來越近,陳辭舊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幾分焦慮。
他需要一個老師。一個真正懂這科場規則,能教他如何將滿腹經綸,裝進“八股”這個模子裏的老師。
這日,陳辭舊去縣城裏最大的書肆淘書,想看看有沒有關於科場範文的書籍。
剛走到門口,就見一個衣衫襤褸,頭發亂糟糟的中年讀書人,被書肆老板像趕蒼蠅一樣推搡了出來。
“沒錢還想賒賬!滾滾滾!周瘋子,再敢來我這白看書,我打斷你的腿!”
那讀書人被推得一個趔趄,懷裏抱著的幾本舊書散落一地。他也不惱,隻是手忙腳亂地去撿,口中還念念有詞。
“不對,不對!鄭玄的注疏在此處解錯了,《禮記》有雲‘共飯不澤手’,其根本並非隻是為了潔淨,而是為了明確尊卑之序,防止……”
陳辭舊的腳步停住了。
他聽了幾句,眼神一亮。此人的見解,直指核心,比書上許多大儒的解釋都要通透。
他走上前,彎腰幫著撿起一本書,遞了過去。
“先生所言極是。”陳辭舊平靜開口,“但學生以為,‘不澤手’除了明確尊卑,更深層的含義,是一種‘儀式感’的構建。通過一係列複雜的、非必要的行為規範,將日常的‘吃飯’,提升為鞏固社會秩序的‘禮’。其目的,是馴化,而非潔淨。”
那落魄書生,人稱周先生的,撿書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一雙渾濁卻又透著精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辭舊,仿佛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
“儀式感?馴化?”
這兩個詞,他從未聽過,卻像是兩道驚雷,在他腦中炸開,劈開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妙啊!”他一拍大腿,也顧不得地上的書了,拉著陳辭舊的袖子就激動地辯論起來,“你接著說!何為‘馴化’?”
兩人就站在書肆門口,旁若無人地從《禮記》談到《春秋》,從孔孟之道辯到法家思想。
周圍人來人往,都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們,可他們卻渾然不覺。
周先生越談越是心驚,越談越是激動。眼前這個少年,年紀輕輕,其學識之淵博,見解之深刻,簡直匪夷所思。
“知己!你是我周尋的知己啊!”周先生激動得老臉通紅,一把拉住陳辭舊,“走!去我那,咱們喝一碗!”
陳辭舊跟著他,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處破敗不堪的院落。周先生的家,就是其中一間四麵漏風的小屋,屋裏除了一床一桌,剩下的全是堆積如山的書。
一碗濁酒下肚,周先生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他原來是安河縣最有名的秀才,二十歲就考中了案首。本以為前途一片光明,誰知在之後的府試中,他寫了一篇策論,痛陳土地兼並之弊,言辭激烈,觸怒了當時主考的知府。
結果,他不僅名落孫山,還被批了個“言辭乖張,心術不正”的評語。
從此,他科舉之路斷絕,心灰意冷,靠著代寫書信、偶爾給人看看風水度日,成了旁人眼中的“周瘋子”。
陳辭舊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是一片雪亮。
他要找的人,找到了。
等周先生說完,陳辭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眼前這個落魄潦倒的讀書人,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
“先生之才,不該埋沒於此。”
周先生愣住了。
隻聽少年清朗而堅定的聲音,在簡陋的小屋中響起。
“學生陳辭舊,懇請先生教我‘應試之學’!”
“學生願以……百兩紋銀,為束脩!”
周尋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那雙清澈如鏡,卻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那雙被世事磨得渾濁不堪的眸子裏,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點星火。
百兩紋銀,靜靜地躺在破舊的木桌上,與四周的窮酸破敗格格不入。
周尋渾濁的目光從銀子上掃過,隨即移開,他擺了擺手,自嘲一笑:“若為錢財,我周尋何至於落到今日這步田地。”
他端起那碗劣酒,一飲而盡,辛辣的**灼燒著喉嚨,卻讓他的眼神清明了幾分。
“你我投緣,談何束脩。隻是,我須得問你一句。”周尋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像兩柄尖刀,要刺進陳辭舊的骨子裏,“我之所學,是‘屠龍之術’,亦是‘取禍之道’,言人之不敢言,思人之不敢思。學了我這套東西,輕則科場除名,重則身家不保。你,真要學?”
陳辭舊沒有絲毫猶豫,對著周尋再次深深一揖。
“學生所求,非一時聞達,更非富貴榮華。”他抬起頭,目光坦**,與周尋對視,“學生所求,是要這所學之術,能真正用於世,有益於民。”
“若連說幾句真話的勇氣都沒有,讀這滿腹聖賢書,又有何用?”
周尋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那雙清澈見底,卻又仿佛藏著一片星海的眼睛。
多少年了,他因為說了幾句真話,被斥為“心術不正”,被同窗恥笑,被世人遺忘。他以為這世上的讀書人,都隻剩下鑽營苟且之輩。